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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子 烬:「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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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最后一笔,顾野往后退了一步。阳台里有些安静得只剩画笔搁上笔架时那一声轻响。
那个灰影若有若无地立在榕树下,轮廓从模糊到分明——像一个人,又像一棵树投下的残影。笔触是灰蓝色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往三楼的方向看。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楼下的声音又劈上来了。
“小野!吃饭了!”
楚筱竹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锅铲磕铁锅的叮当声,像一把钝刀切进他的思绪里。
“马上来了!”他顿了一下才应。
空旷的阳台把尾声吞掉了一半。顾野又去看了一眼那幅画——灰影安静地站在榕树根部,和枝叶融在一起,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他拿起一块湿布盖在画布上,转身出了门。
午后的光一寸一寸地褪,像被谁慢慢拧暗的灯。夕阳斜斜地打在画布上,橘红色的光把颜料照得半透明,那些堆得很厚的绿色泛出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顾野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画笔,颜料干了一层又一层,他却始终没落下一笔。
就那么盯着上午没画完的那幅画。
灰影已经干了,和画布之间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那片灰蓝看,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三楼的距离,隔着八月的阳光,安安静静地望上来。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棵树,看一片云,看某种不需要回应的东西。
楼下传来几声狗叫。
“汪、汪、汪——”
短促的,带着点兴奋的。
他探头往下看。薛烬牵着雪都站在居民楼门口,一人一狗都站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薛世牵着薛夏冰在旁边说话,小薛宝叽叽喳喳的,手舞足蹈,鸭子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薛烬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雪都对着一片枯叶叫。
小萨摩耶前爪扒着那片叶子,鼻子凑上去嗅了嗅,又退回来冲叶子“汪”了一声,像是在质问它为什么不动。
后来小狗不叫枯叶了,冲着这栋楼叫起来。薛烬才顺着狗的视线抬了头,往三楼阳台看过来。
又是那样,不自觉地沉默着对视。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顾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白T恤在阴影里泛着一点微光。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不疼,但挪不开。
薛世牵着薛夏冰也抬头,笑着喊:“小野,又在阳台上画画呢!”
老人的声音带着榕城口音,尾音往上扬,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嗯——”顾野拖了个长长的鼻音,手还搭在阳台栏杆上,指尖被铁栏杆晒了一下午,温温热热的。
“别画了,快下来玩一会儿!”薛世招了招手,蒲扇在手里晃了晃。
“啊?”
薛世拉过旁边的薛烬:“叫小野下来。”
薛烬迟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雪都,又看了看三楼阳台,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那要不要下来?”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上来。带着一点迟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发出这个邀请。
顾野愣了一下,才恍惚地回:“好啊。”
他起身走出阳台,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换了一身衣服——把沾了颜料的T恤换下来,套了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经过客厅的时候楚筱竹正看着电视折围巾,毛线针在指间翻飞,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听见动静偏了下头:“小野,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去楼下。”
“大晚上的去楼下干嘛?”
“薛爷爷和那位新邻居。”顾野弯腰系鞋带,鞋带是白色的,有点脏了,沾了颜料和灰尘。
楚筱竹“哦”了一声,毛线针没停:“玩归玩,早些回来,明天开学。”
“知道了妈。”
门关上的时候,他踩着楼梯往下走,从三楼拐到二楼再到底层。推开民楼门,玻璃外面已经能看到等在门口的几个人。
“没等很久吧?”顾野走过去。
薛烬说:“没。”
薛世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什么叫做等了很久啊!小野来了就好。”
薛夏冰从薛世身后窜出来,头上鸭子帽子歪着:“顾野哥哥!你是来找雪都玩的吗?”
雪都一听自己名字,颠颠地跑过来,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顾野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小薛宝好呀。”
薛世笑呵呵的,又问起他画画的事,说让他多下来走动,别整天窝在家里。聊了几句,他忽然话锋一转:“小野啊,现在没事吧?没事就带我这位大孙子到处逛逛,熟悉熟悉,别到时候把人给整丢了。”
顾野看向站在榕树下的薛烬,那人沉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影笔直。他忍不住笑了:“啊?他同意吗?”
薛世摆手:“这还要管他同不同意?就问你同不同意带他去!”
“同意啊。”顾野转头问薛烬,“那你呢?同不同意?”
薛烬看了他一眼:“这还管我同不同意的吗?”
顾野一脸疑惑:“什么?”
薛烬没接话,转头把雪都的牵引绳绕到另一只手上,对顾野说:“还走不走?”
