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宇宙之外？》》西树炙

8、第 8 章 一个多月后

　　一个多月后，录取结果开始陆续公布，因为艺考生在提前批次录取，最先出录取结果。

　　意料之外的，裴筱然被第一志愿江市影艺大学录取了。

　　在此之前裴筱然一直打算要复读，因为统考成绩不理想，她想读的表演专业的成绩和她预估的大相径庭，反而播音的成绩比预料之中要好。

　　艺考的时候，家里觉得她只考表演一门把自己的路走窄了，就把播音、表演、导演三门都报了。

　　统考出成绩那段时间裴筱然正好在准备校考，因为成绩和自己预估的差距太大，裴筱然备受打击，校考期间状态很差整个人非常消沉，最后校考全都落榜。

　　尽管那段时间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自卑当中，但她不甘心还是想再试一次。

　　然而家里不太同意，觉得裴筱然精神压力太大，把自己逼得很紧，这个状态再来一年很危险。

　　但双方都不愿意妥协，争执不下后，大家都各退了一步。

　　裴筱然答应家里回学校备考，先高考看看情况，如果高考完裴筱然不满意结果，还是要复读，之后再商量。

　　裴筱然心想反正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可以复读，复读也得学文化，便应下了。

　　只是这三个月她根本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艺考失利，看着同届的考生一个接一个拿到好成绩，心里的酸涩、不甘、挫败在每个夜晚发酵翻涌。

　　只有找林姨的时候，裴筱然能找到一些倾诉的窗口和慰藉。

　　只是再慈悲深邃的人，也做不到感同身受所有事情，所以更多的时候，裴筱然只能望着漆黑的天空独自流泪。

　　成长从来都是一个人横渡命运和生活的孤旅，裴筱然比同龄人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无论多少次，那份剧痛都不曾减弱半分。

　　命运有些时候就是这么不可抗拒。裴筱然拼命努力、付出汗水的艺考，考得一塌糊涂；而毫不在乎、无心顾及的高考，考得意外地高，比前几次模考都要高。

　　出成绩那天父母脸上都是止不住的高兴，而裴筱然根本笑不出来，五百多分在艺考生里确实不低。

　　尽管估分的时候就有料到，可是真的出成绩那一刻，比起“走运”的成绩，被命运愚弄和嘲笑的恶心感让裴筱然反胃，然而这不是她和命运第一次正面交锋。

　　半年前的统考成绩是裴筱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命运面前多么渺小。

　　表演是她辛辛苦苦集训了半年多的科目，表演统考那天是她的形体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而播音前前后后也就上了十几节课，即兴评述也没有准备，考试那天妆造还出了问题，抽到的题目也并不是裴筱然擅长的。

　　结果可笑的是，最后播音成绩比表演高了二十多分。

　　到现在她都记得，看到表演成绩那一刻她全身发麻，眼前冒白光，心搏骤停后疼痛抽搐的感觉。

　　恍惚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愣了良久才有一滴眼泪从眼眶里缓缓流出。

　　从前她一直坚信一句话叫“我命由我不由天”，天真地以为努力就有用，只要她足够拼命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

　　看着高考成绩，再一次，她感到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着她的一切。

　　“或许我和机器人一样，只是宇宙里的一串代码。”

　　裴筱然自嘲地想着，从父母欢笑的喧嚣声里退出，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空气稀薄，胸口发紧喉咙干涩，说自己从此认命她做不到，但此刻她信命了。

　　只是，人总是这样，不愿意死心还总期待着奇迹，如果不这样盲目地乐观，该如何在这场巨大的“骗局”里走下去呢？

　　靠越证明越发现一切都是既定轨道的科学，还是靠越思考越发现一切都是假象的大脑？

　　裴筱然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眼泪不是假的，她的感受不是假的，她的痛苦也不是，只是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一直以来她都在寻找这个答案。

　　因为高考成绩不错，裴叶和沈静觉得没必要再复读，她这个成绩足够上一所不错的艺术院校了。

　　可裴筱然对表演的四大院校有执念，这四所学校的表演专业都必须参加校考才能入学，所以她还是坚持复读。

　　但裴叶坚持要报志愿试试，裴筱然说不过他，只能无奈地答应：

　　“你报吧，我表演成绩那么低怎么可能录得上，你知不知道每个学校就几个名额。

　　你看看我的排名，我要是能录上，我前面几百个人难道都有学上？所有学校的名额加起来就几十个。”

　　裴筱然看着来回翻看志愿手册的裴叶无奈地叹气。

　　“那播音呢？还是你非要读表演？”

