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幸运女孩 “关于Li ...
-
“……应该只是美好的意象,不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吧?”
姚漫漫眉毛一跳:“你到这上学还不到两年,难道这就把中文系统退化掉了?”
徐跃有点难堪,但还是坚持再问出他最好奇的点:“所以他们为什么偏偏要纪念七周年?”
“也许因为他们父女偏偏在这一年里和好?以Linda的性格,这大概也是神迹的一种。”姚漫漫挖苦道,“不然就是那些最无聊的理由,比如Linda的妈很喜欢这个数字。我觉得她倒也不是编不出来。”
“看来您是真的对这位Linda女士没什么好印象……”
“按‘杨小鱼标准’,我应该彻底抛开这些想法客观对待案情。你这回应该没带录音笔什么的东西来举报我吧?”
徐跃猛猛摇头。
刚下飞机又上了一辆皮革发亮的新车,空气环境的转换让嗅觉敏锐的人很难立刻适应。姚漫漫其实可以再针对Linda聊几块钱的,这个话题对她的吸引力甚至能抵消个人意见带来的反胃感。她按住太阳穴:只要力道恰好,这个动作能让她的大脑空白个两三秒,和给电脑重启一样全能——回忆也恰好据此涌上心头。
八年前。
姚漫漫转学进了新高中,配合着班主任因同情孤儿白费的好心肠,不能再仗着没爹没妈在一群孩子里自我包装。就算这样,她也有自己的课余活动。而招待外国同学的交流大使原本轮不到低调的孩子来当。奈何Linda周末住校,倒霉蛋姚漫漫也是如此。
结束了带小外国佬地铁环游市区的枯燥行程以后,她和呼吸一样自然地撒谎说自己要回家拿东西,目送对方进了地铁站就呲溜一声窜了出去,数着这个礼拜从同学那赚的血汗钱去了银行。从门里一出来,姚漫漫就和那个刚才还很礼貌的家伙四目相对。
落日下的少女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微笑——当然这也许只是文化差异造成的偏见。但从那时候开始,姚漫漫就察觉到自己或许不可能跟这家伙合得来。第一印象实在很重要。
姚漫漫托着腮,指尖卷着从扎好的头发边漏出来的那一小撮毛。现在窗外的风景也好像夕阳,但她理智清楚,知道那不过是高楼大厦顶射出的霓虹光,天色因为乌云笼罩才阴沉。她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过的海关、走出的机场。
“……说到哪了。Linda的私人律师和她家里是老相识。”她分心完反倒提醒徐跃专注眼前,“家庭住址靠近、一边的父亲和另一边的祖父是校友,合理推断关系延续是因为律师和Linda父亲是发小。我的假身份代表母系否定父系继承权,你猜律师会怎么做?”
“如果是公私分明的人,应该会考虑到您所说的情况来帮忙,就算因为偏心而顾着给Linda的父亲辩解应该也得提供必要信息。不过所有的前提是这人相信您说的都是事实,漫漫姐有信心吗?”
这几乎是含蓄的质疑了。姚漫漫不聋,斜瞥了他一眼,“证明文件的事你不用担心。只是你还得考虑到Linda死的年轻。一般来讲,这种人很少真的留下遗嘱。”
“我就有啊!”
“所以是‘一般’来讲。大部分年轻人觉得自己的身家不值得花时间写在纸上;攒下家底的中年人才考虑后事以防万一;最后才是遗嘱代理人的主流客户,那些每天都觉得自己快要升仙……入乡随俗要去天堂或者地狱的老人。哪怕提前做准备,无论什么阶段,足够拿来说道的财产是多数情况下前提。”
“但这位Linda姐不是刚刚继承了一笔大额遗产吗?”
“很有理。不过从那位'Billfold'富豪的死开始算其实不过三个月,减去走程序和Linda没了的时间更短。横财到手的人哪有时间考虑死后怎么办?至少那个傻——我们的幸运儿没写遗嘱的可能性更高,不是吗?”
“……漫漫姐,那个姓后半部分是‘ford’,好像不是‘钱包’吧?”
