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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厌恶她 “杨小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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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漫漫并没有凭空臆测。她对自己的结论很有自信。
主要是在她看来,眼前这位形貌与Caspian Jonhson迥异的人无论头型、肩宽、大小臂长度、还是上身下身的比例都和她在葬礼上看到的‘Linda父亲’一致,辨识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地方。
许岷华的视线从杨小鱼所在的屏幕上移开,总算发声:“我想我们需要直接对话。”
这种音色和葬礼当天听到的没有太大不同,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许岷华单看外表年龄至少有五六十,发根花白,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倒是额头保养良好,相比同龄人没多少抬头纹——也许遮发际线的门帘在这块儿起到了抗紫外线的作用。
姚漫漫观察完许岷华,又瞧瞧对方身旁更年轻的棕发外国佬,小幅度抬了抬下巴:“我好像之前也见过你。”
考虑到对方外表,她说这句话用的是英文。
“没有这种可能。”许岷华代为回答。
太快的反应速度让姚漫漫觉得有些刻意,而年轻人眼珠转了一圈也点点头,同样用艰涩的普通话说出自我介绍:“可以叫我Felix,我是许先生的助手。”
就在这时,惜字如金杨小鱼终于在公放情况下提供了线索:
“这位先生过去自称为Fox,对自己的描述曾是‘Mr.X的合作者’。据他所说,这么叫是因为许岷华的姓氏并不好读。”
“这是真的。”作为姓氏共享一个拼音组合的人,徐跃作证。
Felix先生或者说Fox却也不恼,亮出一口颇有嚼劲的中文:“人总是会变成熟的。”
“Mandy小姐。许岷华先生之所以要抢答,恐怕是看出了你企图试探的意思,不希望这位Fox先生因为某种天生存在的记忆缺陷而迷茫和露怯。”杨小鱼还秉持着公正原则,自己人也要揭穿。
姚漫漫偏头撩撩发尾:“是吗?那算我班门弄斧了。”
听到杨小鱼用“Mandy”来代指自己,她就明白这家伙是什么想法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杨小鱼亲自在Y国主持MEA侦探社的种种秘密任务,因此认识过出自种种机构的调查员,多亏了个人理念还有自身的“钞能力”,也积累了一群本地人才。但一年前杨小鱼还是挑中姚漫漫从国内赶来,就因为她在这里是个生面孔。
而现在杨小鱼似乎仍然希望姚漫漫担任“生面孔”的角色,并不与侦探社本身绑定——这倒是和她的个人诉求比较接近。
于是她善哉着接受了这套人物设定,也不因为自己目的被揭穿而惭愧:“所以约我来会面的人确实是你们二位中的某一个?”
许岷华说:“现在比约定时间早了很久。”
“提前来会面地点是对约见对象最大的尊重吧!”姚漫漫万分讶异,“难道你们也这时候过来不是为了同样目的吗?”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装傻了。但台阶都是互相给的,明白了姚漫漫荒诞发言下互不追究的深意,许岷华也自然回到了正题。
他冷着一张肃正的面孔,浑然不像葬礼上那位表现松弛的假父亲:“你来的不巧,对这件事、这些人的试探不是一条捷径。”
这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与此同时,杨小鱼也在通话里开了私聊,声音直接单独传递给姚漫漫的耳机:
“许岷华的侦探事务所主要活跃在Y国东南部。他擅长易容,惯用手段就是惟妙惟肖乔装成涉案人员,变装后连行为逻辑都会模仿,但他平时的个人性格相对古板。非常遗憾,我上回给你的备用资料不包括他,一是他平时的确不在这片区域工作,二是他原本应该退休有一段时间了。”
姚漫漫目光适时从许先生身上移开,落到Fox身上:“所以这位福克斯先生确实做过和我们这些调查者相关的调查。至于记忆缺陷……”
“I'm good at note-taking.(但我擅长做笔记)”
“取长补短也好,但你想必在工作当中有一些艰辛。”姚漫漫咂嘴,“当然,我能理解调查能起到帮助的不止记忆力。不过根据我个人的记忆力,那天在葬礼现场的应该只有许先生一个人吧?”
