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宇宙之外？》》西树炙

1、第 1 章 高考前一个

　　高考前一个星期的晚上，裴筱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来之后梦里的画面依然非常清晰：

　　梦里，她站在一片黄色的土地上，风呼呼地刮，卷起无数的沙子簌簌地往她脸上打，打得人生疼，不知是因为脸被晒伤了还是因为风太大。

　　远处有一些坍塌的建筑物，抬眼能看见佛塔的残骸立在沙里。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粗糙的喇叭状半袖衫，脚上穿着草编的类似靴子的东西，踩在干裂的土上。

　　接着她听见有人在喊她，一个她听不懂的名字，她转过头看到远远的地方有一根埋入土中、表面粗糙的胡杨木桩，凑近细看，木桩表面被风沙磨得起了毛刺，但上面的汉隶依然清晰可辨——“楼兰”二字。

　　楼兰？裴筱然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第二天上课她一直在想这个梦，醒来之后梦里的画面和内容依旧清晰。她边想边在草稿纸上临摹木桩的样子。

　　画完发现，她居然把木桩上“楼兰”两个字也描摹了出来——但她从未学过汉隶。

　　最近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任何可以和这个扯上关系的，她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够在梦里捏造一个完全没听过的地方。

　　正想着下课铃响起，裴筱然还没回过神来，直到班主任在讲台上叫她的名字：

　　“裴筱然，来我办公室一趟。”

　　前面的同学纷纷回过头看她，裴筱然早已习惯，慢悠悠合上草稿纸准备起身，旁边邓洛馨有些担忧地拉住她，低声询问：

　　“发生什么了，老班突然找你？”

　　裴筱然面无表情思考了片刻，抬了抬眉毛：

　　“不知道，估计就是成绩的事情。”

　　“要不要我陪你去？”

　　“没事儿，我能解决，放心。”

　　裴筱然拍了拍邓洛馨的小臂，起身从后门出了教室。

　　“筱然你怎么回事，自从艺考回来整个人就像丢魂了一样。你知不知道多少科老师来找我说你状态不对？”

　　裴筱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喉咙动了动没出声。艺考回到学校后，三天两头她就会被不同老师单独谈话，对于这件事情她早就见怪不怪。

　　“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的统测了，你语文和英语作文都空着什么意思？”

　　裴筱然想起来统测那天她考到一半突然躯体化，一阵恶心从胃部翻涌到喉头，然后她开始心脏绞痛，在考场上趴了半个多小时。

　　考语文那天早上，裴筱然在租房吃早餐时，看到了其中一所学校的校考通过名单，里面有一个让她看见就反胃的名字，所以一整个早上她都不舒服，强忍着考试，结果考到后面还是没缓过来。

　　“考试的时候睡着了，所以没写完。”

　　裴筱然喉咙疼痛了片刻，有种鲜血上涌的刺痛感，沉默了几秒很平静地回答。

　　“睡着？你干嘛，没休息好？”

　　班主任神色缓和了一些，有些关切地看着裴筱然。

　　“有点失眠。”

　　裴筱然感受到关切的目光，说了实话。

　　“筱然啊，老师知道艺考失利这个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你的努力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老师叫你来不是想责备你。只是我们都觉得你很可惜。”

　　听到这里裴筱然眼睛微酸，强压情绪，手不自然地攥紧校服衣角。

　　“每个老师都来和我反应过你的情况，说你上课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你在下面干什么。你去集训之前成绩多好，按理来说你应该是班级前十的水平啊，你忘了你走之前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是我们班第三了吗？你的数学还考了130分，文科班第一，全年级三十几，那些都是理科学霸啊。”

　　裴筱然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紧闭着不自觉抽搐，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砸下来两滴。她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是她高中三年考的最好的一次。

　　“筱然，我们这一生会面临很多的失败。一次失利真的没关系的，艺考没考好我们还有高考，难道你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了吗？”

　　裴筱然接过班主任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回答：

　　“没有，我打算复读。”

　　“复读？再来一年很辛苦的，你的文化成绩不可能考不上艺术学校啊。”

　　“是的，我的文化成绩是能考上艺术学校。但是我艺术分太低了，我想上的那几所都要校考，我没考完就回来了。”

　　裴筱然说着又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刚收回去的眼泪再次溢满眼眶。

　　“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个艺考，但是我觉得你今年能考走就不要考虑复读了。再来一年变数很大，而且太苦了，老师看你每天饭也不吃在那减肥，都这么瘦了还减。既然今年是要参加高考的，那就好好考，最后一段时间我们好好复习冲刺一下好吗？”

　　裴筱然没再多说，有些愧疚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这个是假条。你爸爸打电话和我说你明天下午要去看医生，我明天下午有事不在学校先拿给你。”