“区别很大吗?总之律师无论开不开脱,无论为了堵我的嘴或者提供义务内的线索都会告诉我Linda有没有立下经公证的纸面遗嘱。到这一步我就可以这样说:Linda的确存在未经公证在朋友面前立遗嘱的可能。”
“我不明白,所以她真和人这么说过?”
“谁知道呢?如果我真的听说过才叫事实,那答案是没有。”
“噢……”徐跃显然迟疑了不少。
“我会强调是Linda有立过遗嘱的可能性。按照Y国的法律遗嘱不一定要公证,没律师在场也只需要满足条件:以书面形式作出、由立遗嘱人签署、有两名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作出、两名见证人同样签署确认。”
“主要这不好实现吧? ”
“我的‘匿名消息源’会指出Linda曾在聊天时提出遗产的假设,担忧父亲好赌。虽然不过是只言片语,但那里面涉及的可是有税前最多两亿英镑的流动遗产:作为‘寻亲猎人’当然能看到可能性,也自然会找律师求证。”
“这也不太好吧……怎么说也是造谣。”
“你倒是挺有底线。”姚漫漫反倒放心了,“不造成后续影响就完全是善意的谎言,不要说我和白鲸,连你那个社长爹做的事都有更敏感的。但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和正义’评估后做的吗?”
徐跃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又憋出个问句,“就算律师信了又有什么用?”
姚漫漫竖起三根手指。
“那就来到最后一步。我会问那位律师Linda有哪些朋友在她接收遗产的过程和她频繁来往,以寻找遗嘱的名义逐一访问。找不到最好,万一有遗嘱表示继承人,如果这时候还要找借口研究,我也可以提出那位奶奶是和Linda外祖母血缘最近、国籍外一切条件都适合当监护人的人。”
“但是进展到最后要怎么收尾?漫漫姐,你不是真正的寻亲猎人,也没真的联系国内的老奶奶提到Linda一家的事——对吧?”
姚漫漫把遮挡视线的碎发别在耳后,“当然可以用调查无果解决问题。但如果真有遗嘱提到外祖母她妹,我当个中间人还是可以的,还可以说我作为代理人得和国内那位奶奶进一步确认……虽然夸张,但他们又不知道被我归类为‘个人隐私’的真相。我们国家确实能有看不上两亿英镑的家伙——你比我对这件事的体会应该更深,不是吗?”
----------
比起过度准备,姚漫漫认为一切让人心虚的负面因素都有概率用自信来解决。气场决定成败,逻辑和道理想成为通行证,有时还不如足够厚实的脸皮。
今天的计划也是如此。
一切都同预料一样发展,几乎所有都和姚漫漫设想一样。律师看过姚漫漫那中英杂糅的家谱树,又确认了电脑上显示的Veritas Research Services的“官网”——白鲸在这方面很下功夫,所有的功能按键都丝滑流畅可以点开查找,模仿地区特色给页面边角加上了风格克制的银行卡小广告弹窗,鼠标移动上去甚至还会有字体放大的动态效果。
“好吧,那祝你行程顺利。”
律师爽快地写了份便签。姚漫漫发现上面是两对名字和地址,分别属于Andy Rae和Sacha Wang。这个名单实在比她想象中要短了不少。
而律师也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如果你需要的是Linda眼中能作为遗嘱公证人的类型,至少我认为以那孩子的性格,在我这两个月来看到的范围内,任何其他人都不能达到这种信任的程度。至于那些我不知道的,他们应该也知道。”
“听起来您很了解Linda?”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搬了家,我本该看着那孩子长大。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天这么冷,她却在死后第二天才被发现……警察找不到近亲是直接给我打的电话,我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某种恶劣的玩笑。你知道,‘那种事’总会伴随一些骚扰。”
姚漫漫当然能猜出律师说的是Linda继承遗产的情况。而虽然早知道律师和Linda的家庭有交集,但她毕竟不能直说自己热爱打探,也得展露“五分惊讶三分犹豫和两分小小的怀疑”,“所以您和Linda也很亲近?”