Fox摆了摆手:“可惜我当时有事要做。”
“不用假装可惜,我知道那场葬礼对你们来说只是过场,所以不需要多人出面。你们的重点不在Linda的死亡本身,不然我们不可能有这么多次仅仅是擦肩而过。”
许岷华问:“你认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您当初来葬礼现场,只是为了仪式开始前的环节——在至少死者近亲会参与的单独瞻仰遗容的过程里确认那具尸体真的是Linda Johnson没错,她没有使用某种阴谋诡计逃生。”
Fox却在这时插了话:“我中文不好,但Mandy小姐这句话里似乎有负面意味。有些unrespectful(不尊敬人)。”
姚漫漫撩起眼皮:“我的英文也不好——但我能看出Fox先生似乎见过我们曾经风光活着的Linda小姐——如果再仔细看看,又会觉得他其实不认识她,只是印象一般。你难道专门调查过她?”
“……”
“所以她是你们可疑又难缠的的委托人,还是和你接受委托的调查有关?还有个问题,我记得她对侦探有偏见。许先生的年纪也有些大了,在业界很有资历吧?或许是你和她也有某种私怨?”
这才是真正的不客气。许岷华眯起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至少你能够大摇大摆出现是因为清楚她的父亲目前在哪,对吧?我想他正缩头缩脑地躲藏。”姚漫漫不依不饶,“那位律师恐怕也是知情人吧,为了保护好友,而对大部分的询问者缄口不言。”
许岷华沉下了语气:“但她没有对你保持沉默。”
“这你可就错怪好人了,当然也包括对我呀。”姚漫漫刚才过分坚决地落下了一个话柄,发现对方上钩后不免得意,“这么说来,至少我能看出你现在的委托人是Caspian Johnson本人没错。”
“……Mandy Zhong是你的假名,对吗?这个名字里包括你上次在这里用的化名。”
这回轮到姚漫漫哑巴了——但许岷华这句话不完全是对的。
“你能‘看’出那么多东西,总有原因。我需要知道这个原因。”
姚漫漫立刻察觉到对方隐含的意思:“您是想知道我是怎么越过你引以为傲的特长,一开始就知道Johnson先生不是本人的?”
许岷华没太在乎细节,点了点头。姚漫漫正好得寸进尺。
“如果我说了,你就如实告诉我你调查的内容?”
“我希望直接对话,是为了彻底解决问题。”许岷华的目光又落在徐跃的手上,“哪怕不熟悉‘Mandy Zhong’的作风,我也知道你的合作者有怎样坚韧的决心。”
“好吧,也许会有些冒犯。”
“说说看。”
“因为您的腕线没有过裆。”
“……?”
这话给老人家听愣了。Fox中文水平不知道算不算好,至少在实践方面的学习进度不算超前,完全没听懂。
姚漫漫两手一摊。
“你们的身材比例有本质区别。当然我没见过那位父亲本人,但民间说儿子随妈女儿随爸,而经验代表‘大概率发生的事’。我怀疑Linda是否属于遗传学的小概率事件,所以‘托关系’弄到了Caspian Johnson入狱的档案照。”
视频电话里杨小鱼忽然发话:“这不是靠关系能拿到的东西。”
面对大老板的拆台,姚漫漫打了个哈哈:“总而言之如果说许先生您的特长是伪装成别人,我最擅长的就是拆穿别人的伪装。说起来可能不客气,但这是事实。既然您已经知道了原因,该告诉我一些其他细节了吧?”
“我还需要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问题的答案就算在姚漫漫这边,也至少有两个人好奇她这种情况会怎么回答。
姚漫漫捂住心口:“我其实曾经是Linda很好的朋友,秘密发展的那种。她死了,另外的朋友怀疑真相,所以找上了我。”
“另外的朋友?”
“啊,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总之是个非常执着的委托人。”
“……”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头也不全是谎话。
但没有预设结论,眼前两位陌生人倒没有怀疑这种身份的意思。Fox只有一点疑惑:“既然LongMen(龙门)能选择和你合作,他应当被你的结论说服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借用到他的资源?”
