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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别 劫在回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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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风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东西在来回踱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慎的手指留下的温度早就散了,但那道指印还在,微微发白的一道,像盖了个章。
他想不明白。
他想超过慎。这个念头从十四岁就有了,不,更早。从他觉醒之前,从那些老头拿他跟慎比的时候,从"影国余孽不配跟衡国长子并肩"那句话刻进耳朵里开始。他想变强,想耀眼,想让所有人闭嘴。这个方向他从来没怀疑过。
可现在慎要走了。
去诺克萨斯。嫁给一个叫泰隆的Alpha。给他生孩子。
劫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想让慎走。这个念头比想超过慎更先冒出来,更烫,更不讲道理。他甚至不敢顺着往下想——想慎穿着别国嫁衣的样子,想慎站在另一个Alpha身边低头的样子,想慎被那个人碰的时候——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
不是兄弟。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是Alpha了。高阶Alpha。慎是Omega——他不能再把慎当兄弟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Alpha和Omega之间那层东西,他十六年没感受过,现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摸慎头发的时候会红耳朵。
他看慎笑的时候会移开视线。
他听见"联姻"两个字拳头比脑子先动。
他刚才差点说出"嫁给我"。
这些都不是兄弟该有的反应。
劫知道。他一直知道。只是以前没觉醒,他可以骗自己——没分化就没定性,没分化就什么都不算。现在分化了,Alpha的信息素在血液里烧着,他对慎的每一个念头都被放大了,清晰了,再也藏不住了。
可他不敢认。
因为他不知道慎是怎么想的。因为慎叫他兄弟。因为慎摸他头的时候眼里只有纵容没有别的。因为慎说"你要留在这,你要变得耀眼"的时候,语气像在交代后事。
劫蹲下来,后背抵着柱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希望超过慎。他想变得耀眼。他想让所有人看见他。
但此刻他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最想要的是慎别走。
而他连拦的理由都说不出口。
而比劫更明白的是慎。
劫没有意识到他刚刚情绪激动下散发出的信息素清晰地传到了慎的感知里,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一种推动他五感变敏感变脆弱的一种感觉。
慎全身微微颤抖,脸色潮红,手紧紧抓着床沿。
他感到后怕,他不想告诉劫,不想让他担心。但慎明白他与劫之间已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隔开了,无法挽回。
又下雨了。
一周了。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周,像这座宫城也在拖着什么不肯放。慎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纸的声音,翻了个身。
门响了。
两下,不重,但节奏很急。
慎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两年前那个雨夜,劫抱着枕头站在门外,说怕打雷。后来劫再也没找过他睡觉——十四岁以后那小子死都不肯承认自己怕什么。但那个敲门的方式慎记了两年。
他几乎是带着一点期待下床的,披上衣裳走过去,手搭上门闩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拉开门。
不是劫。
阿卡丽站在走廊里,头发被雨淋得半湿,几缕贴在脸侧,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慎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哟,还活着呢。"她说。
慎的笑意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浮上来,是那种惯常的、很淡的平静。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阿卡丽窜进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打量慎。
"听说你分化成Omega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衡国上下传疯了,说什么长子变Omega,稀世珍宝什么的——你脸色倒是比传闻里好点。"
慎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你信传闻?"
"我信我眼睛。"阿卡丽歪头看他,"你瘦了。"
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摩着虎口——这个动作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了。
阿卡丽看见了。她没拆穿,只是把油纸包推了推。
"桂花糕,西街那家。你以前爱吃的。"她顿了一下,"我猜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慎看着那个油纸包,很久才伸手拿了一块。
"劫呢。"他问。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阿卡丽的眼神顿了一下。
"没看见他。"她说,语气也随意,但太随意了,像是刻意轻描淡写,"这几天他好像不在宫里。有人说他去后山练功了,也有人说他——算了,谁知道呢。"
雨又大了一阵。窗纸被风拍得哗哗响。
慎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嚼得很慢。
阿卡丽咬了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正了正坐姿。
"我听说你要去诺克萨斯了。"她说,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我跟你去。"
慎看着她。
"不。"他说,"你应该留下来保护劫。"
阿卡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看傻子一样的笑。
"一个Omega,一个Alpha,你告诉我谁更该被保护?"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拍手,"我自有分辨。"
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找不到。
"我跟你去,不只是为了保护你。"阿卡丽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父王给我派了任务。去那边跟诺克萨斯的人打好关系,顺便——"她顿了一下,"顺便看着你。"
慎愣了一下。
"……父王让你看着我?"
