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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被买 宝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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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宁四十八年,西水城,夏。
烈阳烤得人口干舌燥,地上的土都干巴成沙状,裂着指头宽的缝。
集市上,衙役一前一后看着一排蓬头垢面、双手紧紧被绑着的人,等人挑选。
被绑着的,都是被贬为奴的罪人,闻云熹正在其中。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恶心眼神,闻云熹垂头在肩膀脏兮兮的衣服上又蹭了一下,让自己本就黑乎乎、脏兮兮的脸看起来更难看。
真是倒霉。
京城的闻家家主一句话说错触怒天子,天子一怒伏尸千里,闻家被满门抄斩,连带着他们这种旁支的旁支都没跑了,一并被发卖了。
还是官府统一发卖,想跑都没机会。
她们已经顶着大太阳在门前站了将近三个时辰了,但依旧没人来买。
没办法,官府给她们的定价是二两银子,比普通奴仆便宜了足足一两银子,怎奈何,西水城已经两个月未下雨了……
眼看今年恐怕是个旱年,百姓个个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二两银子对他们来说还是不便宜的。
烈日狂晒,待卖的奴隶们从上午晒到现在,口干舌燥,难熬的紧。
边上已经有熬不住的小姑娘开始哭了。
负责看管的衙役听到动静,甩着鞭子走过来。
“哭哭哭,哭什么哭!没人买正好!”
后半句他的声音很低,不怀好意的视线在哭出来那姑娘身上绕了半圈,嘿嘿一笑。
“等到时辰还没人买,都送去军营当军妓!老子还能尝尝鲜!”
哭出声的姑娘吓得连连打嗝,哭都忘了。
衙役才不在意自己吓哭了人,他的视线随意往旁边移了一下,恰好落在闻云熹身上,眼睛噌的亮起来。
闻云熹虽然把脸抹花了,但她身条好,弓着身也藏不住。
那衙役嘻嘻笑着走到同僚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指指闻云熹的位置,两人都猥琐的笑起来。
闻云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情不由的着急起来。
比起军妓,她还是比较想当丫鬟啊!
闻云熹抬起头,想找一个能买自己的人。
她想好了,就算是被打、跪着求人家,她也要把自己卖出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拨开人群站出来,指着闻云熹道:“我要买她。”
闻云熹惊喜的看过去。
站出来的高大男人肤色麦黑,一身葛布短衫,裤脚打绑腿,头上戴着个旧斗笠遮阳。
斗笠下露出那张脸其实不难看,但是匪气太重了。
眉眼低沉,神态阴骘不善,抿着个唇拉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不还。
刚被吓得打嗝的姑娘只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嗝都吓停了,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衙役一见男人指的是闻云熹,不悦的撇撇嘴,不情不愿的带着闻云熹过去,没好气的朝男人伸出手。
“二两银子,给钱!”
钟不悔没犹豫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接着道:“身契。”
衙役手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确认无误,这才掏出闻云熹的身契递过去。
他可惜的看了一眼闻云熹,酸溜溜对钟不悔道:“你倒是好眼光,今晚可有福气咯!”
说完,他把连着闻云熹的绳子递给钟不悔,故意扯了一把闻云熹。
闻云熹被他扯得踉跄,整个人不受控的往钟不悔的怀里砸过去。
一双滚烫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撑住了她。
“小心。”
明明做的是扶住她这么贴心的动作,一开口冷气儿叫日头都得暂避锋芒。
“多谢。”
闻云熹道了谢,咽咽唾沫,开始担心自己的未来了。
钟不悔注意到她的恐惧,但并不在意。
只要闻云熹能做好自己交代的事情,他并不觉得闻云熹害怕他有什么不好的。
他解开闻云熹手上的绳子,将绳子随手绕在腕间。
这么长一段结实的绳子也是好东西,留着。
钟不悔在前面走,闻云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我叫钟不悔,买你是需要你与我扮演假夫妻。”
“你平时在家只需要负责照顾好孩子,其余的不用担心,我对你没兴趣。”
出乎闻云熹预料的是,两人没走多远,走在前面一脸凶相的钟不悔居然主动开口跟她解释情况。
知道钟不悔买她只是为了照顾家中的孩子,闻云熹很高兴,赶紧表明态度。
“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
“嗯。”钟不悔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继续说自己要说的。
“不许虐待孩子,不要让他受委屈,我这个人不打女人,但你的身契还在我手上,做什么前,自己掂量掂量。”
“白天我都在卫所,晚上回家,家里的一切你都可以拿主意,处理不了的就等我回来告诉我。”
钟不悔一口气说完自己要说的,闭嘴不说话了。
闻云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本以为买自己这个男人是个凶残的,没想到听他说话,应该还挺讲理。
给她的活计也只是照顾孩子,比她预想的又要给人暖床、又要挨打、还要当牛做马干活可好多了。
她自己在西水城开铺子辛辛苦苦干,也不过勉勉强强混个温饱,还要时不时应付冲她来的喇唬混子。
好不容易攒下来点银子,一抄家,铺子银子都没了不说,自己也沦落成奴籍了。
钟不悔说话敞亮,感觉不像是坏人。
而且他眼睛不眨就掏出二两银子买她,家里不说挺有钱,至少也不穷吧……
现下外面天灾人祸不断,大旱、暴乱,苛捐杂税……就算她跑出去,也不一定能过好,不如就先跟着钟不悔。
好歹家里有个男人,说不定,还能过过安生日子。
怀着这样美好的期望,闻云熹紧紧跟在钟不悔后边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水城南边走,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一个村子。
闻云熹看到村子简直热泪盈眶。
钟不悔个高腿长步子大,就是放慢了步子,她也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
钟不悔带着闻云熹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小院子。
看清楚眼前院子的模样,闻云熹神色恍惚了一下。
院子大门敞开,黄泥土垒的院墙塌了一半,靠墙边那间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房顶上长一大片野草。
要不是大门口明显被人打扫过,说这房子已经废弃了,闻云熹都信。
这个房子……真的还能住人么?
