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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东宫(二) 敲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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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永昌二十三年的事了。殿内,檀香沉沉。永昌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半晌没翻页。他抬起眼,看向立在案前、正垂眸等待训示的太子萧景珩,目光里带着几分帝王少见的、属于父亲的审视与思量。
“景珩。”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萧景珩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你近日……似乎常召永安去东宫?”
萧景珩神色不变,恭声答:“回父皇,永安年岁渐长,儿臣想着让她多熟悉些宫中事务,日后……也好为母后分忧。”
“哦?”永昌帝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熟悉宫中事务,需要夜半才回凤阳宫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萧景珩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永昌帝看着自己这个素来端方持重、几乎从不出差错的长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当然听到了风声,这宫里,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耳目。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最放心的儿子,竟然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大胆。
“永安那孩子,”永昌帝忽然换了话题,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点笑意,“被朕和你母后惯坏了,性子是骄纵了些,可终究是你妹妹。你身为储君,长兄如父,要多教导她,爱护她……有些界限,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近乎明示。萧景珩撩袍跪下,声音沉稳:“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永安是儿臣的妹妹,儿臣自当……爱护她周全。”
“周全”二字,他咬得清晰而坚定。
永昌帝看着他伏低的脊背,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北境的事,你多盯着些。退下吧。”
萧景珩起身,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不轻不重的一句:“景珩,你素来知分寸。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明白。”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景珩站在汉白玉阶上,微微眯了眯眼。父皇的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基于帝王权衡的敲打。北境不稳,朝堂需要稳定的储君。这时候,东宫传出任何不体面的风声,都是麻烦。父皇是在提醒他,处理好“尾巴”。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往东宫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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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父皇的含蓄敲打,母后那里,要难应付得多。
萧景珩被皇后召去时,凤仪宫上下都被遣得干干净净,连个奉茶的宫女都没留。皇后端坐在凤椅上,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罩着一层寒霜。
“跪下。”
萧景珩依言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还有没有你父皇,还有没有……半点伦常纲纪?!”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永安才十五!她是你的亲妹妹!你……你怎敢?!”
“母后,”萧景珩抬起头,目光不避不闪,“儿臣知罪。”
“知罪?”皇后气极反笑,猛地一拍扶手,“你若是真知罪,就不会做出这等……这等丑事!这要是传出去,你让永安怎么做人?让你父皇的脸往哪儿搁?让你的储君之位……!”
她顿住了,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问:“母后,永安在您身边长大,您看她……是个会委屈自己的性子么?”
皇后一怔。
“她若不情愿,这宫里谁能强迫她?”萧景珩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很稳,“儿臣确有私心,但永安她……也并非全然被动。”
皇后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她眼中的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忧虑,混杂着惊愕和某种了然的颓然。她当然了解永安,那孩子看着娇憨,骨子里却极有主意,想要的东西从不松手。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然会……
“你们……”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后宫之主的端庄,只是声音里透着疲惫,“打算如何收场?”
“儿臣会护她周全。”萧景珩的回答依旧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后果,儿臣一力承担。”
皇后看了他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来吧。别跪着了……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首尾收拾干净。你父皇那里……我去说。”
萧景珩起身,行了一礼:“谢母后。”
走到殿门口,皇后忽然又叫住他,语气复杂,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无奈与告诫:“景珩,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有些东西,别太过了。永安那孩子……她不只是你妹妹。”
萧景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走了出去。
走出凤仪宫,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漫天,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瑰丽的暖色。萧景珩走在宫道上,回想着母后最后那句话。
“她不只是你妹妹。”
他当然知道。在他心里,永安早就不仅仅是妹妹了。她是他在冰冷东宫唯一的暖色,是他必须牢牢攥在手中的、有温度的“真实”。是他在奏折与朝议之外,唯一允许自己失控的私心。
至于父皇的敲打,母后的忧虑……他明白他们的顾虑。但这条路已经走了上去,他也没打算回头。帝王之家的亲情,本就掺杂了太多权衡与算计。他的“错误”,只要最终能成为他帝王之路的助力,而非负累,父皇便不会真的深究。而母后……她最终会理解的。她一向最懂宫廷生存之道。
回到东宫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暗了下去。他叫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如何更谨慎地安排永安来东宫时的行踪,关于如何让那些可能多嘴的宫人学会沉默。
然后,他走进书房,摊开奏报,提笔批注。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响。他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白日里那些关于伦常、关于私情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某个间隙,他搁下笔,永安送来的糕点正放在一旁,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口感粗糙。
他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继续批阅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