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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难料 夜深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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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雨开始下。
先是细密的,敲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后来风转了方向,雨丝斜着打在窗棂上,声音密了一层。
慎刚吹了灯,还没躺下,门就响了。
两下,不重,但节奏很急。
他披上衣裳起身开门。劫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枕头,头发被廊檐漏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没看慎的眼睛,视线落在慎肩膀旁边某个位置,嘴唇抿着。
"……今天下雨,"劫说,声音闷闷的,"我怕打雷。"
远处刚好滚过一声闷雷,低低的,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慎看着他。
劫说怕打雷的时候眼神在躲,手指攥着枕头边角攥得发白。这不是怕打雷的样子——这是不高兴的样子。慎认得出来,十年了,劫每次嘴硬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他没拆穿。
"来吧,"慎侧身让开门,"抱上你的枕头。"
劫低着头窜进去,把枕头往床上一扔,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似的。他爬上床的时候雨又大了一阵,窗纸被风拍得哗哗响。
慎重新躺下来,劫已经缩进来了。十四岁的劫还没长开,骨架小,整个人蜷着像只猫崽,后脑勺抵在慎的锁骨下面。慎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手臂一拢就能把人整个圈住。
劫没动,但也没挣。他缩在慎怀里,后背贴着慎的胸口,呼吸很浅。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你能不能不要去。"劫的声音很小,闷在慎的衣料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劫的后背。
"怎么,舍不得我了?"
"才没有。"劫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度,耳根又开始发烫,"我怎么可能舍不得你,你少自作多情——"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像意识到越描越黑。
"……我要睡觉了。"他硬邦邦地丢下这句,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慎没再逗他。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劫往自己胸口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劫的发顶上。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劫的呼吸慢慢沉下来。雨还在下,雷声远远地滚到天边去了。慎听着怀里人逐渐均匀的呼吸,拇指无意识地摩着劫的后肩,一下,一下。
劫的手指还攥着慎的衣角。攥得很紧。
两年过得很快。
慎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嫁妆——衡国不会给一个Beta长子准备什么体面的陪嫁。是一些零碎,他自己的衣物,常看的书,药箱里那些他用了很多年的器具。他嫁的不是衡国本土,是两国交界处的一座城。对方是邻国的公主,女性Alpha,联姻的安排就是这样——Beta嫁过去,换一份盟约,衡国多一道屏障。
他没抱怨过。甚至没多说什么。
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慢。
……
今天是劫的觉醒日。
十六岁。影国的人向来觉醒得早,劫站在觉醒殿中央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那股从六岁就没灭过的火终于等到了该烧出来的时候。
祭司念完祷文。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信息素涌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不是普通的Alpha。浓度极高,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像一把出鞘的刀横在每个人喉咙前面。祭司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Alpha……高阶Alpha。"
劫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不是那种带刺的笑,是真正的、少年人的得意。他眼睛亮了,几乎是本能地转头——
他在人群里找慎。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练剑有了突破找慎,挨了罚找慎,高兴了找慎,不高兴了也找慎。今天这么大的事,他第一反应就是看慎在哪。
人群下面一阵骚动。
有人倒下了。周围的人在喊,声音被大殿的高墙反弹回来,乱糟糟的听不清。劫的笑僵在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楚——
"劫。"国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违逆的压势,"仪式未毕,站回去。"
劫没动。
"劫。"国王的声音沉了一度。
劫还是没动。他盯着下面那片骚动的中心,心脏突然开始以一种很不对的节奏跳。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从高台上跑下去,祭司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没听见。
人群散开一条缝。
慎倒在地上,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泛青,眉头皱着像是晕过去的时候还在忍什么。周围几个侍女手足无措地蹲着。
"让开。"
劫的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让了。
他蹲下去,一只手托住慎的后颈,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不对,不是发烧。慎的体温不对,脉搏也不对,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他。
劫没犹豫,一把将人捞起来。慎比两年前轻了,骨架还是比劫大,但重量少了。劫抱着他往殿外冲,高阶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地溢出来,沿途的人本能地退开。
"医官!"劫吼了一声,声音在大殿外的回廊上撞出回音。
他抱着慎往医所跑,慎的头歪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浅很急。劫的下巴抵着慎的发顶,脚步没停过。
慎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模糊的。
白帐,药味,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他眨了几下眼,视线才慢慢聚焦。
劫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国王站在另一侧,面色沉得像要落雨,嘴唇动着在说什么,劫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挨训。
"……父亲。"慎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转过来。
"劫。"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一点。
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响。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烦躁,但看见慎睁着眼,喉结滚了一下。
国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晕倒在觉醒殿。"
慎慢慢撑着想坐起来,劫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很快,扶完又把手收回去。
"为什么?"慎问。
空气安静了一瞬。
国王、劫、站在门口的祭司——三个人的视线互相交错了几轮,像某种无声的推诿。祭司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国王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开口。
劫砸了一下床柱。不重,但木头闷响了一声。
