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白檀 梧桐老街的 ...

  •   梧桐老街的资料搜集工作,就在这样一种微妙凝滞的氛围里,缓缓铺开。
      小组四人说好各自分头搜集素材,互不催赶,只约好下周一午休汇总初稿。苏晚行动力最强,当晚就翻遍了砚湄市地方志公众号、老摄影爱好者的相册,存了满满一相册褪色的老街照片,还摘抄了好几段流传在本地的民间小故事。江屹早早锁定了简约干净的 PPT 模板,闲下来就研究动画切换效果,时不时跟苏晚在微信上讨论配色。
      岑砚的任务是撰写文稿,整份报告的骨架都攥在他手里。他想要文字足够细腻,能衬得起梧桐老街沉淀下来的温柔,于是打算去学校图书馆三楼的资料室,借阅封存的旧报刊影印本与地方志。那里存放着砚湄几十年前的地方刊物,网上很难搜到,也是周老师之前提过的珍贵素材来源。
      资料室开放时间固定在每周二、周四下午两节课后,人很少,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岑砚把笔记本、签字笔和借阅登记表一并塞进帆布包,起身往图书馆走。九月下旬的阳光褪去了上旬那种灼人的烈意,变得柔和很多,斜斜掠过教学楼的檐角,落在路面成片的梧桐落叶上。风一吹,泛黄的叶片打着旋飘下来,擦过他的校服裤脚。
      他身上白茶信息素收得很稳,只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甜香,温和不张扬。作为 Omega,岑砚一直习惯克制自己的气息,避免无意间惊扰到旁人,尤其是 Alpha。只是一想到有可能在途中撞见郁叙湳,他心底就不受控地泛起一阵微弱的忐忑,连信息素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刻意去偶遇谁,可心里藏着人,走到哪里,目光都下意识带着一点微弱的期待。
      图书馆在校园西侧,和教学楼隔着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种着成片栀子,花期早已过了,只剩下深绿的枝叶。岑砚沿着石板台阶慢慢往上走,穿过回廊,推开图书馆正门,一股旧纸张混合着木质书架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一楼阅览室还有不少留下来刷题的学生,他没有停留,径直顺着侧边的楼梯往三楼走。
      楼梯间采光不算好,只有每隔一段距离悬挂一盏长方形冷白光顶灯,光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块,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会漾开清晰的回音。
      岑砚低着头,一步步往上登,指尖攥紧帆布包的背带,脑子里还在构思文稿的开篇。他想写老街的晨雾,写清晨推着早点车走过青石板路的小贩,写墙根下坐着摇蒲扇的老人,写年年岁岁落在青瓦上的梧桐絮。
      转过二楼通往三楼的转角时,他猛地顿住脚步。
      郁叙湳正站在台阶上方两级的位置。
      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一只手抱着两本厚厚的旧杂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捏着一张借阅卡。他应该也是刚从资料室出来,正准备下楼,视线本来随意落在台阶上,听见脚步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岑砚的目光里。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楼梯间狭小逼仄,距离近得过分。封闭的空间里,气息没有办法快速散开。岑砚身上清甜柔软的白茶香毫无防备地漫开,直直扑进郁叙湳鼻腔。属于 Alpha 的本能瞬间苏醒,蛰伏在血管里的白檀信息素骤然翻涌上来,温热、沉敛,带着独属于他的清润木质香气,几乎要冲破他长久以来死死捆住信息素的枷锁。
      郁叙湳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后槽牙悄然咬紧。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动精神力,狠狠把躁动的白檀气息压回体内,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轻飘飘浮在空气里。
      他不能释放信息素。一旦信息素主动回应,就是示好的信号。他不能对岑砚示好。
      岑砚也停住了,脚步悬在台阶上,呼吸放轻。冷白色顶灯落在郁叙湳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睫投下一小片浅影。少年垂着眼,没有继续往下走,只是微微侧身,往墙边靠了靠,留出勉强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空隙。这个动作礼貌、克制,带着一层清晰的距离感。
      楼梯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顶灯微弱的电流嗡鸣。
      岑砚的心跳慢慢变快,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涨。他原本打算安静侧身走过去,不打扰对方,可目光落在郁叙湳安静的脸上,那句问话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你也来资料室找素材吗?”
