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38、（三十八）故人次第忆断情

　　是夜，康熙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奏折仍旧摊着。
　　“咳咳咳……”我换了燃香进来时，正听见康熙一阵猛咳。
　　“万岁爷，您该歇息了……”
　　“咳咳……胤礽，有多久不来乾清宫请安了？”
　　我放下了手里的香炉，说了句，“太子爷近来想是刚回宫俗务缠身了，算算，也就十日吧……”
　　“哼，他老子生了病他人影都不见，倒是猪油蒙了心整日间往他舅舅那儿胡混！”
　　“万岁，太子爷总是惦念着万岁的，上次奴婢去毓庆宫，还听得他传方太医叮嘱万岁的病情，定是何事耽搁了的，万岁还请宽心些才好。”正说着，李德全急匆匆地拿了份书信模样的进了殿来，我忙俯首退到了侧门下。
　　“李德全，朕让查的事，可查明了？”
　　李德全上前将书信摊开放到康熙面前，“万岁，查明了，刘皑此前上过折子弹劾明珠圈地，被压了下来，亏空库银也是年前上过折子的，至于王国昌，确如佟老所奏，粮仓亏空隐而不报。”
　　“所查弹劾李光地几人，也一并都在这上边呢，万岁过目。”
　　听到他们谈起政事，我很识时务地装作出去倒茶，退了下去，眼角撇到康熙凝眉陷入了沉思中……

　　今日朝议过后，太子，大阿哥，八爷，九爷，十四都来了南书房，济济一堂地样子，感觉真有儿孙绕膝承欢膝下的暖意，况不知，此中意只在当时景，事移未知情在否……

　　“老九，朕已拟了旨，把正蓝旗给你，往后间，多教老三跟老八提点着你去，多咱再要有个失分之处，仔细朕再撤了去。”康熙波澜不兴地说了句。
　　我内心惊喜了起来，有些不自持的笑了笑，忽觉旁边十四正端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我看，才感觉到了失仪，又忙敛了回去。
　　“谢皇阿玛！”九爷朗笑着站了起身，朝康熙躬身。
　　“胤禟定尽心替皇阿玛分忧，务请皇阿玛放心！”
　　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嗯……”

　　太子凝着眉头，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看来近期确是胡混了去，眼角眉间都是俗气喧嚣之感，不似八爷的清远雅善。

　　“佟国维前儿上的折子，朕已回了批复。”
　　“刘皑那厮，坐镇山东倒贪起朕的银子了！传旨吏部，革职法办！族人子孙，三代不得为官！”“王国昌既亏空粮仓，又时逢天灾，倒也不是什么大罪，叫吏部罚几年供奉便罢。”说着，只见大阿哥，太子都皱起了眉，八爷和九爷仍说笑着什么，十四的眼里也闪过一抹疑惑。

　　康熙却仿若未察继续说道：“黄鼎楫、许志进、王原玩忽职守，推罪于人，致使河间水灾频发，传旨削官归籍！”
　　“至于汤右曾，宋骏业……朕倒觉得二人不似轻顽之徒，有经人怂动之意，仍旧留任河间给事中吧。”
　　………………………………………………
　　这把康熙玩得着实有些打太极了，我站在那里云山雾罩般听了半晌，汤右曾颇得康熙喜爱，上次还夸赞过他“奇言妙思”，“工诗清远”。看起来倒也不似浮夸之人，怎的这次倒有些草率了。想到这儿我不免佩服了下康熙。
　　李德全却始终笑眯眯地站在康熙身侧。这充当睁眼瞎子聪耳聋子的功力，真是教我羞愧。

　　午后，青石的小路上微微凉凉，已近了深秋，落叶翻飞，或挂于枝头，或卧于丛间，或落在髻上，我专挑少有人去的小径走着，枯黄的树叶铺在了石上，踩过去忐忑中带着平静。
　　“早秋惊落叶，
　　飘零似客心。
　　翻飞未肯下，
　　犹言惜故林。”
　　…………………………………………
　　孔绍安的诗此时吟了出来，竟有多了些许苍凉。

　　走着走着，渐渐地，竟不知何处，有悲戚的哭泣声。
　　在这宫里年岁一久，所谓的凄凄之声，早已如茶闲饭后的管弦之乐，只逗悦旁人以作谈资，各中缱绻深意无心问津，但求一石投湖，沉淀的，只有当者的伤情滥调，无关庸人。

　　于是我仍旧走在铺叶小路上，安静地踱着步，尽量不去打扰别人的“情凄意切”，只听风过的肃杀之声。

　　哭渐不闻声渐悄……
　　我道那人已离去，堪堪绕过竹架，郁郁葱葱的竹子背后却忽地现出一个回廊来，一女子着装看似贵人，正背转着身子掩面泣泪。

　　我始料未及，顿觉尴尬，只有福了福身子便忙要告退。

　　“毓真……”背后带着哭腔的声音忽地叫了我一声，听起来很熟悉。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久未谋面的金凤。
　　“尹常在……”我看清那张伤心欲绝梨花带雨的脸后，想起往日种种，心内一紧，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她此时眼里没了往日的俗媚艳恶，有的只是悲痛和些许柔弱。
　　“毓真，很久不见了……”她擦了眼泪，过来拉我坐下，如今的她，在公在私倒俱让我推辞不得了。
　　“尹常在千金玉体，该保重身子安享荣华，怎的在此抹泪呢？深秋天凉，仔细别着了寒气。”我说道。