姚漫漫心说杨小鱼那个的英文读法居然比她自己的还值得吐槽,同时也不忘给对面的人施加压力。
“你们应该都知道龙门社长在特定圈子里的名声。我是个普通调查员,尤其在异国他乡有时候很需要一些可靠的合作者。”
“好吧?”Fox似乎也不意外,偏头回给许岷华一个眼神,却没想到姚漫漫这边还有后文。
“另外你这话还告诉我一件事:你们真的很确定Linda是被谋杀,却也和我一样鉴定认为这件事在多数人看来不该像谋杀。莫非她死亡前后,你们其中某个人就到过现场?”
“……”
“又或者——你们当中某个人改变了某些东西?”
她声音一低。许岷华也按住正要张口的Fox的肩膀,“你不需要试探。为确保你知道应有的做法,我会告诉你发生过什么。”
姚漫漫很不喜欢这句话里对预期结果仿若理所应当的傲慢,但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默念着“尊老爱幼”,又抱起了手臂:
“洗耳恭听。”
“我曾经受雇于Caspian Johnson。而现在,被雇佣的人是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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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考虑赌博的坏习惯以及因此入狱的坏运气,Caspian Johnson也是个唬人的家伙。Fox接任前跟随未退休的许岷华工作就有四年,自认为见过形形色色的委托人,但仍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被糊弄住了半截。
Johnson先生是个举止得体的中年男性。开了四小时的车抵达事务所,他听说许岷华已经退休,不能接受委托之后仍旧细心又友善,关怀地提起了八年前造访时逗弄过的许岷华的宝贝外孙,还发表了一两句侦探社没有许先生引领竟然也运转顺利的感慨。
除此之外,他带来的深烘咖啡豆还是去年的IIAC铂金奖得主,甚至正好带有一丝焦糖风味,“正巧”符合Fox的个人爱好。
“她到底是我唯一的孩子,”终于说到正题,Caspian Johnson敛眸长叹,“她说让我远离她活动的范围,不需要我来操心,但我还是不希望她遭遇危险。”
Fox抓住重点:“我知道这位小姐继承了陌生人的遗产,但你说的危险是什么?”
随后担忧的父亲提起自己接到过奇怪的骚扰邮件电话。Fox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因遗产纠葛担忧的委托人,觉得那些都很寻常。
“她其实很聪明、相当聪明,只是自认为不需要帮助,我实在担心她的过度自信终究会种下苦果。自己的女儿也许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被算计,做父亲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Johnson先生的诉求相当简单,就是让Fox调查Tom Billford遗产背后存在的风险。像隐藏的其他继承人、涉及的秘密资产,当然也包括一个稍微打探就让人讳莫如深的坊间传闻:Billford产业的那一段不清白的历史。
Fox做出的第一个错误决定就是在Johnson的吹捧下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自己的引路人。正因如此,他几乎按照对待任何委托人的标准,给Johnson提供了基本所需的信息线索。
虽然一开始事情还没有因此进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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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漫漫刮了刮自己的耳垂,偏头问出一个问题:
“我很想知道一件事,Caspian Johnson八年前到底做过什么?你们认为他早就知道许先生已经退休,是冲着Fox找上的门,欲擒故纵来迷惑他,对吧?”
许岷华开口:“这是个好问题……”
“您可以不用铺垫,直接回答我的好问题。”姚漫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首先我知道你说过他雇佣了你。”
许岷华的视线对上了她,停滞几秒才作答:“八年前,他曾经委托我调查他的助理在资产处理方面的问题。”
“不是外遇调查?”
“理论意义上来说,不是。”
姚漫漫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漏洞:“那事实意义上呢?”