      问出口的瞬间,岑砚耳尖微微发烫。他怕自己显得唐突,怕郁叙湳只是淡淡嗯一声,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郁叙湳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圈。他其实完全可以简单点头,等岑砚走过去之后立刻下楼,避开这场多余的交谈。可少年那句软乎乎的问话,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搔在他紧绷许久的心口。他盯着岑砚落在台阶上的白色鞋尖,沉默几秒,低声应了一句:“嗯,找点配图相关的文字素材。”
      是和小组报告有关。
      岑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生出一点细碎的欢喜。原来他也在认真准备这份报告,不是敷衍应付。他抬眼看向郁叙湳,目光轻轻落在对方怀里抱着的杂志封面上,是几本几十年前的地方画报,封面上印着早年砚湄老街的黑白照片。
      “我来找梧桐老街的地方志影印本,想补充进文稿里。” 岑砚顺着话往下说,声音依旧轻轻的,“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太少了,这里的旧资料会详细很多。”
      郁叙湳 “嗯” 了一声,视线始终没有落在岑砚脸上,只落在他身前一阶台阶:“里面的合订本都放在最里面一排书架,页码很乱,翻的时候小心一点,容易散页。”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醒岑砚事情。
      岑砚愣了一下,眼底一点点浮起浅淡的笑意:“好,谢谢你提醒我。我之前还担心找不到。”
      空气里两种气息依旧遥遥对峙,白茶清甜,白檀温润,天生契合,却被两个人各自牢牢收拢,不敢真正相融。郁叙湳听见他道谢,指尖无意识攥紧杂志的书脊,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他飘忽的思绪。
      他不能再多说了。多说一句,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就会再次失控。
      “我先下去了。” 郁叙湳低声开口,语气重新恢复成那种疏离平淡的模样。
      岑砚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通道:“嗯,你先走。”
      郁叙湳抬脚,从岑砚身侧慢慢走过。擦肩而过的刹那,距离近到岑砚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残存的、被压抑住的白檀香气,不是浓烈张扬的 Alpha 信息素,是干净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混着旧纸张淡淡的墨香。岑砚屏住呼吸,脊背微微发僵,一直等到郁叙湳的脚步声下了好几级台阶,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郁叙湳没有回头,背影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往下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岑砚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刚刚短短几句交谈,明明只是普通同学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却让他心跳久久不能平复。郁叙湳愿意和他说话,愿意提醒他书架的位置,是不是意味着,他并没有那么排斥自己?
      可转瞬,报到那天梧桐树下的回避、体育课跑道上毫不犹豫的躲开、午休分工时刻意避开沟通的选择,又一一浮现在脑海里。岑砚垂下眼睫,心底那点欢喜掺上一层淡淡的茫然。
      他看不懂郁叙湳。
      郁叙湳下到一楼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图书馆,而是走到门外的香樟树下停下。晚风穿过枝叶,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抬手按住胸口,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方才擦肩而过时那一缕白茶香,还清晰地留在感官里。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岑砚抬眼和他说话的模样,眼尾柔和,声音轻轻软软,看向他的时候,眼底带着干净又诚恳的光亮。那样一双眼睛,郁叙湳不敢长久对视,怕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思,全部被一眼看穿。
      他又想起梧桐树下的岑昭。想起那人自然地接过岑砚沉重的行李箱,抬手拂开岑砚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熟稔温柔。心口那股熟悉的酸涩再次漫上来,像温水浸着一块石头,沉沉闷闷。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荒唐。明明知道不该动心,明明清楚岑砚身边已经有亲近的人,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吸引。只要靠近一点,所有克制都会摇摇欲坠。
      郁叙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屹之前调侃他,说他最近状态奇怪,总是走神,一提到岑砚就沉默。郁叙湳没有解释。他不敢告诉江屹,他对一个已经有伴侣的 Omega 动了心,只能把所有悸动和酸涩全部埋在心底,独自消化。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抱着杂志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三楼资料室里,岑砚已经找到了存放地方志的书架。他按照郁叙湳提醒的那样,小心翻动厚厚的合订本,泛黄脆薄的纸页上印着老砚湄的文字记载。他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摘抄有用的段落,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只是偶尔停下笔的时候,他会望向资料室的窗口,看向楼下那条通往宿舍的小路。
      他不知道郁叙湳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楼梯间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久久不散。
      窗外的梧桐叶持续摇晃,落日慢慢下沉,把天边染成柔和的橘粉色。
      白茶的气息安静地萦绕在书架之间,徒劳地寻找着,那一缕刻意远离的白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