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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宴上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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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过年还有五天,宫里就忙起来了。扫尘的、贴福的、挂灯笼的,各宫太监宫女跑进跑出,连听闲轩这偏院子都分到了两盆冬青,搁在院门两边,红纸剪的福字贴歪了,沈婉菊看着难受,自己揭下来重贴了一遍。
“阿绫,年宴在哪办?”
“照临殿前的长庆阁。各宫嫔妃都去,皇后主持,陛下也到场。”
“能不去吗?”
“您是贵人,有份例的,不去就是抗旨。”
沈婉菊叹了口气。她这阵子装病装得挺顺,太医隔三差五来请个脉,方子攒了厚厚一摞,药全喂了石榴树。树没死,但新枝上的叶子被药汤浇得有点打蔫,她拿清水冲了两遍才缓过来。
“行,去就去。”她把福字按平,“年宴上人多,你机灵点,看谁跟谁坐一桌,谁给谁敬酒,谁中途出去又回来。”
“您要干嘛?”
“不干嘛。过年大家都松快,说话办事比平时随便。我露个脸就缩角落里吃菜,你到处转转,听听闲话。”
年宴那天,沈婉菊穿了件半旧的藕色夹袄,头上只插了根银簪。阿绫说太素了,过年呢。沈婉菊说:“我是去蹭饭的,穿那么精神干嘛?打扮得花枝招展,皇后以为我给她拜年来了。”
长庆阁里摆了十几桌,热气腾腾的。霍灼华坐在皇后右手边,穿一身大红织金袄,头上珠翠堆得跟花圃似的。皇后倒是素净,头上只换了根点翠簪子,脸上笑盈盈的,正跟卫疏雨说话。卫疏雨坐她左手边,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衣裳换了新的,看着精神了些。方素秋坐得远些,跟几个低位嫔妃一桌,安安静静吃菜。
沈婉菊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全场。她面前摆了一碟蜜饯、一碟瓜子、一碟炸果子,她抓了把瓜子慢慢嗑,耳朵竖着听隔壁桌说话。
隔壁桌坐着两个常在、一个美人,都是没什么宠的,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一个常在说:“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灯笼比去年少了一半,我那儿就分着两盏。”另一个美人接话:“你那还有两盏,我一盏都没有,就门口挂了俩红纸糊的。”两个人嘀嘀咕咕骂内务府克扣。
沈婉菊心里记了一笔:内务府的灯笼钱报的是多少来着?回头查查。
阿绫端着茶壶满场转,添茶倒水。她转了一圈回来,凑到沈婉菊耳边说:“姑娘,皇后身边那个倒酒的宫女,看着眼生,不是景睦殿原先那个。”
沈婉菊看了一眼:“你认得原先那个?”
“上回在景睦殿喝茶,伺候的就是原先那个,姓赵,圆脸,嘴角有颗痣。今儿换了个瘦高个儿,下巴尖的。”
“换了就换了,皇后换宫女不稀奇。”
“不稀奇,但我刚才听那瘦高个儿跟人说话,管皇后叫‘姑母’。”
沈婉菊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管皇后叫姑母?宫里的宫女能管皇后叫姑母?”
“我也纳闷呢,所以多看了两眼。”
沈婉菊往皇后那桌瞟了一眼。瘦高个儿正给皇后斟酒,皇后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低眉顺眼地应了。那姿态不像寻常主仆,太熟了,熟得有点刻意。
“这人八成是中宫自己人。”沈婉菊低声说,“皇后把自家亲戚弄进宫当宫女,一是放心,二是方便传话。原先那个赵宫女可能调走了,也可能……”
“也可能怎么了?”
