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宇宙之外？》》西树炙

10、第 10 章 2007年

　　2007年夏末，裴筱然出生在市人民医院，彼时她作为家族里的第一个女孩儿，备受家里的关注和管教。

　　怀裴筱然时，沈静刚刚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年华，漂亮肆意。

　　裴筱然长大后沈静偶尔会和她聊起自己怀孕的一些趣事，她说自己那会儿年轻身体好，怀着裴筱然的时候还天天骑电动车，挤公交，怀到第八个月还在上班，得亏裴筱然坚强不然都不知道流产多少次了。

　　怀孕那会儿按理说要忌口，但沈静实在是太喜欢吃辣，控制不住嘴巴。

　　所以裴筱然刚被抱出来的时候格外显眼，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红彤彤的，从头到脚都是红的，因此在医院打了一个星期的针，肤色才慢慢正常。

　　那年，裴叶三十出头，还有着一张帅气的面庞和茂密的头发，也算得上是风流倜傥。

　　裴筱然出生的时候，夫妻二人刚刚买完新房，车贷也没有还完，车贷房贷的压力让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裴筱然，所以裴筱然的童年时期都是跟着外婆度过的。

　　从裴筱然有记忆起，外婆每天就干三件事情：刺绣、做家务、煮饭。

　　长大后直到现在，裴筱然也不明白，家里就两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为什么有这么多家务要做。

　　偶尔外婆忙完就会带着裴筱然下楼散步，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裴筱然在屋子里闷坏了，无聊得不行，哭着闹着拉外婆往外走。

　　一方面是真的很无聊，只要在家，外婆的手就不会停下来，忙完家务就在刺。一开始裴筱然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但看久了就渐渐觉得乏味无趣，而且外婆经常绣特别大的刺绣画，一绣就要好几个月，总是盯着一幅画看也是极其无趣的。

　　另一方面是，除了天冷的时候，外婆每次带她出门，都会给她买一根五毛钱的小牛奶冰棍吃，这也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等到裴筱然长大了些，便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开始上幼儿园。

　　或许是和父母感情不多，和外婆待在家也很无趣，所以幼儿园第一天，父母和外婆送她去幼儿园的时候，很多小朋友都在哭鼻子，但裴筱然不仅不伤心，反而对新环境充满了好奇和憧憬，头也不回地背着包就进去了。

　　童年结束的征兆发生在三岁半，裴筱然刚刚上了半年多的幼儿园，沈静发现周围的小朋友已经开始补课、上兴趣班。

　　为了不让裴筱然落后于别的小朋友，沈静也跟着周围的家长，给她报了很多补习班，加上幼儿园本身就有课后辅导班，从那以后裴筱然每天的课余时间都在学习拼音和算术，周末还要补英语、美术、舞蹈。

　　其实每次在补课之前，沈静都会问裴筱然的意见，问她想不想补，或许是出于不想让母亲失望，裴筱然没有一次拒绝，每次都高高兴兴地答应。

　　因为她发现每次她答应，母亲的脸上都会洋溢出满意的笑容，她喜欢看妈妈笑，妈妈笑起来很好看。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裴叶开始动手打她。裴筱然记不得裴叶第一次打她是因为什么，她只记得从那次之后裴叶打她的频率越来越高。

　　都是在一天的傍晚，裴叶忙完工作回家。

　　有时候是因为裴筱然在家表现不好，比如浪费粮食、偷懒贪玩、撒谎、做事情太磨叽等等，有时候是因为她白天在学校遗留的问题，比如在幼儿园或者补习班不够听话被沈静告状。

　　每次都是被裴叶又打又骂，打完之后裴叶会把她关进拉着窗帘的卧室里，把门锁上，让她在里面反思自己为什么被打、做错了什么、应该怎么改、要是下次再犯怎么办？

　　那会儿的她既够不到灯的开关，又打不开锁着的门，有一次她觉得房间太黑很害怕，就把窗帘偷偷拉开，结果裴叶开门进来发现后，又把她打了一顿，破口大骂：

　　“谁允许你把窗帘拉开的！下次再敢擅作主张我把你腿打断。”

　　从那以后裴筱然再也不敢拉窗帘，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童年都在漫长黑夜的恐惧和噩梦中度过，甚至很多个夜晚她都梦到父亲在打她，噩梦缠绕。

　　印象最深的一个噩梦，是裴叶把她一整个的拎起来，甩到客厅的茶几上，又拎起来甩到地板上、沙发上。

　　梦里她记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被打的，只是在那个梦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敢直视裴叶，也不敢主动和裴叶说话。