“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引导我做的不是对Fiona的外遇调查,而是对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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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姑且回到八年前。
Fiona Johnson和丈夫Caspian Johnson开始对薄公堂,他们的独女Linda Johnson正好已经去了Z国做交换生。在这时,离婚已成定局,有的只是财产分割问题。几乎所有人都知道Caspian Johnson和不知名的女人出轨。
作为拍下关键照片的证人,许岷华没有公开身份,而且略微避嫌,只坐在观众席。
他其实了解照片中那个只露出背影的女人的真实身份,清楚对方的名字是Jessica Wood,甚至知道她目前的工作和居住地点、单亲抚养着一个儿子等等个人信息。
对助理的调查让他漂亮地给到了Caspian Johnson一切举报对方挪用公款的证据,但这不妨碍他在和委托人算完账、把工作的事情彻底了结后,反手又把“意外收获”送给了Fiona Johnson。
这些都是一码归一码的事。或许也是因为Wood女士的处境和自己产子后被抛弃的女儿很是相似,发现对方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情人已有妻女,大概率遭遇了无妄之灾后,许岷华还是选择向Fiona瞒下了这一部分的事实。
Caspian Johnson属实是个虚伪的混账,但Fiona Johnson这个人也和“善解人意”毫无关系。许岷华毫不怀疑为了在这场失败的婚姻中更多牟利,后者只要知道了丈夫情人的真实身份,就会和在朋友圈里张扬这份私情一样,让对方的生活同样陷入泥潭。
许岷华以侦探身份谋生,见过的类似情况并不算少——但他也没能预想到,这对Johnson夫妇在某些能力上竟如此旗鼓相当。
曾私下里对出轨事实供认不讳,甚至曾经对妻子道歉、表明希望挽回婚姻的Caspian Johnson在法庭上忽然变了说辞,拿出了一份大小高达80G的录像文件,用来证明自己那张被拍下和异性共同进入酒店的照片实际只是他和一位被吊销执照的心理医生约见交流。
那份录像文件内容清晰详细,包括每周一次共三个月的“咨询”。发言者概括表明,两人在视频里一直保持着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而那张被拍下的照片里过近的距离也只是因为当事人在外时对自己的精神疾病羞于启齿,只能凑近交谈、不敢大声张扬。
冗长的证据一被呈现,许岷华就知道是自己中计了。
Caspian Johnson以不希望女性朋友因帮助自己背负污名的理由,声情并茂地解释了“前因后果”:他由于工作压力过大不堪重负,无法随意信任心理医生和互助会,也不敢公开精神疾病体现自己“软弱”,于是和一位老朋友约定进行违规的、私下的诊疗。
不公开“医生”身份的理由实在非常冠冕堂皇——在场的人里只有许岷华知道,那位女性根本不是什么丢了执照的心理医生。
在因为检查“临时取得”的视频录像是否能被采纳为证据需要暂且休庭的时候,Caspian Johnson和许岷华再次会面。
Caspian倒是先说话的人:“是你告诉的Fiona错误的情况。”
许岷华说:“我告诉了她我看到的事实。”
“凭你对她的了解,她到底能不能区分你是好意还是坏心?”
“……”
“如果不能,以她不接受失败的性格,你认为会倾向哪种?”
“你害怕她。”
Caspian Johnson眨眨眼:“随便你怎么说,但我已经赢了。”
“我知道她不是心理医生,我们都知道。”许岷华直接这样说。
他们都知道这个“她”是谁,但没有最根本的姓名。
“是啊,她‘丢了执照’。”Caspian视线倾斜向下,不知道有意还是无心,正好看的是许岷华放录音笔的位置,“我也许同样是被欺骗的人。但无论如何做的一切、行为的逻辑都是为了保护她的个人声誉。毕竟我们都重情义,不能让老朋友失望,不是吗?”
许岷华已经有数十年没有这样窝火了。
“……法庭最终会要求她出庭作证,你的许多行为更没有得到完全解释,如果她不肯出庭,最后也不一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还没明白,许先生。”Caspian再次强调,“重要的是,我已经赢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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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的赢法实在出人意料不是吗?”姚漫漫靠在楼梯边,“Fiona Johnson果然没放过他,开始了漫长的法庭拉锯战,甚至把女儿Linda叫回作证。但在一次休庭的间隙,她自己意外身亡。”
他们现在已经换了阵地,从露天的钟塔旁回到室内。
许岷华微微颔首:“那是一场真正的意外事故。肇事司机突发癫痫,正好在Fiona平时的上班路上。”
“想来你也特别确认过几次。”姚漫漫的视线又转向了Fox,“所以你这位容易被哄骗的助手又替人干了什么?至少我知道Caspian Johnson最后拥有了大笔大笔危险的遗产。好幸运哦。”
“这次‘赢’的人也是他?会不会太巧了?”徐跃疑惑。
姚漫漫眼皮都没动:“世上偏偏幸运的讨厌鬼可不少。”
“但是Caspian Johnson的生活也不轻松。”许岷华眸光凌冽,“他现在正在疗养院秘密休养。因为在Linda死亡前,他受了严重的伤,影响了行动和生活能力,目前的治疗进展不是很好。”
“哦?是你们发现了他,告诉了他那位律师发小?”