“也可能知道太多了,被打发了。”沈婉菊把瓜子壳拢到碟子里,“你一会儿找机会跟那瘦高个儿搭句话,问问她原先在哪儿当差。”
阿绫应了,又转出去。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回来,脸色不太对:“姑娘,问着了。那瘦高个儿姓薛,说原先在太医院帮过忙,今年秋天才调到景睦殿的。”
“太医院?”沈婉菊脑子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她姓薛,皇后也姓薛。她在太医院帮过忙,徐美人的脉案就是太医院管的。”
“您是说,皇后把自家亲戚塞进太医院待过?”
“待过,然后又调到景睦殿。她在太医院待了多久、干了什么,这就是空当。”沈婉菊把蜜饯碟子推到阿绫面前,“你先别打听了,吃口东西。年宴上问太多招人眼。”
她低头嗑瓜子,心里飞快地捋:薛家是皇后的娘家,塞个亲戚进宫当宫女,这不算什么。但这亲戚先在太医院待过,又调到景睦殿,中间有没有碰过徐美人的脉案?领用记录被抽走了,脉案呢?脉案上记的什么?
正想着,皇后忽然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祝陛下圣体安康、后宫和睦之类。众人跟着举杯。沈婉菊也举了,抿一口就放下了,酒是桂花酿,她不怎么爱喝。
喝完酒,霍灼华站起来,笑着说要敬陛下一杯。她今儿格外张扬,说话声音也亮,满殿都听得见。沈婉菊看她那架势,心说这是要跟皇后别苗头。果然,霍灼华敬完酒,转头冲皇后笑:“娘娘今年操持后宫辛苦,臣妾也敬娘娘一杯。”
这话听着客气,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我可盯着你呢”的意思。皇后笑着受了,回了一句:“霍妃今年也辛苦,灼霞宫的花树折了两棵,我听说你查了好些日子,查出来了吗?”
霍灼华脸僵了一瞬。沈婉菊在角落里差点笑出声,心说皇后这嘴比我还毒,当着满殿人的面提花树的事,这不是戳霍灼华肺管子吗。
霍灼华很快缓过来,笑着说:“查出来了,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已经处置了。”说完拿眼睛扫了一圈殿内,扫到沈婉菊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婉菊低头嗑瓜子,心里: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撒的香灰。哦对,就是我撒的。那你更看不出来了。
宴散的时候,阿绫又凑过来:“姑娘,打听着一件事。那个薛宫女,今儿宴上跟太医院一个姓沈的年轻太医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没听清,但那个沈太医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
沈婉菊把斗篷系好,慢慢往外走:“沈太医,就是上回来请脉那个,说话带乡下口音的。”
“对,就是他。”
“薛宫女找他说什么话?太医院的人多了,偏偏找上他。”沈婉菊出了长庆阁,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上回我问他徐美人的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对。薛宫女要是从太医院那边听说了我在打听徐美人,回头告诉皇后,皇后就知道我在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婉菊把手炉抱紧,“她知道我查,我也知道她知道。这事儿从东五库开始就摆在明面上了。但她不知道我手里有半颗香丸,也不知道墨梢在传话。明面上查和暗地里查,两条线。”
回了听闲轩,沈婉菊先蹲院子里看了看石榴树。草绳还绑着,新枝上的叶子被药汤浇得有点蔫,但还绿着。她给树浇了点清水,小声说:“树兄,今儿年宴上我打听着两件事。第一,皇后把自家亲戚塞进过太医院。第二,霍灼华被皇后当众戳了肺管子,脸都绿了。这俩人要掐,我就能腾出手查太医院那条线。”
新枝在风里晃了晃。
“但我也不能太高兴。”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皇后把亲戚塞进太医院,说明她心虚。心虚的人下手最狠。我得赶在她动手之前把太医院那条线摸清楚。”
阿绫在屋里喊:“姑娘,墨梢回来了!”
沈婉菊进了一看,墨梢脖子上竹管里塞了张纸条,卫疏雨的字:薛宫女在太医院查过徐美人脉案,永昭三年秋,借阅三日,未归还。
沈婉菊把纸条看了两遍,笑了:“借了三天没还。脉案被她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