　　直到上了小学她慢慢懂了一些知识和道理，但这个梦一直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她才慢慢地反应过来，那顿‘暴打’她只是流了不少眼泪和惊汗，并没有受伤，原来那只是一场噩梦，并不是真实发生的。

　　这样的日子渐渐成为常态。

　　其实裴叶第一次打裴筱然的时候，外婆在旁边吓坏了，赶忙去拦，结果裴叶特别大声地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再也没有拦过他。裴筱然也是长大后和沈静聊天才知道。

　　这么多年裴筱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裴叶打了自己那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制止，难道她真的是什么特别糟糕、特别调皮、特别坏的小孩吗？

　　“你爸当时说‘你们谁敢拦，老子以后就再也不管她了，你们以后谁管得住谁来’然后我们就都不敢动了，你小时候又调皮，而且你爸多恐怖你又不是不知道。”
　　“调皮？我还好吧。”

　　“也不是调皮。就是你太‘精’了，会钻空子。那会儿你想看电视，如果找我问了不同意，你就会跑去找你外婆问，反正你会一直问到有人同意为止。有几次你爸没同意你还看，他就生气了。后来我们就发现了，你爱耍小聪明，我们管不住你。”

　　“什么叫小聪明？这种事情也有两面性的吧，说明我是一个坚持不懈的人，一种办法走不通就换一种办法。”

　　“哎呀，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没你聪明，就你爸治得住你。”

　　裴筱然听完良久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一开始是有人想保护她的，还是应该觉得讽刺，原来一句话就可以让这场‘以爱为名’的暴力持续十二年之久。
　　但好在裴筱然有个很大的‘优点’——不记仇，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疼，难过的事情她就不去想，渐渐地日子也能开开心心地过下去。

　　她不惹裴叶生气的时候，裴叶其实是个很幽默很博学的人，会给裴筱然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带她去玩给她买好吃的，偶尔心情很好的时候，还会把裴筱然举过头顶，带她看看高处的世界。

　　裴筱然五岁的时候，表妹出生了，全家人都去医院帮忙，把裴筱然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会儿正好遇上春节，家里面囤了好多年货，平时吃不到的、之前没见过的零食、美食，堆得满满当当。

　　没了大人的管束，裴筱然毫无节制地胡吃海塞了一个星期，也不敢告诉父母，因为吃太多零食也是会被‘惩罚’的，直到肠胃炎发作送去医院。从此长达五年的慢性肠胃炎就此开始。

　　与肠胃炎一同来临的，是外婆的告别。因为表妹太小，姨妈一家也忙于工作，裴筱然已经到了快上小学的年纪，而表妹刚刚出生，正是需要人带的时候。

　　裴筱然没得选，尽管她心中满是不舍与难过，但是她必须学着大度和懂事。

　　在外婆准备离开的前一周，裴筱然第一次知道带了她五年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陈凤珍。

　　那是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也是她第一次迫切地想要学会写字，因为外婆告诉她，每次想外婆的时候就可以写一遍她的名字，等她什么时候学会外婆就会回来。

　　后来她很快学会了，举着写得工工整整地名字去找沈静：

　　“妈妈我会写了！外婆是不是要回来。”

　　沈静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回答：

　　“外婆忙，过段时间。”

　　裴筱然等了好几天，外婆终于回来了，但只是匆匆吃了顿饭，来家里送了点东西就离开了。

　　从那以后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两次、两个月一次、半年一次……
　　这是裴筱然记忆中的第一次“离别”，没有人知道她在很多个夜晚默默流泪。

　　外婆走后她开始学着自己一个人睡觉，那是她第一次发现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人睡觉原来这么可怕。

　　但是她不能哭闹，爸爸妈妈第二天还要上班，所以每次她害怕得不行，就会把头埋进被子里，就算喘不过气也绝不探出头来，因为躲起来就不会被“坏人”发现和抓走了。

　　上了小学后，裴筱然要补的课变得更多，语文、数学、英语、作文、阅读、舞蹈、美术……最多的时候一周有七节补习班。

　　那会儿为了她的学业，沈静主动辞去工作开始在家里全职带她，辅导她做作业接送她上学。

　　渐渐地沈静也开始打她，因为她作业完成得不好，但比起裴叶来说，沈静就是拿尺子打打手，总比裴叶拿脚踹人扇巴掌强。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打到后面，裴筱然心中除了委屈和恐惧竟生出了一丝无所谓。

　　因为不管她怎么做父母似乎都不满意，就算她考了第一，得到的也不是夸赞，而是“不要骄傲，有本事一直当第一”“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扣分了，你应该反思为什么会扣这几分”诸如此类的话。

　　就这样裴筱然在严苛责备的鞭策下，在六年的小学生涯里，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老师的得力干将，家长口中的榜样标兵。