“我和她的父母在彼此都年轻的时候比较熟悉。他们曾经是我们圈子里的模范情侣,也是最早结婚有孩子的一对,我还参加过Linda出生前的‘迎婴派对’呢。”
“那我真为您的损失感到遗憾……”
律师却没有接住这份体贴:“更多的是感慨。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见过她,如果不是最开始那笔遗产,恐怕我印象中的她主要还是那个小不点——我说的是她母亲的。虽然后来也有时聚会,但孩子大了总不爱和父母的朋友一起出现。Linda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这个阶段来的尤其早。”
“所以你在Linda继承Billford的遗产后才和她合作?”
“继承遗产前她找过我两回。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她母亲的赔偿金,后来发现她也有好奇心。”律师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都是Linda的朋友。你应该也想去看看吧?明晚六点的仪式,任何人都可以到场。”
“我当然会到。”
“教堂和Linda继承的庄园距离不远。”律师轻抬起鼻梁上的眼镜,“我猜,你应该同时对这两个地方感兴趣。”
有那么一个瞬间,姚漫漫怀疑这位律师可能发现了自己身份异常。
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是很想寻找Linda隐藏的遗嘱,能获准去她住处查看当然再好不过。但以我目前提供的信息体量应该还无法获批,是这样吧?”
提前做功课也有优势——以自己冒充的身份当然不会像愣头青一样觉得去哪搜查都是理所当然。
当然,也只是明面上要这样说。
律师点点头,“我本来也想这样告诉你。不过,虽然Linda已经走完了继承庄园的流程,但她从没在那居住过。Linda死后,我也确认过那里仍旧如同一座新房,恐怕不存在你也许会怀疑夹带了遗嘱的生活物品。”
“那也许我可以冒昧地问问,Linda继承遗产前的物品现在在哪?”
“Linda毕业后退租开始了一年的游轮旅行,以前的东西除了带上船的都存放在储物的仓库。这也是很久以前她更新的情况。下船后她为了继承事项找到我,当时是住在酒店……后来她提过自己在某个朋友家。也许是那两位好朋友之一?”
姚漫漫一愣,“难道她就一直没有签订租赁合同?”
“你说的也是我想的,要定租约的人通常不会绕开自己的律师吧?”
“但你的工作最后还是要涉猎这个问题,不是吗?毕竟那些不知所踪的私人物品应该也在Linda遗产的范畴中。”
面对这个问题,律师倒是很有松弛感,“幸好我还没到清点这些物品的时候,毕竟上个继承流程没到最后。我和Billford先生的律师交接了大部分,虽然有‘快速继承减免’,但程序到底变得复杂了不少。Linda没有留下全面的遗嘱,你如果能确认那些私人物品究竟在哪也麻烦和我说一下,至少会让我后面更方便些。”
听到其中的某个字眼,姚漫漫动作一顿,“还是我得多谢您的配合。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既然继承了这样一座奢华的庄园,Linda为什么不自己住进去?我看那里似乎还有私人泳池呢。”
姚漫漫几乎以为自己会直接遭到拒绝,但事实是没有——甚至恰恰相反,让她怀疑自己问更多问题对方也会回答,但又很快打消了念头。
“随着庄园前主人离世,安保团队和管家团队自动解散。和我沟通的律师给出了保留这些团队的选项,条款精细到不用补充的地步。但在我和Linda商讨之后,她最后还是没有接受,反而主动提出弥补富豪遗嘱缺失的人情条款,代死去的富豪在合同外给他们一笔遣散补偿的资金。”
“所以您也不知道为什么Linda会这样?”
“我是人,当然也有好奇心。但介于身份不该向客户询问太多——哪怕我看过她在婴儿床里的模样。不过我知道,那确实是Linda意外摔落死亡的地方。可能她最后还是想去看看情况,结果出了意外也说不定?”
