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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瞄准镜 接了个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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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趴在烂尾楼三层的水泥地上，已经三个小时了。
这栋楼烂了快两年，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风一吹就呜呜响，像个没盖盖儿的骨灰盒。江烬选了三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正对古玩街，八百米外就是温回舟的工作室。他在这块水泥地上铺了层防潮垫，垫子上头趴着，枪架好，瞄准镜盖子打开，然后就开始等。
资料他背得滚瓜烂熟。温回舟，三十二岁，古董修复师，大学客座教授，开一家叫“渡舟”的工作室。父母早亡，没案底没仇家，银行流水干净得能直接拿去当模范样本。最大的支出是每个月买猫粮和茶叶。
五百万，买这么个人的命。
江烬当时接单的时候就觉得这活儿有毛病。他干这行八年，杀过黑吃黑的同行，杀过欠债不还的老赖，杀过给对家通风报信的内鬼，哪一个拎出来都够写半本刑法。温回舟这号人，搁在暗网杀手群里发个悬赏，估计都没人愿意接，嫌掉价。
但沈酩拍着他肩膀说“烬啊，这单你亲自跑一趟”，他就来了。
来了半个月了。
温回舟工作室的窗户朝南，上午光线好，他一般九点开门，把要修的东西摆在靠窗那张大案子上，然后坐下来，一干就是一整天。江烬在瞄准镜里看了他半个月，把这人修东西的习惯摸得透透的——先拿软毛刷扫灰，再拿棉签蘸某种液体擦裂缝，然后上浆糊，拿小夹子固定，最后搁在架子上晾着。每一步都慢悠悠的，像在给瓷器做按摩。
今天修的是只青瓷碗，裂了三道缝。温回舟拿镊子夹着一小片碎瓷往缝里对，对了三次没对准，他偏了偏头，皱起眉，把碎瓷片放下来，对着碗叹了口气。那表情像在跟碗商量：“你说你碎都碎了，就不能碎得规整点？”
江烬嘴角抽了一下。
他赶紧把嘴角压回去，手指搭上扳机。准星稳稳压在温回舟后脑勺偏左的位置，这个距离，这个风速，他闭着眼都能打中。食指第一节指腹贴住扳机，缓缓加力——
温回舟把碗放下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江烬的准星跟着他移到窗框位置，正要重新锁定，温回舟弯腰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塑料袋，冲楼下晃了晃。
楼下蹲着一只橘猫，左后腿瘸了，走路一颠一颠的。温回舟从袋子里掏出个小罐头，拉开拉环，放在窗台外沿上。橘猫喵了一声，埋头就吃。
江烬手指头松了。
“吃你的吧。”温回舟跟猫说话，声音隔了八百米听不见，但江烬会读唇。这人跟猫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交代什么重要事项，“明天我买那个三文鱼味的，老赵说那个好吃。你别挑食。”
江烬盯着瞄准镜看了十秒，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他给自己找理由：目标在喂猫，猫是活物，子弹打偏了容易误伤。等猫吃完再说。
猫吃了五分钟。温回舟就趴在窗台上看了五分钟，还拿手指头戳了戳猫耳朵。猫甩了甩头，没理他。温回舟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尾挤出两道细纹，眼镜往下滑了一截，他拿中指推回去，指尖在镜框上停了一瞬。
江烬把枪又端起来。猫吃完了，罐头盒子空了，温回舟把空盒收走，猫也走了。窗户边上没人了，但江烬的准星跟进去，看见温回舟走回案子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只碗。
他深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温回舟修了十分钟碗。修着修着开始自言自语，嘴皮子一直动，听不见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在跟碗吵架——“这块不对”“你别动了”“我说了别动”。江烬盯着那张嘴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视线挪回准星。
然后温回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都松下来。那笑跟刚才对猫笑不一样，更放松，更没防备，像跟熟人聊天。他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又坐直了继续修碗。
江烬第三次把手指搭上扳机。
这次他认真了。深呼吸，稳心跳，把所有杂念清出去，准星压在温回舟太阳穴位置，食指慢慢收紧——
温回舟站起来倒水。
江烬把枪往地上一搁，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水泥天花板上那根戳出来的钢筋。
“哥。”耳机里燕迟的声音响了，“三个半小时了，你枪管子都该烫手了吧？打没打？”
“没。”
“什么叫没？”
“没打就是没打。”江烬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他一会儿喂猫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倒水，我瞄谁去？”
燕迟沉默了几秒：“哥，你以前杀那个毒枭，人家身边八个保镖，你三分钟解决。你现在跟我说一个修花瓶的让你瞄不着？”
“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
江烬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喂猫。”
“所以呢？”
“猫在窗台上，子弹打偏了容易误伤。”
燕迟那边安静了更久。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哥，我明天过来一趟。”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被太阳晒化了。”
江烬挂了。