Fox在这时接茬:“我在接受委托后就没见过他的人影,后来偶然发现才把他送去就医。”
“怎么一个偶然法?还有,是哪里受的伤?”
“主治医生说是殴打、撞击留下的颅脑损伤。”
“医生说——莫非你们还有别的想法?”
许岷华视线移动过来:“钟小姐对语言的敏感或许过头了。”
姚漫漫歪歪脑袋,不以为意:“你们至少也对结果有所怀疑。”
Fox冲着许岷华请示,得到允许后才开口:“其实救援Johnson先生的时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Li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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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调查主体,Fox起初根本不把坊间传闻中的“□□旧事”当作重点。但在排除了许多错误选项后,他终于艰难迈出事务所,根据Johnson先生收到的骚扰邮件结合Linda的日常行动轨迹一路寻找,跟踪到了一对操着M国人口音的孪生兄弟。
而这对兄弟也正在跟踪Linda。
和Fox为自己弥补缺陷的方式声辩时的说辞一样,他的确非常擅长记笔记,甚至有一套自创的符号系统——外形像某种不知名小语种,但能在实体笔记本上速记,只有自己能看懂具体内容。
事发当时,Fox拿着甜筒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把刚刚随笔写了一串鬼画符的笔记本放在一边。超市里忽然的骚乱让他不得不站起身,丢掉只吃了两口的甜食揣上物品就冲了进去。
Linda·Billford在获得遗产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低调行事,但单论外表,对注意的人来说其实异常好认。
Fox宅家调查研究的时候点评并对比过一年前的照片和现在Linda的外形情况,认为最大的区别在那头茂密蓬松的红卷发。他推断这位时髦的女士也许是想最大限度地改头换面,但在有效果的同时,对真正有心人而言也实在多了不少辨识度。
见到她的背影立在一旁安然无恙,Fox就安心了半截。但等到视线转向别处,他却愣在了当场。
——那对双胞胎跟踪者其中一人整个被压在了货架下,另一个则在旁边和好心帮忙的路人一起试图奋力把架子抬起来。根据他们的反应,Fox也能判断出这在他们看来是一场“意外”。
真的是意外吗?
没等心生怀疑的Fox窥视,他就被人从后头狠狠撞过了肩膀,整个人向旁一歪。开始他以为是有人忙着没看路,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夹在旁边的笔记本被动了。笔记本是他的命脉,慌忙检查后,他才发现对方所做的不过是往里头塞了一张书签。
白底的长方形卡纸上以十分古朴的方式镶嵌了几个报纸上裁剪下的印刷字母,和超市的某个分区名恰巧重合。Fox不明所以,但是抬头一看,之前自己确认过位置的Linda已经消失不见。
在这之前,Fox其实还没有和Linda真正面对面地接触过。除了跟踪跟踪者时扫过的视线、公共监控摄像头里瞥见的画面。而五分钟后,他来到超市的“厨具”专区,不出意料地和这位对近来表现一无所知,个人经历却丝毫看不出乖顺的年轻人见了面。
Linda Billford皱着眉头一手亮着手机屏幕,一手拎着一个硅胶锅铲,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Fox心中感慨着这精湛的演技,到了一米距离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对方先出了声。
“你不该继续跟踪,无论是为了什么。”
Fox总觉得这人自认为存在的指挥权比许岷华对自己还要强,甚至没来得及张口辩驳就被打断了。
Linda回头看向他:“你难道不是为Billford的遗产来的吗?”