“……是吗?”姚漫漫别过脸,尽量表现出没兴趣的模样。
十五分钟过去。
姚漫漫一眼就看到站在车外透气的徐跃。等这位年轻的司机和自己一样上了车、关好了门,她才弹指在旁边的窗沿上一敲。
“总而言之,我们有个无人看管的案发现场。”
---------
话虽这么说,天还亮着就去私闯民宅实在不妥当。
徐跃作为半大小子随时都能饿到肚子咕咕叫,姚漫漫扮演监护人,带这位平时自己做饭的青少年去吃了顿网上推荐的炸鸡当下午茶,然后才赶往Linda第一位朋友的家,还没忘了敲打敲打这个划水的助手:
“我刚才已经把基本信息发给了白鲸,连你一起拉了个群。如果你要做些在外面等着以外的正事,记得帮我把消息来源记下来好写报告。”
徐跃蓦然察觉到话语中蕴含的意味,“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漫漫姐,我在你的计划里更像是需要额外解释身份的累赘……而且说到底,我们最好在律师那儿留个生面孔,不是吗?”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这么敏感?”姚漫漫贼喊捉贼,“我又没说这么做不合适,只是在列举事实。行了,刚才给了你一顿下午茶的时间:关于Andy Rae,在白鲸还没回复的前提下,你自己了解到了什么?”
现代社会对这种非正式素行调查有个很大的好处:许多人都被煽动着分析生活和隐私,职业、生活乃至生平事迹都会显示在社交媒体账号上。比如Andy Rae直接用真名当账号名,“Andy R”的头像也是张自拍。
黄镜片的防蓝光眼镜挡住一双眼睛,因为恰到好处的反光看不清瞳色。但可供一般人识别的特征还在:像那头又长又直、浓密到让人羡慕的深褐色长发。看起来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就没怎么熬夜加过班。
“她生在M国,刚在F国的大学毕业。我找到有她名字毕业前就发布的作品集,她目前的职业应该算摄影师,接过几个私单。Andy R的社媒账号里有张十八岁生日派对合照,背景里的人基本和她不在同一个年龄段,看细节她当时人在Y国——我认为这是因为和她合照的母亲住Y国,距离F国更近所以去那办了派对。而她父亲好像是个农场主,合照都比较‘乡村’。”
徐跃把整理好资料的平板点指给姚漫漫,由“评审员”自由翻阅。
“Andy和母亲在社交媒体上很少有交集,只有看平时贴文的背景能判断开始处于同一地区的时间。她们的交集大部分在上大学后才开始,基本是节日生日的节点。合理解释是父母早年离婚分居,抚养权归父亲。但大学后又因为离Y国更近去母亲家过节,也许是代偿效应?也有可能是她父亲刚和人订婚,和继母的相处不算愉快,所以不爱回家。至少她的母亲看上去更专注事业,已经好几年没发过表现有感情生活的帖子了。”
徐跃已经高中毕业,但平板至今还限制每天五小时的屏幕时间,设置的密码是123456,几乎等同于没有。他说着话的同时仍旧目视前方,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安全驾驶的视野外,看起来很是靠谱。
姚漫漫翻动着照片,“她们都热爱自拍配上鸡汤小短句,爱好如此符合遗传学规律,平时却不合照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我找的那个Andy生日派对自拍背景里有一个人是她的母亲。但和其他的阿姨没什么区别,还没贴标签,是我自己找到的。”
“不赖。就是这个家庭背景听起来像《天生一对》的大学生版。”
“您是在说那部《The Parent Trap》吗?Andy没有双胞胎姐妹,倒有个叫她‘sis’的青少年是账号的忠实粉丝……按时间推断应该是和Andy异父的弟弟,正在上寄宿学校,我是通过他才确定他们共同的母亲。至于Andy姐和Linda姐那个账号的关联,虽然我认为生活轨迹不同,她们的深度交际确实该在互联网上,但至少明面上Andy没有关注那个账号。”
“我最在意的一点还是那个邮箱。律师说的情况下给无关人等发邀请,要么发邮件的是个‘白鲸’那样的法外狂徒,要么就是另有目的。”姚漫漫说着,还是吞下去了对最初猜想——由杨小鱼提出的理论——的否定。倒不是她不敢忤逆负责给钱的老板的判断,只是这种事总会发生。
建议她参加葬礼的旅伴很可疑,偏偏以寻亲猎人身份在律师面前她不该轻易提这件事。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找由头问了Linda“电子资产”的处理方式。
令人意外的是,连律师都不知道Linda在是某种程度上的网红。这事掐断了后续方案、更是推翻了杨小鱼开始的想法:如果连律师过目的商业合作都没有,又哪来共用邮箱的前提条件?