　　如果你问她，她累不累，十一岁的裴筱然的答案大概是：

　　“有点，但值得。因为我不想让老师和父母失望，我想成为他们的骄傲，也不想让自己失望。大家都在补课都很辛苦，别人能做到我也可以。而且爸爸妈妈比我还累，他们又要工作又要做饭，还要接送我上学，我要更优秀才对得起他们。”

　　同年，沈静怀了裴诺柠，也是那一年沈静最后一次打裴筱然。

　　因为沈静怀孕的某天晚上，监督裴筱然练毛笔字，她练了很久都没练好，反反复复浪费宣纸，中途不小心打翻了墨水，气得沈静抽起旁边的毛笔笔帘就是一顿打。
　　直到把里面的毛笔全部打断了，有半截毛笔掉落在地上沈静才停手。

　　裴叶回来后吓坏了，觉得沈静怀着孩子还动这么大气，太危险了，于是就决定让沈静以后再也不用管裴筱然的学习了，他来全面接手，让沈静安心养胎。

　　那次之后沈静真的再也没有管过裴筱然的学习，只负责裴筱然的吃穿用度。

　　裴诺柠出生后家里又忙碌了起来，时隔多年陈凤珍再次回来，短短七年裴筱然成长了不少，家里也搬了家换了新房子，人是物非。

　　其实，是物非人非。那个童年感到恐惧孤单时，心心念念的人再次出现在裴筱然的生活里，裴筱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惊喜和激动，反而更多的是说不上来的尴尬和膈应。

　　陈凤珍刚到的第一个星期，裴筱然假装很忙碌，每天晚上快速吃完晚饭就回到自己房间，很晚才去卫生间洗漱，完美避开了每一个和陈凤珍单独接触的机会。

　　直到一个月之后的某个周末，裴叶陪沈静去产检。裴筱然一个人在房间写作业，去外面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着急，忘记关门了，写了好一会儿她老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一回头被吓了一大跳：

　　“外婆！妈呀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陈凤珍不好意思笑笑，脸上皱纹明显多了不少，从前乌黑的头发也攀上了白丝，从前及肩的小羊毛卷改成了到耳旁的直短发，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刚进来。”

　　裴筱然见她没继续往下说，空气凝固了两秒实在太诡异，便继续问：

　　“你找我有事？”

　　陈凤珍摆摆手，慢慢坐下：

　　“没事没事，你写你的作业不用管我。”

　　裴筱然见陈凤珍手上拿着衣服和针线，换了个话题：

　　“你缝谁的衣服？”

　　陈凤珍上了年纪之后眼睛没有之前清明，就不怎么绣刺绣了，平时没事就拿着家里破洞的袜子、衣服缝补，没有衣服要补的时候就绣几双鞋垫。

　　陈凤珍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拿着衣物，低头看了看准备继续缝：

　　“你表妹的，给她校服缝个名字。”

　　裴筱然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话莫名地生气。

　　还记得以前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午睡的被套和枕套，还有书包和校服上也有外婆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名字。

　　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当回事还觉得很难看，经常会有意识地遮挡绣上去的名字。裴筱然瞥了一眼那件衣服，转过身背对着陈凤珍说：

　　“哦，那你先缝，我还要写作业。”

　　见裴筱然转过身陈凤珍张了张口，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题：

　　“你有没有什么要补的衣服？”

　　说着陈凤珍起身去开裴筱然的衣柜，裴筱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冲上去把衣柜一关：

　　“我没有要补的衣服，你出去吧，你在这里影响我写作业。”

　　陈凤珍一愣，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上东西关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裴筱然的眼泪瞬间倾泻而下，胸口像被人紧攥着一般酸痛。

　　明明她是想和外婆好好聊聊天的，怎么话到嘴边就拐了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莫名其妙地生气把人赶出去。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不孝顺没礼貌，但一边又止不住地委屈，十一岁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懂自己。

　　一个人自责了很久，她想出去和外婆道歉，可是从书桌到门口，短短五步的距离她来回走了好几遍，最后也没把那扇门打开。

　　是因为自尊心吗？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吗？是因为说完更尴尬吗？还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生气的原因？她不知道，但她在心里反反复复道了很多次歉，也没有原谅自己。

　　但比起自己这样和外婆说话，更令她难受和痛苦的是，她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以至于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为了看懂自己，为了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吃了不少思考的苦。

　　但那个时候的她明白了一句话，叫“和爱的人好好说话”。

　　然而明白和能做到之间，有一条遥不可及的巨大鸿沟，彼时的裴筱然并不知道。
　　她天真地以为大脑就是一切的主宰，只要她想她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