　　裴叶边翻厚厚的志愿书册，边记录。裴筱然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喜欢播音你又不是不知道。”

　　裴叶见裴筱然不打算让步，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翻看志愿手册。

　　确认志愿的前一天，裴叶还是想争取一下，再次询问裴筱然要不要试试播音。

　　她播音综合分高胜算大，可以录上不错的学校，裴筱然不知道自己那天怎么想的，或许是她坚信自己的成绩根本录不上什么学校，播音就算录上也可以不去，就答应了。

　　确认志愿的时候看都没看，签完字就走了。

　　直到收到录取成功的通知，裴筱然都是懵的，江影大学播音专业？第一志愿？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被第一志愿录取，裴叶很会分析数据报志愿。

　　但是是播音，一边她并不喜欢播音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可一边江影大学很好，江市也是一座发达的大城市，那里会有很多机会。

　　而且她艺考的这段时间家里跟着她也遭了不少罪，费用花销很大，加上她艺考精神压力很大，情绪波动大，家里也跟着提心吊胆的。

　　看着录取结果裴筱然有些犹豫，就在她举棋不定时，裴叶敲了敲门走进来。

　　裴筱然听脚步就知道是谁，头也没回直接说：

　　“爸，我还是想复读。”

　　“你确定再来一年你吃得消？你忘记你当时在外面集训要死要活的时候了？”

　　裴筱然抬着头，透过窗户看着被一栋栋高楼遮挡了大半的天空，叹了口气：

　　“没忘，所以我才不甘心。”

　　裴叶一针见血地说：

　　“那我问你，再来一年你要是还被换成绩，连江影大学都考不上怎么办？你到时候能承受这个结果吗？”

　　听到这句话裴筱然犹豫了，沉默了很久没说话，这是她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裴筱然很清楚她接受不了，身心都承担不了这个后果，她不敢冒着这个险。

　　裴叶见她良久不说话，慢慢开口：

　　“小然，你喜欢表演固然没有问题。但是播表是相通的呀，我们完全可以走迂回路线。江市多好，又发达又有很多机会。

　　况且现在很多学校是可以转专业的，你进去可以试着转专业。”

　　裴筱然听罢，查了一下江影官网确实可以转专业，思考了片刻，答应了。

　　后面回想起那会儿裴筱然还是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一开始她是非常坚定要复读的。

　　但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不知道是因为胆怯，还是因为江影大学已经很好了，或者有什么别的因素介入，她就这样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也是在录取结果出来那一天，裴筱然知道了一件让自己后背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的事情。

　　几个月前，裴筱然统考结果出来的时候，由于她接受不了结果，整天郁郁寡欢，甚至开始想不开。

　　而她人又远在省外集训，沈静和裴叶急得在家里团团转，帮不上忙。

　　无奈之下沈静去寺庙找了一个大师，想请人家帮忙看看裴筱然最后高考结果怎么样，会考去哪，是不是真的要复读。

　　“小然，你记得过年那会儿我和你说，我找大师看了，你不会复读，肯定能考上好学校的事儿吧。”

　　沈静从厨房端着一盘果切走出来。

　　“记得啊，这不是你们为了安慰我胡编的瞎话吗？”

　　裴筱然正窝在沙发看电视。

　　“什么瞎话，是真的呀。”

　　沈静放下果切，戳了一块哈密瓜递给裴筱然。

　　“啊？我一直以为是你们为了不让我复读，忽悠我去学校学文化的托词，谢谢妈妈。”

　　裴筱然从沙发上坐直，接过叉子。

　　“是真的，那会儿我不是和你说了，大师说你会考去偏北的地方吗。

　　因为你不是一直想去京市和沪市吗，我当时就问那个大师你会不会去这两个地方读书。”

　　裴筱然不以为然地吃着水果：

　　“对啊，你当时说大师说我会考偏北的地方。”

　　沈静摇了摇头：

　　“我突然想起来，大师当时直接说你会去江市。”

　　裴筱然听完不禁打了个寒颤，暂停电视神情严肃：

　　“什么意思，他直接说了是江市？”

　　“对，我才反应过来，他当时是说你考得挺好的，会去江市偏北那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说是偏北吗？”

　　沈静不好意思地抚了抚手背：

　　“我当时听到你考得挺好，不会复读就放心了。你一直说要去京市和沪市，我没了解过江市不太知道这个地方。

　　光听见偏北那边了，我想着偏北那不就是京市附近嘛，就没注意他说了江市。”