而与之相反,潜在谋杀动机倒是更加清楚:如果关于网红运营的合作从未诉诸于纸面,Linda一死收益确实能够全归给神秘的合作者。
“所以我一直想问来着,白鲸难道还给漫漫姐你提供了不方便分享的线索吗。不然,你为什么一直特别确定这是谋杀而不是意外?”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姚漫漫抱起手臂仰望车顶。徐跃也识趣没有继续吱声,就这样开着车来到了Linda第一位朋友的家。
夜幕此时已经开始落下。他们来到门口按了门铃,一位年纪应该在四五十岁往上的女性开了门,和他们刚才看到的成人派对合照中“Andy母亲”的外貌相符。
姚漫漫自信开口:“我们是Andy的朋友,或者说是她朋友的朋友。”
女士挑起眉毛,水光潋滟的皮肤和精华液的香气也暗示了一些正在做的事,姚漫漫据此歉然颔首:“抱歉打扰了,请问Andy她现在在家吗?”
“你找她有什么事?”
重音在代表“什么事”的单词上,也暗示Andy现在确实在家。姚漫漫在脸上写满了情真意切,“是关于她朋友Linda的事。我是Mandy Zhong,后面这位……”
“Yut。”徐跃畅快随了个名字。
这家伙居然不用假名?至少他们护照上是拼音,英文名没有书面记录。不过这孩子到底在本地上过学……算了,他自求多福吧。
“你要问Linda——Linda Johnson?”女士的脸色却很快变了。
她的身后却在这时响起呼喊,“Jessica,你去哪儿了!”
Jessica回头,“你先等着。”
后面的老人明显有些耳背,“什么!?”
“我是说你先等着。”
后面安静了一会,Jessica也审视两人,还没说出话,但房间里又响起了呼唤,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Andy!有人在找你!”
Jessica发出了不悦的气音。
十几秒后,里面“哒哒”走出了另一个人。
“来了!”
Andy果然在家,但穿着似乎和社交媒体上的状态大不相同,外表也和半年前的自拍让人联想的情况大相径庭——甚至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金发女郎在经过门框时撩起发尾,散发着氧化剂味的波浪卷发灿烂得仿佛发光。配上搭配浅色围巾的全套球衣、脚踩的机能老爹鞋、还有那神清气爽的表情神态,姚漫漫乍然以为他们目前在某个球场的门口,周围都是啤酒售卖点、阖家欢乐的俱乐部祖传球迷还有醉醺醺又吵闹的足球流氓……
姚漫漫其实很不喜欢在开玩笑外的场合强调刻板印象,但光看精气神,这人很像刻板印象中的拉拉队长——这是Andy社交媒体上完全没有显示发生过的事。
还没等徐跃认出人,姚漫漫就不着边际地冲人搭了讪,“我喜欢你新做的造型。你脚下这也是双新鞋吧?”
“你是?”
“Mandy Zhong。”姚漫漫作势握手,微微低头,露出一个殷切又疲惫的微笑,“我是Linda的朋友——其实也是远房亲戚。我和我弟弟都来自Z国,过来参加葬礼。”
Andy没有接住动作:“是吗?你们来的还算及时。”
她这时的打量看不出怀疑还是警惕。
“我们没打招呼就上门,是不是打扰到你的行程了?Rae女士,你现在是要去看球赛吗?”姚漫漫倒也不恼,从这位姐的头发打量到了鞋底,把所有的视线原路奉还。
基因的力量确实十分强大,Andy用和她母亲刚才几乎完全一致的表情抬了抬眉毛:“不是呢(Nope)。”
这句话的美式风格显然大于英式,对外语没那么多研究的姚漫漫也能听出来。而后头的徐跃也终于开口:“那你是正在拍某种和你这件球衣所属球队相关题材的宣传照吗?”
他口音纯正的像本地人。Andy闻声也转而看向他。
“怎么?”
“……如果确实是这样而且不算冒犯的话,我可以提个醒吗?”
