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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居 “……是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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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榕城热得发烫。阳台对面那棵老榕树被风吹得簌簌落叶子,几片枯黄的碎屑飘到顾野画架旁边,他也没管。
画布上,一棵榕树的树冠已经画了大半,枝芽茂茂绿绿的,撑满了上半幅画面。但右下角那片空白里,卡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纸飞机,又不太像。纸折的机翼歪了一边,尾翼折得潦草,就这么悬在枝桠间,风也吹不动它。
顾野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
纸飞机飞过天空,又瞬间坠落,像断了线的风筝。他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画面,随即被窗外传来的引擎声打断。那声音由远及近,低沉的轰鸣碾过蝉鸣,停在楼下。
他放下笔,趴到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一辆蓝色卡车正往居民楼的小院子开,后轮压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车厢里传来纸箱碰撞的闷响。熄火后,搬家工人陆陆续续从车厢里跳下来,搬着纸箱和家具往单元门里走。有人压低声音喊:"小心点,别摔坏了——轻拿轻放!"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顾野的目光顺着那些人影往远处移,落在了居民楼不远处那棵老榕树下。
一道身影靠在树干上。
那人站得很直,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树冠,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又鼓起来,黑色的短发被风拨乱了几缕。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被钉进土里的桩子,和周围热腾腾的、吵嚷嚷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顾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三楼阳台,二楼榕树下。
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上。
顾野眨了眨眼。那人看起来……很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站着”的孤独,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和周围一切都不太搭的冷。
他正想多看一眼,客厅里传来楚筱竹的声音:"小野!小野!楼下新搬来邻居了,快下来!"
顾野没应,视线还黏在楼下那道身影上。
"小野!"楚筱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拔高了半度,"听见没有?快下楼!"
"知道了妈,马上!"他终于把目光从栏杆上收回来,又往楼下瞥了一眼——
那道身影已经不在了。
“……真奇怪。”顾野嘟囔了一句,从阳台退回房间,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到衣架上。路过镜子的时候顺手拨了拨头发,棕色的微卷发丝翘得乱七八糟,脸颊两旁那两颗小痣倒是格外清晰。
他“咚、咚、咚”跑下楼,拖鞋在地板上拍出轻快的响。拐过弯的时候才想起来问:“妈,楼下新邻居是谁啊?”
楚筱竹在厨房切西瓜,刀刃磕在砧板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她头也没抬:“楼下二楼薛世爷爷家的小孙子小孙女回来了。”
顾野“哦”了一声,脑子里立刻浮出刚才阳台上那个人的轮廓——深色的眼睛,绷紧的肩线,和周围一切都不太搭的冷。
他蹦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厨房门口,楚筱竹正把切好的西瓜往盘子里码,红瓤黑籽,汁水汪在盘子底。她顺手拿起一块递给他。顾野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含含糊糊地问:“妈,那人是男的女的啊?”
“你管人家男女呢。”楚筱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不疼,就是响,“下楼去帮忙搬两把椅子,别搁这儿光吃。”
顾野又“哦”了一声,叼着西瓜往门口走。刚换好鞋,楚筱竹又在后面喊:“等等!把西瓜带下去给新邻居,算是欢迎。”
她走过来,把一碗切好的西瓜塞到他手里。碗是玻璃的,凉丝丝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还带着一点翠绿的皮。顾野接过碗:“知道了知道了!”
“看到人要打招呼,要礼貌。”楚筱竹追到门口叮嘱,手里还攥着那双刚敲过他手背的筷子。
顾野已经走到了楼梯间,头也不回地拖了个长长的“哦——”,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两下,闷闷的。
他端着西瓜碗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心思还挂在刚才阳台上的事,脚下没留神,脚踝一崴——
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碗往前飞出去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稳稳托住他的胳膊肘,力道不大但很牢,五根手指扣在肘弯处,骨节分明。
顾野稳住身形,抬头。
那双眼睛深得像口枯井,看着他说:“还不起来吗?”
顾野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他赶紧站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西瓜歪了几块,汁水洒出来一些,好在没全翻,最上面那块还顽强地待在原位,只是转了个方向。
“……谢谢。”他抬头补了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对方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楼梯间上面传来脚步声。
薛世从一楼走上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垂在腿侧没摇。他看见顾野站在二楼拐角,脚边还歪着几块西瓜,先紧走两步:“小野?没摔着吧?”