　　裴筱然又折回来接过假条：

　　“谢谢张老师。”

　　“没事儿，好好加油。我们都相信你，人生没有白走的路，都会好起来的。”

　　从办公室出来，裴筱然一路快走进了厕所，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花了三四分钟发泄完，裴筱然用冷水反复擦拭泛红的眼睛和鼻尖，直到一切如常后才回到教室。

　　放学后，裴筱然还想着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本打算回租房查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等她走到小区门口，脚却不听使唤地拐进了那家铺面很小的旧书店。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去。

　　艺考集训回来后，这家书店就成了她经常光临的“秘密基地”。

　　书店不大，里面的书基本都是二手的或者古董级的遗留孤本，每本书上都多多少少遗留着前面读者的笔迹，甚至有的还带有别样的气息。

　　书店老板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女士，戴着半框眼镜，一头乌黑的小羊毛卷，喜欢披着各种颜色的小披肩，手上戴着佛串和绿松石手串，每天都打扮得精精神神的。

　　高三之前裴筱然都在学校住宿，集训回来之后，因为学校宿舍有严格的断电断水时间，为了方便她晚上学习，母亲给她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了三个月房子。

　　虽然以她的成绩过艺术本科线完全不是问题，集训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她的总分就已经高出艺术本科线将近两百分。

　　但父母觉得她快一年没有碰文化，肯定下滑了不少，还是得以防万一好好复习。

　　裴筱然喜欢独处，晚上也是她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候，加上父母要在家里照顾妹妹没办法过来陪读，何乐而不为。

　　刚回学校的第一个星期，裴筱然每天晚上八点放学后就直奔小区，毕竟手机还躺在床上静待她的回归，和父母报备完美妙的夜晚就开始了。

　　直到第二周，因为本子和笔快用完了。放学后她来到小区一楼的文具店，意外看见了这家铺面又小又窄的书店。

　　第一次进这家书店她就被这些布满岁月痕迹的书深深吸引了，走七八步就是书店的尽头，左手边有两张旧木桌和两把旧椅子，她随手拿了一本感兴趣的读了起来。

　　直到林惠芳从后门的布帘里走出来，裴筱然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起身：

　　“您好！您是老板吧。”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林惠芳的目光在裴筱然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和惊诧，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是的，欢迎光临小姑娘。不好意思啊没听到有人进来，这么晚放学，你是高三生吧。”

　　裴筱然捕捉到了林惠芳看到她时，眼神中似乎认识她的目光，但并没有多想：

　　“对的，老板，我看您这里的书好像都是旧书，没有包装而且基本都只有一本。”

　　林惠芳笑着说：

　　“没错，我这儿的书不借不卖，只供有缘人免费阅读。”

　　“有缘人？”

　　裴筱然觉得有趣，笑着重复了一遍：

　　“这样啊，那您怎么赚钱啊，这边房租应该不便宜吧。”

　　“我啊，有别的渠道呢，你想不想进来看看？”

　　说着林惠芳拉起后门帘子邀请裴筱然参观。

　　“可以吗？”

　　裴筱然有些惊喜，看到林惠芳点头后跟了进去。

　　帘子后面挂满了一幅幅精美的刺绣图，还有一衣柜的刺绣旗袍、围巾、布鞋，裴筱然完全看呆了，帘子后面简直别有洞天。

　　突然她看到缝纫机上面挂着一幅熟悉的《黄金满地》：

　　“这幅刺绣我外婆也绣过！记得小时候我外婆经常坐在阳台上绣，一坐就是一下午，当时外婆绣了挺久的。

　　后来挂在我们家沙发上面，搬家后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了，不知道被卖了还是收起来了。您绣的真好看！”

　　“谢谢。小姑娘，你叫我林姨吧，我叫林惠芳，你呢，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当然当然，我叫裴筱然，竹字头加上悠然的悠上面。林姨可以叫我小然或者别的，怎么叫都行。”

　　“好。”

　　林惠芳笑着点了点头。

　　“林姨，你这家书店开了很久了吗？”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没有刚刚开了半个月。”

　　说着林惠芳倒了杯温水递给裴筱然。

　　“谢谢。”

　　裴筱然喝了一口，接着说：

　　“难怪没什么人呢，林姨，你为什么想开这家店呀？”
　　“等人。”

　　林惠芳边说边看向裴筱然。

　　这个答案真是出乎意料，裴筱然意外地张了张嘴：

　　“等人？你确定你等的人在这儿吗？”

　　林惠芳没有说话，只是欣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等了多久了啊？”

　　林惠芳不假思索地说：

　　“五十三年。”