这孩子小心翼翼起来实在拖沓,姚漫漫也很无奈:“你应该可以直接说。”
Andy同样点了头。
“围巾颜色有些深,和球衣所属球队代表颜色差异大,接近球队死敌的代表色。”徐跃尽量让自己不像说教,“如果用于网络宣传会招来挑刺的人——有人对网络照片比线下观赛严格,容易出现舆情状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穿这个是工作需要,对吧?”
Andy这时倒更像刻板印象里的Y国人,湖绿色双眼微微一眯,语气听不出是接受、礼貌敷衍还是讽刺:“你的建议很有趣。”
无论话语和应对是否真心,Andy至少没赶客。姚漫漫紧接着提出他们“具体的来意”:作为平时很少见面的亲戚不了解Linda的近况,想要在葬礼前至少找到她熟悉的朋友聊一聊。
两人就这样被邀请进门,来到Andy在家中二楼的工作室。
那里收拾得实在漂亮,是个像样板间一样的会客厅,可能因为走道上的地毯承受了一切外来灰尘的灾殃,里头的地板几乎是光可鉴人。拍摄据说刚刚才结束,Andy的球衣也是全新的,也许还比较刺挠,导致这位女士坐下不到两秒就要去换套居家打扮,把两人留在原地。
人一走,徐跃顿时疑虑丛生:“头发、妆容还有打扮……这位Andy姐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啊?漫漫姐,你难道在见到她的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你没发现她半侧面的眉骨弧度和照片上完全一致、下巴和侧颈的连接处还有一小片雀斑吗?”
“这种东西一般人都发现不了吧!”
“重要的还得是不往骨头上动手术就没法修改的特征。高加索人的骨骼比我们亚细亚人好识别。”姚漫漫拿出保温杯里泡着的浓茶,“我倒是想问问:Andy穿成这样却不是去看球的球迷,你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主要是Y国本地球迷很少穿全套球衣看球,一般也是用球衣搭配便装裤子,除非去踢球。可她刚才穿得也不是球鞋球袜不是吗?还有,本地唯一符合这身球衣的比赛半小时后就开场了。”
姚漫漫“喔”了一声:“看来你还是有了点生活经验嘛。不过我确实认为过她的搭配太保守,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从摄影临时转行当模特——这个跨度不算闻所未闻,但她应该异于常人努力。尤其是最近。”
“什么意思?”
“Andy大概两天内染了发,头发才残留着明显的氧化剂味儿。还有,你没发现她出门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其实是为了保护头发、防止掉色吗?”
“啊?”
姚漫漫不知道从哪摸出根金黄卷曲的长发,招手让徐跃过来看看,“最末端靠近发根的位置大概半毫米——看到了吧?这是她原本的发色。”
“这是刚薅的?”徐跃面露同情。
“烫头染发都会让人更容易脱发。”姚漫漫捋了捋自己的粉毛,“附赠一个小贴士,就算你看不出烫的卷发放了一阵子以后柔韧度的变化,也可以知道一般托尼会建议客户烫发后至少一周再染,这样能确保烫发和染发互不影响。过去Andy一直是直发,依我看她找的造型师还算不错。”
“这样是不是说,Andy姐大改造型的时间可能在Linda姐死亡前后?”
他俩在这嘀嘀咕咕花了一段时间,Andy也换好了衣服回来。姚漫漫和徐跃私下里说的是中文,倒不算担心琐碎的臆测会被正主听明白。但是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Andy。
“刚才我的确在拍照。我们工作室的模特临时毁约,所以只能找个身材差不多的人来顶上,刚才是我私下里做的试拍。”Andy摊了摊手,“我确实不是真正的球迷。Yut,是吧?如果你被冒犯到了我很抱歉。”
“不用在意,我不是死忠球迷……总之不是会有意见的情况。”
Andy又转过来看向了若有所思的姚漫漫:“坦白来说这确实是为引起对球队的联想用的颜色。但还是谢谢你们让我不闹笑话。我一直想更好地融入当地,只是不看‘足球’(soccer),不对,在这应该叫足球(football)比赛——所以很难注意细节。”
姚漫漫反手摸了摸侧颈:“好奇一问,既然是宣传照,宣传对象是什么?”