他翻身趴回去，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温回舟还在修碗，但没坐在案子前了，他端着碗走到窗边，对着光看那道缝。阳光打在他脸上，镜片反了一下光，江烬本能地眯了眯眼。等反光过去，温回舟低下头，目光从窗户里直直望出来。
江烬浑身一激灵。
不可能。他这位置做了反光处理，距离八百多米，窗户玻璃还有折射，正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见烂尾楼三楼里头趴着个人。但温回舟的目光落点精准得可怕，就落在江烬趴着的那扇窗户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细纹。像看见老熟人打招呼那种笑，自然得不得了。
江烬手指头一颤，准星歪了半寸。等他重新稳住，温回舟已经端着碗走回案子前坐下了，低头继续修，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操。”江烬低骂一声。
“又怎么了？”燕迟没挂干净。
“他冲我笑。”
“谁？”
“温回舟。冲我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燕迟那边传来一阵憋笑的气音：“哥你是不是蹲出幻觉了？八百米他冲你笑？你脸上有花啊？”
“我真看见了。”
“行行行你看见了。那你倒是打啊，笑一下你就手抖，回头他要是冲你招招手你是不是得从三楼栽下去？”
江烬把耳机拔了。
他在水泥地上又趴了半小时。温回舟修完了碗，把碗搁在架子上晾着，然后开始收拾工具。江烬的准星跟着他从案子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这头，始终没找到扣扳机的窗口。这人动作太碎了，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放那个，像故意不给他留整块的射击时间。
收拾完温回舟关灯锁门，走了。
江烬收枪装包，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了辆破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古玩街，温回舟工作室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但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灯底下蹲着那只瘸腿橘猫，正舔爪子。
江烬放慢车速看了一眼。猫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他拧油门走了。
回去之后他给燕迟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查查温回舟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燕迟：“你终于觉得他不对劲了？”
江烬：“不是。我觉得我不对劲。”
燕迟：“……你终于发现了？”
江烬把手机扣在桌上，仰面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温回舟冲他这个方向笑的那一下。到底是巧合，还是这人真知道有人盯着他。
如果知道，为什么该干嘛干嘛，连窗帘都不拉？
如果不知道，那他冲谁笑？
江烬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第二天他换了个地方蹲，挪到古玩街对面奶茶店二楼。点了杯柠檬水坐了四个小时，温回舟一上午出了三趟门：第一趟买浆糊，跟卖浆糊的老头聊了十分钟，笑得前仰后合；第二趟回来路上喂那只瘸猫，蹲在路边等猫吃完才走；第三趟倒垃圾碰见邻居大妈，被拉着聊了二十分钟，全程笑眯眯地听。
江烬嘬着柠檬水把枪从包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奶茶店老板娘过来续了三次水，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说是。老板娘问等谁，他说不知道。
下午温回舟没出门。江烬盯着工作室的窗户看了一下午，这人修东西的时候自言自语就没停过，偶尔还对着碎瓷片点点头，像在跟瓷器商量。
江烬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夜庭训练营，打碎一个碗被罚跪三小时，膝盖肿得走不动路也没人管。那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碎就碎了”，他可能也不至于到现在连碗都不敢碰。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了。
五点半温回舟关门。江烬收枪下楼，电动车骑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
“明天还来？”
江烬捏了刹车，单脚撑地，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他回：“你谁？”
对面没再发。
江烬把手机揣兜里，拧油门往家骑。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脑子里转着七八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温回舟知道有人盯着他，而且知道那个人是江烬。
但他怎么知道的？他一个修古董的，哪来的反侦察能力？
江烬把车停楼下，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打开一看，两盒蛋挞，还热着。袋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工工整整，带着点文气：
“楼下老赵说看见你这几天天天吃泡面。年轻人别糟蹋胃。 ——温回舟”
江烬拎着蛋挞站在门口愣了整整半分钟。
这人知道他住哪儿。
这人不仅知道他住哪儿，还知道他天天吃泡面。
江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挞，又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扇破铁门，然后掏出手机给燕迟发了条消息：
“他给我送蛋挞了。”
燕迟秒回：“？？？”
“温回舟。挂我门把手上了。”
燕迟那边隔了足足一分钟才回，就一句话：“哥，你跑不跑？你不跑我跑了。这他妈哪是目标，这他妈是来钓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