　　“毓真，今日，是我小格格的忌辰……”她说着又凄然泪下。
　　我拉下帕子，递给她，伸手带下她头上的半缕枯叶。
　　原来如此……
　　我看着她愁眉泪眼，只坐在一边，不知如何劝慰。
　　“小格格是？去年殁了？”
　　她便点了点头，又说，“才两岁，我身子低，没资格亲手照养，只能给了定嫔……”
　　“往日间只逢年过节去请安时见得一面，真真每次都是舍不得搁不下，谁见得去年便染了风寒，又听说高烧得竟连眼都不睁了……呜呜…没撑几日，便就去了……我竟不能送着她走……”她说着痛哭了起来，伴着周围四处的萧索，我见哭兴悲，有些不自禁抬手抚过了她的背，她靠在了我肩上抽噎着。

　　………………………
　　“快别如此了，如今小格格去了一年了，便只逢忌辰时多祈福念叨念叨便是了，你光景还早，还再有机会的，切莫伤了自个儿身子。”
　　“呜呜呜……我便有再多的光景，去了的人也不能回生的。只当年因着刚封了常在，才得了万岁宠幸，如今，我一两年都见不得万岁的面儿了，竟似被打了冷宫般的……”
　　“不若今儿个可巧碰见你，我这苦水都闷在心里跟别人倒不出来……”
　　……………………………
　　她做了常在后就只我在养心殿时来过一次，后来我便有心无意地不愿探听她的事，想不到几年不见，竟如斯场面，我有点迷了。
　　她呜咽了半晌，终究才缓了些许，拭了拭泪，抬起了头。
　　“毓真，早几年听说你升了万岁的贴身女官，也因着往日里的事，我没去恭喜。今儿既见着了，便说句体己的话，我享不了什么乐子了，往后，若得了空儿，就去钟粹宫坐坐，也因在这宫里，你倒是我唯一的人儿了不是？”
　　我便朝她点了点头，再无多话。只又劝了几句，收拾着送了她回去。

　　看来世间之事，还果真是福亏难料的。早年金凤得势时，将我跟小武指派着来去，连着养心殿像轱辘一样转，如今我好好地在乾清宫侍奉康熙，虽说苦累，习惯了却也多有赏赐，并着有康熙的宠大小宫人都另眼相待，多少都有几分面子的，又有着八爷几人私底的照应，日子倒也安稳，可她却倒愁来望去，不似当年的利落了。
　　………………………………

　　良妃宫中，正欢笑着打闹的几人见我进来，只随意的摆了摆手招呼我过去，久未露面的十爷看起来精神很好，扑棱着瓜子皮儿翘着腿坐在炕桌边，九爷见我来朝我得意地笑了笑指了指他旁边的位子叫我过去，十四仍旧一副凛然的样子，却也朝我点了点头。
　　“八爷跟良妃娘娘呢？怎就只见得三位爷在这儿？”
　　“哼，八哥陪着娘娘在后边呢，怎么，你今儿个不是给爷来贺喜的吗？”九爷笑着命人倒了杯茶给我说道。
　　“奴婢……奴婢来问候十爷的，小阿哥怎么样？”
　　“毓真，可喜你还惦记爷的小阿哥呢，差点没叫皇阿玛一怒把爷关起来……”十爷嚷着。
　　呵，我微上嘴角，十四也跟着轻笑起来。十爷小阿哥出世，自个儿就连朝都不上了，连带着两月不进宫，只钻在府里陪着福晋生产，气得康熙直骂“裙钗武夫”，早些日子就传遍宫里了。
　　正说着，八爷上了前头来，我忙站了起来行礼。
　　“额娘适才睡下了，咱几个说话自小声点儿便成了。毓真，打皇阿玛那儿过来么？”八爷摆了摆手免了礼，笑着坐在了炕上。
　　我正待要说话，九爷就抢白道：“她现在可是皇阿玛的手提提了，走哪儿都少不了带着，显见的，比我们都亲了！”
　　我面带微笑忍着气看了他一眼，又朝八爷说：“万岁近来身子不利索，上心些自是应该的。”
　　“毓真，上次塞外的事，一直都未有机会问你，你确是被人打晕了头？可有记得什么？”八爷点了点头，又问道。
　　“既回了万岁的话，便无欺瞒的。”
　　“哼！他真是越发狂得不成样子了，便不知皇阿玛何意，竟留着王国昌给他！”九爷狠狠在桌子砸了一拳，说道。
　　见他如此，我心里有些暗喜，抬头看他眼含关切看着我，忙扭过头去。
　　又听得十四喝着茶说：“皇阿玛自抹了刘皑，便是去了他一臂，许志进几个又削了职，山东这块儿往后间便容易对付了。毓真，前次太子在塞外召你，可为那件事？”
　　我便将太子那时的话又自述了一遍。
　　“哼，他倒先下手为强，想来个恩威拉拢，且道毓真岂是看他眼色的人，啊？哈哈……”十爷笑得大声，我忙看了看九爷，他伸手就朝十爷撂了个橘子打过去，十爷忙笑着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