“抱歉,这就是我暂时不该透露的了。我只是还原了主题,不能和你把话说明白实在是很遗憾。”
“……我当然可以理解,那真是太遗憾了。”姚漫漫对上Andy的视线,想法却截然不同:一个得把摄影师拐去当模特的项目保密还挺严格的吗?
Andy很快作出一个不露齿的微笑,把手撑在脸颊上,明亮到几乎发光的发丝垂落在侧旁,“所以,关于Linda,你们想知道什么?”
姚漫漫想知道的东西很多,Andy也似乎很热衷答疑解惑。首先Andy并不是那个Linda下船后借住在家中的朋友:按她的说法,Linda参加一年游轮之旅的时候,Andy虽然没大学毕业,却也到船上报销着度过假——游轮上不止花一年周游世界的人,偶尔也有Andy这种临时旅客。
游轮之旅前的Andy和Linda只是泛泛之交,但走上游轮开始,Andy就成了Linda的私人摄影师。不止雇佣的费用,Linda还夸张地包揽了所有的度假开销,这对Andy来说算得上度假和兼职两相结合。原本雇佣关系也计划按照Andy的航程时间维持两周。但正在这两周中,那位姓Billford的富豪于船上离世,更是留下了把遗产有前提地留给Linda,写下一份有多人见证的完整遗嘱。
“我在船上和Linda形影不离,毕竟坐轮椅的人会给人留下印象,但是一周时间也只看到那个人两三次。他们那时没有交谈,但每次我都觉得气氛很奇怪。”
“所以你没和那位Billford先生说过话?”
“我只以为那是喜欢观察年轻人活动的老年人:说起来像‘马普尔小姐*’那样,但不织毛衣。对行动不便的人来讲,游轮上除了吃饭按摩只能在甲板上晒太阳,观察人不过界也可以理解。主要遗嘱太让人吃惊,我回想起来才发现情况也许不那么简单……”
“你知道她把照片用在了哪吗?我只是想看看,可以吗?”
Andy真的给两人看了她们合作拍下的几张作品。她在这部专程拿出的工作手机上打开的是名为【游轮摄影】的文件夹,就在姚漫漫和徐跃面前翻动按照时间排序的照片。
这里面大多只是享受海上生活时Linda刻意摆姿势的照片,其中夹杂着一两张自拍,都是和Andy用手机拍下的旅游纪念,边看还可以边说细节,说到最后甚至有几分触景生情的意味在。
——但是,她自称并不知道Linda把照片用在了哪儿。
作为二人名单排序上的第一位,Andy似乎确实是和Linda生活轨迹极接近的人,她甚至勾勒出Linda获得遗产故事的后半段——虽然在姚漫漫听来有些荒诞,极力憋住才没有质疑。
她说,自从得到遗产,Linda就变得沉迷于某些极限运动。不仅因为Y国这方面资源贫乏飞到了世界各地,参与的项目危险系数还逐步提升。
不过这件事在Zora账号上也有记录。姚漫漫一开始就看到过Andy拍下的Linda在跳伞时的照片。但包裹严实的登山照和普通游览照片完全不能体现出其中的危险。
根据Andy的描述,某次蹦极前,Linda跟之前一路跟着摄影、逐渐表现出恐高的Andy说:她珍惜和Andy的友谊,Andy显然不是太享受刺激的人,所以Linda决定善意解雇她另雇他人,两人继续作为朋友交往——不用再为了工作翻山越岭,Andy如释重负,和Linda解除合同关系后回到了母亲家,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开始找工作,最后加入了现在的工作室。
——那是在Linda去世的半个月前。
作为朋友,Andy无法干涉对方的决定。身亡前一周,因为知道初步落脚的Andy需要拓展人脉,Linda甚至还约了Andy下次去参加共同朋友酒吧的开业派对——当然,因为Linda神出鬼没,Andy自称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比起种种看上去死亡风险不小的刺激项目,传闻中的Linda是从楼上摔落,以一种资产量不过一百也能实现的方式不巧撞断脖颈当场身亡。
而听到这里,姚漫漫也问出了一个她疑惑很久的问题:“之前开门的那位名叫Jessica的女士是你的母亲对吗?我看她好像也认识Linda。”
Andy点点头,“实际上,她认识Linda的时间比我还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