“来了。”
薛夏冰也想跟,被薛世一把捞回来:“小薛宝不去凑热闹,咱们回去吃东西。”
“为什么不去凑热闹?”小姑娘仰着脸问。
薛世好脾气地哄着,把她带进了楼里。
另一头,顾野已经带着薛烬从居民楼走出来。穿过一条种着树的街道,拐进一条热热闹闹的巷子。
顾野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哪家店的炸串好吃,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棵树的果子熟了会砸人脑袋。薛烬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
顾野倒退着走,踢了一颗小石子,脚下一滑差点摔,薛烬伸手拽了他胳膊一下:“好好走路。”
“哦。”顾野乖乖转过身,正经走了几步。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顾野忽然拐进去:“等我一下!”
薛烬站在门口,牵着雪都,说:“嗯。”
顾野从冰柜里摸出两根冰棒,一根香草味一根草莓味,付完钱出来,把香草味的递过去:“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随便拿的,香草味还不错。”
薛烬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
两个人边走边吃。巷子里的风把冰棒纸吹得哗啦响。
走了一会儿,顾野咬着冰棒含含糊糊地问:“薛烬,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薛烬问。
“挺好奇,你为什么转到榕城?”顿了顿的又说“是因为……其他还是薛爷爷。”
薛烬沉默了几秒。冰棒在嘴里化了一点,甜味在舌尖散开。他咽下去,说:“是因为薛爷爷。”
后面的话没再说。但顾野觉得够了。那几秒的沉默里有一种东西,不需要更多解释。
“啊,这样啊。”顾野顿了顿,“不过欢迎你来到榕城。”
他侧过头看薛烬,笑了一下。路灯的光刚好打过来,把他脸颊上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薛烬“嗯”了一声。
话题断了。巷子里只剩脚步声和雪都爪子打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路灯的光一圈一圈铺在路面上,他们走进光圈,又走出光圈,像经过一个个小小的舞台。
走到一盏路灯底下时,顾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两道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平行地延伸着。他走快一步,影子也快一步;他慢下来,影子也跟着慢。两道影子时而重叠——他活泼的轮廓跳到那道笔直的影子上,像是要把对方拽进自己的节奏里——时而分开,各走各的。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无声舞蹈。
顾野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面对薛烬。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卷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搭在眼睛前面,他没去拨。他认认真真地问:“那……你喜欢这儿吗?”
薛烬也停下了。
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睫毛在脸颊上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垂着眼,看着顾野倒退着走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理解但也不讨厌的事情。
“不一样。”他停了停,夜风把声音吹得更轻了,“这里……很安静。”
他说“安静”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不是笑,但比不笑多了点什么。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还没浮上来。
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居民楼门口。
雪都显然累了,舌头伸得长长的,呼哧呼哧喘气,但还是坚持走到门口,回头冲两人“汪”了一声——到家了。
薛烬正准备带雪都进楼,顾野喊了一声:“薛烬。”
他顿住,转身。牵引绳在手里绕了一圈,雪都坐在他脚边仰头看他,舌头还伸着,哈喇子滴在水泥地上。
“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顾野摸了摸后脑勺,耳朵有点热,“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得可以——同住一栋楼,上下楼梯不过一分钟的事,能有什么事非得微信联系?但他还是说了,说完就后悔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薛烬没说话。看了他两秒,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然后折返回来,掏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睫毛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
手机对准屏幕,“叮”的一声,添加成功。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好了。”顾野收起手机,屏幕贴着掌心,有点烫,“那我先上去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薛烬转身进了二楼。顾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二楼的门轻轻合上,才转身往三楼走。楼梯间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
楚筱竹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调得很低。见他回来才问:“回来了?玩得咋样?”
“还行。”他踢掉拖鞋,“我先回房了。”
“好。”楚筱竹回道。
洗完澡趴在床上,头发还滴着水。他点开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
橘猫头像,灰扑扑的,拍得随意,像是从某个角落随手截的。昵称"烬",已通过。
顾野点开对话框。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水滴从发梢落下来,洇在枕头上,一小团深色慢慢扩散。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八爪大鱼:「我是顾野。」
发送。
那边几乎同时——薛烬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挂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手机亮了,他擦了擦手,点开消息。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跳了很久,久到顾野开始怀疑是不是网络卡了,久到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出一个坑。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烬:「我知道。」
顾野正要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薛烬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是他们刚才走过的那个路灯下,空荡荡的巷子。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圆形光圈,地上有两道被拉得细长的、并排的影子。拍得有些模糊,构图也不讲究,边角甚至切掉了一截。像是匆忙间举起手机按下的,连取景都来得及。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烬:「影子。」
顾野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影子。两道影子安静地躺在石板路上,一道活泼,一道笔直,并排延伸进光圈深处。
打字。
八爪大鱼:「像不像在跳舞?」
这次回复得很快。
烬:「像。」
手机又震了一下。
烬:「晚安。」
顾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重新点亮,打字。
八爪大鱼:「晚安。」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