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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横身相隔 四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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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山下镇子逢集。
五更出谷,担子不重:两筐菜秧,一包干菌,几束分装齐整的草药。秧是观前坡上育的,茄秧瓜秧,叶子黑绿黑绿,根上的土坨得紧;干菌是去秋晒的,菌香沉;草药按症配好,头疼脑热、虫咬刀伤,各是各的小包。镇上长街沿河,摊子从石桥头一路摆到土地庙墙根:卖鸡鸭鹅苗的,卖锄镰竹器的,箍桶修盆的,支锅炸糕的,人声一股一股往上冒,油香混着河腥气。开春下秧正当时,菜秧不愁卖——问价的多是四乡的妇人,捏一把秧根看成色,她只一句:"移栽带原土,苗蔫不了。"妇人便掏钱了。不到晌午,筐里只剩小半。
守拙蹲在摊后啃炊饼,钱袋拴在腕上。苏若无低头把铜钱一串串码齐。浴佛节归来那夜师父的话,她心里又过了一遍——山里桃花开过一茬了,看花的人,也都要来了。挑担过眼的,买秧问价的,扯着嗓子还价的,一个个都不是。她把这点念想按下去,照旧做营生。
巳时过半,长街那头人流忽然一分。
一位素衫公子缓步而来,身后只缀一名老仆。他一路行来,不避人也不看人,满街喧闹到他跟前便自矮下去——不是人让路,是他那身静气压的。仍旧素净的直裰,腰间仍是那枚光素无纹的玉钩——潭柘寺廊下那位。他行到摊前,目光先在两副担子上掠过:药囊的针脚、菌筐的草绳、菜秧根上的土,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认一件旧物。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看花的人,来了。
传闻顺着山道淌得比脚程快,潭柘那半句断语早叫香客们裹了金;观里的药担年年下山,认得的人本就不缺。循着这两样寻来,不算难事。
公子不先开口,先买。拣了干菌,拈一片对着日光照了照菌纹;又取两束草药,问明了各治什么,命老仆付下一块碎银。她拿小戥子约过,铜钱一枚一枚数出去:"该找六十四文,点清。"老仆怔了怔——几时见过卖山货的娘子往外数钱数得这样板正。公子却笑了,看那串铜钱,像看什么有趣物事:"买卖分明。"
"山里的规矩。"她答。
"某有一问,讨教姑娘。"他把菌包递与老仆,语气仍是闲闲的,"州县预备仓,十座九虚;开仓怕亏空,闭仓怕民变——荒年开仓,依姑娘看,是救民,还是乱政?"
这不是问山野娘子的问法。京里朝堂上,为这一句能磨半个月的笔墨。她把最后一把菜秧递给买菜的村妇,拍了拍手上的土。
"仓是死的,人是活的。守着粮仓饿死人的荒年,史书上不缺。"
公子眼中霎时一亮,像深潭里落进一粒石子。他自袖中取出一部书,双手奉上——蓝布函套,签题《救荒活民书》。
"闻姑娘在潭柘说,佛前三万炷香,炷炷求的是身家安稳。"他微微一顿,"这部书,配得上姑娘。"
那句"三万炷香",她原不曾说过——半句断语出了山门,走一路,添一路,添成了偈子。她垂眼看那函书:宋人董煟所撰,荒政条分缕析,寻常书肆里寻不见的善本。她伸手接了。
书刚落进掌心,官道上蹄声骤起。
不是赶集的车马。一骑玄色顺着长街直卷过来,蹄声又急又沉,摊贩抱头缩脖纷纷避让。马到摊前人已离鞍——顾景珩一步横进两人之间,把她整个人隔在身后半步。这一步来得又急又横,带起的风扑了她一袖;她退了半步才站稳,已在他背影里了。来势太快,左手里那副马缰都没来得及拴,斜斜拖在臂弯里,马在他身后打着响鼻。
满街的人声矮了下去。守拙早把炊饼撂了,一步挪到她侧后立定。
顾景珩没有先看来人。头一眼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一掠,看她站得端正、两手完好,目光在她掌中那函书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眉间拧紧的痕才松开半分。这才转身,望定素衫公子——那张脸,去年宗室宴上远远见过。
"襄王世子好雅兴,微服逛山集。"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得实。
朱晏然拱手,笑意温温:"镇远侯府的世子,马快,人更快。"
"京营操练,练的就是这个。"
答完便收口,多一个字也无。围着的集市人屏着气看:论玉牒论品级,眼前这两位隔着整整两级,侯府世子见了宗室世子,合该先躬身;可这两位对面立着,谁也没让谁半寸。一位素得像才从画里走出来,一位袍角溅着官道的泥点、靴上马汗未干——一个是庙堂里养出来的干净,一个是风里滚出来的干净。朱晏然不恼,目光在顾景珩臂弯那副缰绳上转了转,笑意更深:"世子执掌京营操练,兵马倥偬。方才与姑娘正论救荒之政,未竟其意——世子于此道,可有见教?"