“我不是在跟踪你。”
“我知道。”
“我承认我是因Tom Billford的遗产而来,但我可没有染指的想法,这太荒诞了,女士。”这时Fox还打算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小报记者或许不错。
Linda微微眯眼:“但你对委托费感兴趣。”
“……”
“我见过许岷华。”
这下Fox是真的没话可说了。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是许岷华本人,这么做也是浪费时间。”
Linda把锅铲放进购物篮,略长的指甲在框沿以弹奏般的姿态敲了两个来回。Fox被美甲晃了眼,习惯性在大脑里单开了进程,为自己待会要做的笔记内容打起腹稿,也压紧了手上的本子。
在Fox的印象中,Linda仿佛是看到这个动作后误会了什么,忽然放下篮框朝他勾勾手:“纸、笔。”
“嗯?”
然后Linda几乎是抢过了Fox手上那个笔记本,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囫囵写了串详细的花体地址,就在最后一页。
“如果你有功夫就查查这个地址的持有者,还有他的身份。”Linda说,“事先说明,我没有深入调查的渠道。我只是知道。”
然后她就挎着购物篮扬长而去,留下Fox一人独自迷茫,很久才想起远处还有倒塌的货架需要研究。但似乎已经不需要研究了——他甚至觉得可以把这件事的发生缘由揽在自己的出现上。
Linda单单因为想要和自己这位侦探单独谈话而设计重伤了一个跟踪者且逃脱制裁,这种事,Fox很久以来一直烂在肚子里。哪怕后来又和女士的父亲在事务所约见,收下对方自称因应酬太忙遗憾无法观赛而转赠的球赛门票,他都对这种细节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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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x对着姚漫漫眨了眨眼:“不要太羡慕我能获得免费门票了——不管怎样,能做到这种地步Linda一定有个厉害的协助者。她当时在被人监视,后来也没有人因为这件事找麻烦,就说明那位协助者必须在所有人的视觉死角里推倒货架。这很考验时机。”
“你说得对。”姚漫漫感性上倒是真挺想把“协助者”修正为“帮凶”,非常勉强才克制住了冲动,“所以你去查了那个地址?”
Fox侃侃而谈:“我早就知道威胁她的人行为手段偏向暴力、但在Y国还是新手。然后我跟进调查确认背后那个始作俑者……”
而姚漫漫打算给人一点小小的震撼,顺便对对答案。
“你‘找出’的名字是阿什福德·斯特林·沃特菲尔德吗?”
Fox蹦出了一句稍微拗口,充满感叹意味的母语,随后被许岷华拉到一边。趁着这个空隙,徐跃过来附耳说道:“这位小哥好像是北爱尔兰人。”
姚漫漫不太懂:“那又怎样。有什么说法吗?”
“在Fox先生描述的那段时间里,Y国本土处于俱乐部休赛期,只有国家队有赛程,但英格兰队和北爱尔兰队是不同的队伍。如果Johnson先生要像之前那样投其所好,给一个北爱尔兰人英格兰队的门票很容易冒犯对方可能存在的立场;但如果给的是北爱尔兰队的门票又太刻意,完全不像‘买了之后遗憾不能去’的情况。”
“……”
姚漫漫宽慰自己至少熟知地理知识、而且听懂了“投其所好”是什么手段。
目前仅对他俩说话的杨小鱼也开了尊口:“Johnson延缓Fox向许岷华提起这件事是一种可能,但我不认为Johnson当时的情况适合定时回访。他是带着目的上门的,应该也实现了。”
“你是说Fox不小心泄露了点东西出去间接导致Johnson挨打,自己还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现在未必。”杨小鱼相当笃定,“由你说出这个名字大概影响了他们原本的打算,不然许岷华不会贸然干涉。”
“不就是时间早晚问题吗,有这么严格?”