顾野摆手:“没有没有,薛爷爷。”
薛世上下打量他一眼,确认没事才松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脚边一团白影颠颠地窜上来。小萨摩耶爪子踩在楼梯沿上打了个滑,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又顽强地蹬了两下腿爬起来,尾巴摇得飞快,毛茸茸的身子像一团滚动的棉花糖。
“雪都!别跑!”后面一个小女孩追上来,头上戴的鸭子帽子歪了半边,露出底下软软的刘海。她一把捞住狗脖子,自己差点被带得往前栽。
薛世伸手扶了她一把,笑着把小女孩往顾野面前让了让:“这是我小孙女,薛夏冰。”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顾野哥哥好!我叫薛夏冰,小名薛宝!”说话还有点大舌头,把“薛宝”说成了“歇宝”,又赶紧补充,“这是雪都,我养的!”
顾野蹲下身平视她。小女孩的眼睛和薛烬那双深潭似的完全不同,是那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亮。他笑了笑:“你好呀,小薛宝。还有雪都。”
小萨摩耶凑过来蹭他的手,舌头舔上指尖,湿漉漉的。顾野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手感好得像一团云。
薛世这才想起来什么,往楼梯间窗边偏了偏头:“对了,这是我大孙子,薛烬。”
顾野顺着看过去。薛烬站在窗边,窗外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利落。他目光落在窗外什么地方,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来。
薛世笑呵呵地说:“你俩年龄相仿,应该有话聊。”
顾野端着西瓜碗走过去两步:“你好,我叫顾野。”
薛烬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停了比刚才久一点,才开口。
“……嗯。”
“……是顾也?”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露出左边脸颊上那颗生动的小痣:“不是'也',是'野'——野草的野。”
薛烬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字重新拼了一遍:"薛烬。"顿了顿,像是在纠正自己的语序,“你好,顾野。”
顾野在心里嘀咕:跟阳台上那句一模一样,真是个奇怪的人。
薛世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孩子,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透了的菊花。过了一会儿,他拉过薛烬低声说:“小烬啊,你妈把你的学籍转到这边来了。”
薛烬沉默着点头:“嗯,知道。”
薛世也像是想起什么,拿蒲扇柄点了点顾野的方向:“小野,我记得你在附中一中上学?几班来着?”
顾野正蹲着逗狗,听见喊他名字,顺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高二七班。”
薛世一拍大腿,蒲扇差点脱手:“那巧了!刚好小烬也分到那个班!”
顾野看了一眼薛烬。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出叶子的树,孤零零的,却又站得很稳。
“确实挺巧。”他说。
顾野这才想起来手上还端着西瓜碗,赶紧递到薛世手里:“薛爷爷,我妈让我送下来欢迎新邻居的。”
“咋能这么客气呢!”薛世嘴上说着,手已经接稳了,指尖碰到碗沿缩了一下——碗太凉了,刚从冰箱拿出来的。
顾野没多留,转身往楼上走。
踩上楼梯的时候,楼下隐约传来几个声音。薛夏冰在喊什么,薛世在低声应答,还有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薛烬的,说了一句什么,被风揉碎了,听不太清。
开门进屋,客厅里飘着一股炖汤的香味。排骨汤,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
“妈在做什么呢?”
“排骨汤,香吧?”楚筱竹掀开锅盖看了看,蒸汽扑上她的脸,她眯了眯眼,又正经起来,“那位新邻居家的孩子,咋样?”
顾野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拿了一块新切的西瓜——这次洗过手了。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脑子里浮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能咋样,挺好。”他顿了顿,“就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挺好的呀。”楚筱竹瞥他一眼,锅盖“咔哒”一声扣回锅上,“少说话,总比你话多强吧?”
“……嗯。”
顾野转身回房。他妈在后面喊:“去哪?回房间干嘛?一会儿吃饭了!”
“画个东西就下来!”
他先去洗了手,凉水冲过指尖,把瓜汁和颜料残留都冲掉了。擦干手,回了房间。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榕树叶的沙沙声。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斜斜地打在画布上。
他站在画架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拿起笔。
刚才不知道怎么动笔,现在忽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