闻云熹光顾着盯着房子发愣,没注意到钟不悔看到大门敞开后骤变的神色。
等她反应过来,钟不悔已经率先跨门进去了。
不等闻云熹跟着进去,就见钟不悔阴沉着脸又出来了。
“孩子不见了。”
孩子不见了,钟不悔没时间跟闻云熹废话,立刻跑出去找孩子。
闻云熹赶紧跟上。
钟不悔沿着房子仔仔细细找了一圈。
连月的干旱让地面裂出了一条条细纹,一脚踩下去,尘土扬起一片,走动的时候难免留下痕迹。
钟不悔靠着被踩碎的土块和浮土留下的痕迹,一路找过去,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人。
村中心的大槐树下面,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娃娃正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贴靠着树根位置,不住地掉眼泪。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嘶哑,哭几声停一会儿,眼看是没力气了。
找到小孩,钟不悔脚步不停,快速走到小孩面前蹲下。
他抬手捏了捏小孩的肩膀,放轻声音问小孩:“承泽,怎么自己在这里哭?”
顾承泽抹抹眼泪,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哭得更凶了。
“钟爹爹,承泽没有不乖,是他们把我拉出来的……”
“他们……他们说我是野孩子,说我,没娘的孩子,说我是,没娘……”
从他断断续续,还有些颠倒的诉说,闻云熹和钟不悔拼凑出他的遭遇。
钟不悔离开后,他牢记钟不悔的叮嘱,就乖乖呆在家中不曾出去。
可塌了一半的院墙,拦得住乖孩子拦不住捣蛋鬼.
村里的半大孩子瞅准了钟不悔出门,立马翻墙进去,拖着顾承泽出来玩儿。
顾承泽以为他们是真的想跟他玩儿,没想到他们说的玩儿,是围着顾承泽嘲讽他,骂他是没娘的野孩子,拿土块砸他,对他吐唾沫。
顾承泽不过四岁,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被欺负懵了。
“钟爹爹,承泽有娘……有娘,娘没有不要承泽……”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憋得通红。
“娘是不是,没有,没有不要承泽?”
小孩子迫切地拽着他信任的人的衣角,向信任的人求证,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闻云熹瞧着他还沾着土渣的通红脸蛋,不由得有点心疼。
她娘走的早,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在她很小的时候,也会被同巷的孩子这样对待……
钟不悔注意到了顾承泽的状态不太对,心思微动。
他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闻云熹的表情,抿了抿唇,大手温柔地揉了揉顾承泽的脑袋。
“谁说你没有娘,我把你娘带回来了。”
他调整姿势,让顾承泽能看清闻云熹。
“你看,她以后就是你娘。”
顾承泽怯怯地看了闻云熹一眼。
他牢牢记着爹娘在把他交给钟爹爹时交代过他的话。
爹说,钟爹爹从此以后就是他爹,钟爹爹说什么,他都要听。
娘亲告诉他,如果以后钟爹爹带女人回家,让他喊那个女人娘亲,他就要乖乖听话喊娘亲,就当多了个干娘。
顾承泽记得爹娘的交代,他听话。
他就是怕干娘凶,更怕……干娘不愿意认他。
闻云熹路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灰,但她衣服几日没换了,也没多干净,擦来擦去也只是把自己擦成了花猫。
小孩子并不像大人那般以貌取人,他们喜不喜欢一个人,比起外貌,更相信感觉。
顾承泽看了闻云熹一眼后,羞涩地移开视线,挣扎了一下,试图从钟不悔怀中下来。
被钟不悔放到地上以后,顾承泽哒哒哒跑到闻云熹身边,伸出小短胳膊抱住闻云熹的腿。
“你以后就是承泽另一个娘亲了吗?”
顾承泽期待地扬起小脑袋,小心翼翼道:“承泽可以喊你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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