　　比起事先知道自己会考去江市，现在这样完全未知的情况下，阴差阳错再次回归既定轨道，更让裴筱然背后发凉。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一根坚定的弦发生了松动。

　　曾经的她真的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此刻她发现，那些能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不过也只是命运赋予Ta的权利。

　　哪吒可以从烈火中脱胎换骨，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喊出那句话，也仅仅是因为这也是命运的一环。

　　可是不是每一个年少轻狂，心比天高的少年都是哪吒，裴筱然知道，自己内心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心气儿开始被磨灭。

　　以前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

　　“只要我足够努力，我就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我做不了最有天赋最聪明的人，但我可以做最努力的那个。”

　　后来她再也没说过这句话，她依旧拼尽全力地努力，只是不再强求结果：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问心无愧。”

　　看起来似乎有些悲观，但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谁来了都得被千锤百炼地磨一磨心气儿。

　　也是那个时候，裴筱然突然明白为什么“大人”总是弯着腰低着头。

　　小时候她不明白这些大人怎么看起来总是那么疲惫，总是不太高兴。

　　她觉得大人不用读书不用被父母管教，还有很多钱，可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偶尔还能到处玩一玩，究竟为什么不开心呢？

　　现在她明白了，可能是因为他们过着自己不喜欢的人生，背负着太多责任和重担。
　　他们也眼看着自己的现实生活与梦想背道而驰，却无能为力。

　　因为所有人对命运都毫无还手之力，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自洽的接纳自己的命运。

　　第一个让她觉得不理解的人就是外婆：

　　外婆以前是她们村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人，长得很漂亮学历也高，高中毕业后还当过一段时间高中老师。

　　可后来和外公结婚后，外婆就变成了“家庭主妇”。辞了工作，每天就在家带孩子、做饭，外公则在外面开货车挣钱。

　　沈静还有一个姐姐，也就是裴筱然的姨妈——沈丽。

　　那会儿外公每次开完货车回来都特别晚，外婆做好饭之后，得等外公吃完，妈妈、姨妈和外婆才能上桌吃饭。

　　吃完饭后姨妈洗碗，妈妈给外公洗脚。

　　因为家里的收入都来自外公，所以一直以来外公对外婆都没什么好脸色。

　　这件事情裴筱然从小就看在眼里。

　　每天早午晚饭都是外婆做，可是外公总是对外婆的厨艺说三道四，各种嫌弃和不满，明明外婆厨艺非常好。

　　还总是会使唤外婆，经常声音很大地骂外婆，让外婆做各种家务，而外公每次就在沙发里悠闲地玩手机或者看电视。

　　从小裴筱然就不明白外婆怎么可以忍受这样的日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反抗。

　　长大后，裴筱然第一次知道外婆外公过去那些事情的时候非常震惊。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在书上读到的那些封建陋习，竟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除了对外婆产生深深的同情外，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不要过外婆这样的人生。

　　她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要赚很多钱。她绝不要寄人篱下，她要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直到看着录取结果，她明白了。

　　时代铸就一代人的行为和思想，性格决定一个人的行为和命运。

　　那个时代离婚会被人嚼舌根，被人看不起，外婆又是一个很温和不喜欢争吵的人，擅长妥协，不喜欢闹矛盾也极其能吃苦，所以外婆就这样“算了”一辈子。

　　裴筱然不禁慨叹：人各有命这句话轻飘飘地，但是却无情地揭过了多少人无奈又辛酸的人生。

　　看着录取结果，裴筱然开始理解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生气的大人，因为她正在走向他们的路上。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算再努力维持表面的体面与倔强，也永远无法忽视逐渐腐烂发霉的内里。

　　每个大人都强撑着一把名为体面的伞，勉强能遮蔽外面的风雨，但永远无法遮挡内心的潮湿。

　　成长就是一场无人生还的大屠杀，少数被命运眷顾的人依旧灼灼耀眼，而绝大多数的人，都在时间的两端，承受着少年时自己失望的目光。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的大人，我都为你骄傲。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失去信念，我会在遥远的过去一直为你祝福。”

　　这是裴筱然收到录取结果当天，在日记本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她想，如果无论如何，人类都无法逃脱自己的既定命运，那至少要让未来的自己走得开心一点，走得轻松一点，不能让她觉得对不起自己，因为她知道她一定尽力了。

　　合上日记本，裴筱然看着高楼里灯火通明的方格子，眼眶有些湿润。

　　距离和玄女下次见面，还有足足两个多月，会很漫长吗，裴筱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