"对。怕你路上出事,怕你到了那边不适应,怕你——"阿卡丽摆了摆手,"总之,你别想甩开我。"
慎低下头。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冷血地把Omega长子推出去换利益——他是放不下。派阿卡丽跟着,既是任务也是照拂。那个在医所里说"对不起"的男人,大概从那天起就在安排这些了。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的步子不急不缓,沉稳,带着刻意的节奏。
慎和阿卡丽同时转头。
国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个人,嘴角带了点极淡的弧度。
"真热闹。"
他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雨气,披风边缘还滴着水。侍从跟在后面被他摆手遣退了,门合上。
"也许该出发了,慎。"国王说,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慎沉默了一会。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拇指微微蜷了一下。
国王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什么。
"如果你想跟劫道别,"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那恐怕要等到明天了。他今天不在宫里。"
慎抬起头。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道眉心的皱纹还在,比上次深了一点。
"那么我们出发吧。"慎说,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不能让别国的人等太久。"
阿卡丽从椅子上弹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糕屑。
国王没动。他看着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
慎走向门口,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父王。"
"嗯?"
"阿卡丽路上如果捣乱,你别怪我。"
阿卡丽在后面"啧"了一声。
国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慎推门出去。雨还在下,廊檐上的水帘像一道屏障,隔开里面和外面。他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凉的。
慎坐进马车里,马车动了。
慎坐在车厢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衡国的城墙一点一点往后退,宫门上的铜钉被雨水洗得发亮,回廊、石阶、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十八年,全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不是难过,不是解脱,不是麻木。是那种什么都有一点、搅在一起分不清的钝重感。像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不痛,但闷得人喘不匀。
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他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
劫在雨里练剑。
后山没有遮雨的地方,他就站在空地上,一剑一剑地劈。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他眨都不眨。剑锋破开雨幕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他以为不回去、不见面、不告别,等回来的时候慎已经走了,那就当没有这件事。没有告别就没有牵挂,没有牵挂就不疼。他给自己编了整整七天的逻辑,编得滴水不漏。
但他还是低估了。
低估了雨声。雨声让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个敲门声,那句"我怕打雷"。低估了剑柄上磨出的茧——那双手以前给慎上过多少次药。低估了每一次收剑回身时下意识往某个方向看的习惯——往慎会在的那个方向。
他停下来,喘着气,雨水糊了满脸。
剑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身往宫里跑。
不是走,是跑。雨水灌进靴子里,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跑得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冲出后山的小路,冲过石桥,冲到宫道上的时候——
马车。
那辆马车他从侧面看见了,挂着衡国的旗,正从宫门方向缓缓驶出来。车窗上的纱帘被风吹起一角。
劫的腿像被钉住了。
然后他动了。他追上去,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剑都没拿,空着手追。
"别走——"
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哑的,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别走好不好?!"
马车的速度没减。纱帘被一只手拨开了。
慎的脸出现在窗口。
劫的脚步骤然慢了半拍。
慎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默默红了的,是忍着、拼命忍着、眼眶蓄满了水但硬是没让一滴掉下来的那种红。他看着劫,嘴唇颤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把什么都出卖了。
"我会给你写信的。"慎的声音被雨打散了大半,但劫听见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
马车加速了。车轮碾过湿滑的石路,越跑越快,慎的脸在窗口晃了一下,纱帘落下来,挡住了。
劫追了两步,然后停了。
他跑不过车轮的。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宫道尽头消失不见。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泥点。他没有哭出声,但抱着头的动作把什么都说明了——手指插进湿透的头发里,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在抖。
雨还在下。
衡国的宫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纱帘落下来的瞬间,慎的手从窗框上松开。
他坐回车厢里,背靠车壁,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阿卡丽坐在对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帕子,没递过来,就捏在指尖上。
她看着他。
"舍不得。"她说。
不是问句。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今天下雨这件事。
慎低下头。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掌心压着眉骨,用力地、缓慢地按了一下。手指是凉的,眼眶是烫的。
"怎么可能会舍得呢。"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放下手,转头看向车窗外面。雨幕把外面的景色糊成了一片灰,什么都看不清。
"舍……怎么可能舍得呢。"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阿卡丽没说话。她把帕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然后重新靠回车壁,偏头看向自己那边的窗。
马车颠了一下,慎的肩膀撞上车壁。他没换姿势,还是看着窗外,拇指又开始摩那块虎口。
"写信的事,"阿卡丽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记得写。不然那小子能把诺克萨斯翻过来找你。"
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嗯。"他说。
雨还在下
马车往前跑着,离衡国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