这个问题大概是被杨小鱼归为废话,没有回答。而不多时,许岷华和Fox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几乎是换了一副姿态回来谈话。
这次还是由Fox来描述,但是情况直入正题的多:“最后一次见到Linda是在她父亲被人打伤后。我接到了求援电话,到达现场后首先见到了Linda。她说她不管这个人的死活,我愿意帮就帮,不帮她作为唯一的亲属也不会追究。”
姚漫漫忽然灵光一现:“你说的这个地址,就是Linda写在你笔记本上的那个?”
Fox回过头和许岷华对视了一眼,确认可以之后点了点头。
徐跃瞬间恍然,但因为两个人还在面前,也不再像平常那样说出来。姚漫漫却偏偏在这时问出了个貌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所以你们真的特别确定,Jessica Wood的小儿子绝对不是Caspian Johnson的种?”
Fox反应了一阵才弄清楚问题。他对Jessica Wood实在不熟,为了想起对方儿子的信息还低头翻了几秒本子。他身旁的许岷华脸色因此不太好:“Alex Wood出生的时候,他们还没认识。”
电话对面的杨小鱼再次开了公放:“许岷华先生,我代表个人只想请教您一件事:我们不愿透露姓名的真正委托人非常在意的那位Linda Johnson小姐,到底和你有什么个人关系?”
老板善解人意代替发问令人安心,就是有点夹带私货。
许岷华显然早有准备,刚才就没怎么藏着掖着:“她的外婆,也就是Fiona的母亲曾经是我的投资人。”
“曾经是?”姚漫漫记得那位外婆虽然病了,但似乎还活着。
“早在Linda出生前,我们就断绝了经济方面的来往。”许岷华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延伸太多,“Linda的死不简单,但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平白搅乱一滩水不一定是好事。如果你选择听我安排,我可以告诉你‘沃特菲尔德’是谁。你只知道那个名字吧?”
姚漫漫耸耸肩:“所以约我过来就是为了用情报换我退出吗?有没有更有意思的事要说?”
“相信我,你不会失望。”
“算了吧,你们想让这事尽可能平息,暗中稳妥地查出结果。而我的目的一直是让它闹得更大一点。”姚漫漫不怀好意地笑笑,“最好让从头到尾所有的真相全部公之于众。你们知道的吧?这一点和‘龙门社长’的个人理念完全相符,所以我们才会精诚合作。”
许岷华眉峰一簇:“张扬比低调更危险。”
姚漫漫拍拍徐跃的肩膀:“听了吗?老前辈教训你呢,小伙计怕不怕危险?”
徐跃明知道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但同事的话落在这了,也只能冲着许岷华歉然点点头——但谦卑倒也不意味着真的道歉。
化解完这边,姚漫漫再次把视线扫过Fox又转回来:“如果我没猜错,您明知道Fox先生有缺陷却接受让他当助手,是因为他的某些技能‘无可替代’吧?之所以找到我假扮戴美甲的Linda,之所以了解沃特菲尔德,都是因为他的一些能力?”
“……就因为我当时说过,我要就Linda的美甲记笔记?”Fox还没来得及忘记自己刚才说过什么,悚然确认。
姚漫漫笑笑:“差不多,这很明显。你也要给我出题吗?”
Fox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却没有再专门请示许岷华:“我认为为了大家的利益,我们应该说出我调查的结果。”
但如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对焦在头顶的月亮上,而是正对着许岷华本人,如此绝对的陈述句应该能更有力一些。
好在许岷华也不是绝对的不近人情,最后还是点了头。
“这种联系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和汪洋大海,但我相信Linda应该知道情况——比大多数人了解这段联系的时间更早。不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游刃有余地应付他,应付他们。”
……
上司的电话终于彻底挂断,徐跃转过头正看到从回忆中如梦方醒的姚漫漫。她扫过许岷华和Fox两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幽幽,最终落在Linda真正坠落的地方,良久才正式开口。
“我要说的是,杨小鱼在这件事上大错特错。”
“……”
这话原本没太大问题,但偏偏在杨社长挂电话后才说出来,怎么都显得像算准了时间。但姚漫漫毫无愧色,只在略微停顿、卖了个关子后抛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其实我完全不该抛开我对Linda的恶感不屑和偏见……我甚至该好好记住它,拼命强调它,继续厌恶她。然后,我才能揭露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才要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