　　听到这个数字，裴筱然吓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忙闭紧嘴，急急地咽下：

　　“那岂不是基本和你一样大？！”

　　“是的，就是我的岁数。”

　　林惠芳坚定地看着裴筱然狐疑的目光。

　　“啊，怎么会有人一出生就……”

　　后面的话裴筱然顿了顿没说出口，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然而林惠芳并没有因她的疑虑而被冒犯，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觉得奇怪是正常的，你以后会知道的。很高兴认识你小然同学，欢迎你随时再来。”

　　“一定一定，我也是。”

　　那天过后，裴筱然有空就去那家书店，有时候是读书，有时候是和林惠芳聊天，林惠芳会和她聊自己以前的事情，给她讲了不少有趣的故事，两个人渐渐成了朋友。

　　一眨眼，离高考只剩一个星期了。

　　“林姨好！”

　　“你来了，来尝尝我网上新学的黄油曲奇。”

　　“哇塞！林姨你也爱吃饼干啊。”

　　说着裴筱然拿起了一块放到嘴边。

　　“我一般，这不是你们年轻人爱吃嘛。”

　　裴筱然咬了一口疯狂点头，竖起大拇指：

　　“太不错了林姨，你这个手艺开个甜品店绰绰有余。”
　　裴筱然边吃边走到书桌坐下。

　　“就你嘴甜。对了，这本书你想不想看看？”

　　林惠芳手中拿着——《楼兰考古调查与发掘报告》。
　　看到书名的一瞬间，裴筱然一下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具体地感知到眼前这个女人的不简单。

　　虽然在第一次见到林惠芳的时候，她就感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和深邃，这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所以她不由自主地被林惠芳吸引。

　　她在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可能的科学的解释，可是没有，但她不死心还是试探性问了一句：

　　“林姨，这本书一直在外面书架放着吗？”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偶然瞟到过，潜意识记下了这个名字，所以梦到了。

　　“没有，这本书是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弄到的，平时不放外面都放我自己的收藏书柜。”

　　林惠芳似乎并不意外她问这个问题，不紧不慢地绣着手帕，头也没抬。

　　“那为什么……”

　　裴筱然有些不甘心，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说太奇怪了。说不定就是巧合呢，但又想从中找到更为合理的解释。

　　“小然，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林惠芳抬头看着她，像是在说别惊讶。

　　裴筱然很清楚，昨晚的梦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在学校也没有。

　　除非眼前这位书店老板是神仙？或者是算命大师？不对啊，神仙为什么不给自己变很多钱，过舒坦自在的生活，怎么会在这样一方狭小的空间开免费书店？

　　那如果是算命大师，不应该早就算到要找的人在哪了吗，怎么会等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她呆呆地看着翻开的书，根本没心思往下读。

　　为什么她会梦到一个真实存在但自己从未知道过的地方，还有林姨是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梦的，早不拿晚不拿这本书给她，偏偏是梦到的当天，这很不科学。

　　“不往后看看吗？”

　　林惠芳看她许久都不动，叫了叫她。

　　裴筱然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好好看。

　　书里说楼兰是中国古代西域的一个国家，4世纪末前后楼兰城废弃。

　　城内墙壁多用两排红柳，中间夹泥，苇绳加固后抹泥筑成，和梦里看到的建筑基本一致，连服饰也是。

　　楼兰鼎盛的时期有丝织品传入，而梦里那个粗糙破败的穿着，对应的正是楼兰快要衰亡的时候。

　　裴筱然越看越觉得昨晚那个不像梦，更像是某段真实记忆的回溯或者植入，无论是哪个都太匪夷所思了。

　　裴筱然看得汗毛直立，浑身冒冷汗。

　　她本想开口问问林姨，但林惠芳似乎很专注地在刺绣。没等她开口林惠芳突然开口说道：

　　“小然，你是不是快高考了。”

　　“啊，对。”

　　裴筱然还没回过神来，有些迟钝的回答。

　　“高考加油，相信你会得偿所愿、金榜题名的。最后几天调整好心态和状态，结束后这里等你，或许你的问题会有一些解答。不早了快回去吧。”

　　林惠芳把饼干盒盖好递给裴筱然。

　　“好的，林姨，我会好好考的。”

　　裴筱然知道现在可能不是得到答案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高考，毕竟再玄乎也玄乎不到能请神仙来帮自己考试。

　　她走出书店，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几颗不算明亮的星星。

　　裴筱然迎着晚风仰头看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家隐藏着秘密的书店，林惠芳还站在帘子前微笑着看着她。

　　注释：《楼兰考古调查与发掘报告》，侯灿著，著名的西域历史与考古学家，尤其在高昌、楼兰研究方面成绩斐然。凤凰出版社2022年3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