慎看着他们。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每次有什么不好的事,周围的人就会变成这样,互相推,互相看,谁都不想先开口。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很平,"你们告诉我吧。"
祭司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官在你晕倒后做了检查……你二次分化了。"
慎没说话。
"分化成了Omega。"
房间里又安静了。
劫的手猛地砸在墙上,骨节磕在石面上,声音很脆。他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起伏了两下。
慎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勉强,是那种他惯有的、很轻的平静。他甚至抬手理了一下散在肩上的头发,像只是被告知今天天气不好。
"没关系。"他说,"倒是麻烦父王了,可能又要改嫁。"
国王的眉头动了一下。
慎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联姻对象大概要换人了。辛苦父王了,再安排吧。"
劫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凶,像随时要咬人。他盯着慎,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慎看着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床沿。
"别砸墙了,手不疼吗。"
劫没有回答他赌气般的离开了。
慎躺在医所的床上,盯着头顶那片白帐。
他觉得自己像棋盘上的一颗子。以前是块铁,现在变成了钻石——更值钱了,更被人盯着了,但说到底,还是一颗棋子。被人拿起来,放下去,送到该去的位置。
他闭上眼。休息,或者说,假装休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进来的是国王。
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才说真正的话。
"慎。"国王站在床尾,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是父王对不起你。"
慎偏过头,看着父亲。那张脸上有一条去年才长出来的皱纹,在眉心,像一道刻痕。慎第一次从这个表情里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不高兴,不是算计,是某种很钝的、被压在底里的东西。
"没关系,父王。"慎说,声音很轻,"我知道都是为了我们国家。"
国王看着他。他当然喜欢慎。这个长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堵。从小不争不抢,练剑练到手起茧子不说一声累,民众提起慎的名字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他是有真本事的,救治、武艺、待人接物,哪一样拿出去都挑不出毛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分化成了Omega。
"你会被联姻去诺克萨斯帝国。"
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联姻他们那里的王子,泰隆。"
诺克萨斯。铁血帝国,扩张成性。泰隆——刺客之王的儿子,传闻中冷得像一块铁,刀下从无活口。
慎平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两周。"
慎的眼睫颤了一下。就一下。
"……这么快。"
"是的。他们那边刚好有些事,需要尽快定下联姻。我们这边正好——"
"我明白了。"慎打断了他。
声音还是平的,但快了半拍。像是怕父亲把那句"正好"说完。
他撑着坐起来,动作很稳。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
"我可以出院了吗,父王?"
国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当然。"
慎理了理衣领,朝父亲点了一下头,走向门口。
好,我把这段从头到尾整合一遍,劫那句"生孩子"保留,其他按你原来的意思来,不额外加戏。
慎从父亲那里出来,刚拐过回廊,就撞上了劫。
劫靠在柱子旁边,抱着手臂,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盯着慎走过来,眼神从慎的脸上扫到衣领再到手指,像在检查什么。
"父王又跟你说什么了吧。"劫开口,语气不是问句。
慎看着他。劫的眼睛底下有一圈青,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刚才砸墙砸完没处理。他盯着慎的眼神里带着某种笃定——不是担心,是"我就知道"的那种笃定。
"没什么。"慎说,脚步没停。
劫从柱子边推开,跟上他,步子比慎快半拍,绕到他前面挡住去路。
"没什么?"劫嗤了一声,"你从医所出来见了父王,回来脸色跟纸一样,跟我说没什么?"
慎低着头,没看他。
"我要改嫁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风向。
劫沉默了一息。
"……我就知道。"他咬着后槽牙,手慢慢攥起来,然后猛地往旁边的墙上砸了一下。这次没用拳头,是用手掌根,声音闷得像闷雷。
慎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别砸了。"
劫的手腕被攥着,骨节上还带着上次磕破的痂,新伤叠旧伤。他低头看着慎的手指扣在自己腕上,没挣。
"我……要去诺克萨斯。"慎说,"父王说,联姻他们那里的泰隆王子。"
劫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贴在一起。
"你不一定非要嫁出去。"劫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也是Alpha了。高阶的。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他没把话说全,但意思摆在那里。
慎看着他。劫的耳根开始泛红,但这次他没有别开脸。
"我们不是血亲。"劫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你说过,你八岁那年攥住我的手,我就没松开过。"
慎沉默了很久。
"我们是兄弟。"他说,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冷不热,"而且你还小。"
"我不小了。"劫的声音拔高了,"我十六了。你才十八——十八岁就要去给什么诺克萨斯的王子生孩子?"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像被抽空了。
劫自己先僵住了。他的嘴还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那几个字是怎么从自己嘴里跑出来的。他看着慎,慎的手指刚才那一下颤抖他看见了——不是气的,是那句话戳到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敢想的地方。
劫的耳根烧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但他没退。他咬着牙,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发哑:
"难道你要被他压在身下?难道你要成为他们国家的王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嫁给一个国王,而且他是一个Alpha,这对你一个Omega来说意味着什么!"
"劫!"慎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几乎是喊出来的。
劫猛地闭嘴。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神乱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慎没松手。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他说。
劫没说话。风又吹过来,把回廊上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不过你要留在这。"慎说,手指慢慢从劫的手腕上松开,"你现在是Alpha了。高阶Alpha。父王……大概会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劫转过头看他,眉头拧着。
"你不是说你想变得耀眼吗?"慎看着他,嘴角带了点很淡的笑,"你的机会来了。"
劫张了张嘴。
慎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衣摆扫过回廊的石阶,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风把灯笼吹得又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出指印的手腕,拇指慢慢摩过那道痕迹。
变得耀眼。
他真的会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