"不懂书。"顾景珩道,顿了顿,"懂荒年——前年边外大雪,某在营里,一天埋过十一个人。"
长街静了一瞬。鸡笼里扑棱一声,又静下去。
十一个人。庙堂上能磨半月的笔墨官司,叫这一句压进了土里。朱晏然垂目片刻,再抬眼时,眼底那点考较收了,换上三分真意。他敛容转身,朝她端端正正一揖:"老祖宗的病,依姑娘'心结'二字调理,已能进粥食。此情,晏然记下了。"
她还了半礼:"能进粥食是好事。心结要解,还得门里人多陪她说说话。"
朱晏然深深看她一眼,又转向顾景珩,长揖:"论道未尽兴,改日再来。"
老仆牵马过来。他踏镫上鞍,缰绳一带,却又回头,留下最后一句:
"山野藏龙。王府的门,对姑娘总是开的。"
人马去远,街口尘头落定。
顾景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栅栏杆,把她的摊子、她这个人,齐齐拦在身后。相熟的卖菜嫂子头一个憋不住,隔着摊子探过身来:"哎哟小娘子好福气——半日工夫,两位公子爷替你看摊!这菜怎么卖呀?"
"菜三文一把。"她面不改色,"童叟无欺。"
满集哄笑,把方才那点刀兵气冲得干干净净。当真有人围拢来问秧问菌,她一一应了,价钱分文不让——天大的场面过去,营生还是营生。
她立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动。离得近,闻得见他衣上的汗气马气,混着一身风尘——从山下庄上到镇集十几里,这趟马跑得够狠。那个背影宽,正正挡在她与满街目光之间,连河风都替她挡了半边。隔着半步,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不乱,一下一下,稳的。她看他的肩线,起初绷得像拉满的弓,一点一点,慢慢松开;攥缰那只手的指节,也一点点由白回了血色。
她也立时明白了这马是怎来的。谷口哨棚的眼睛望见素衣主仆往镇集来,飞报递到山下庄上——陆峥那条线,从来比香客的嘴快。这座山、这个集,人家看着的,不止一处。
方才两贵对峙,针锋相对,她夹在当口,竟一点不慌。这个发觉叫她自己都怔了怔。三月末那场火,是她自己抡着扫帚扑的;今日这两位,她自己一样接得住——可有人横身在前,与接不接得住,是两回事。她自小靠山靠己,几时把"有人挡着"算进过倚仗里?手炉、蒸糕、瓷盒,件件记得进账;这一步横在跟前的身量,账本上没有一格搁得下。
散集收担,她把那函书放进空筐最底下,压上草绳。守拙摞好筐,嘟囔一句观里晌午要浇水、场上的药材还摊着晒,挑起沉担抄近道先回了。顾景珩牵着马没动:"顺路。"
又是顺路。她挑起空担,一马一担上了大路。官道贴着河,麦苗正打苞,风一过,青浪一层赶一层。日头西斜,谁也没提方才那位公子半个字。那马走得驯顺,偶尔低头蹭她的筐沿,他也不勒。她只问了一句:"哨棚的飞报,回回都递到庄上?"他"嗯"了一声,不添一字;又道"秧卖得好",她再应一声"嗯",便再无话——山里人走路,脚步声就是话。十里山路,两道影子拖在地上,起先一长一短,隔着丈许;走过一程,不知从哪一步起,渐渐并成一排,齐齐搭在路心。
镇集外一里,官道边停着一辆青幔车驾。
老仆先低声提了一句:"那位侯府世子,来得好快。"
"不是耳目快。"朱晏然望着远处的山口,"是人把心搁在那儿了,才这样快。"
老仆不敢接话。半晌,才又低声问:"世子,不过一位山野娘子,何苦这般上心?"
朱晏然没答。他膝上搁着那包新买的干菌,菌香一阵一阵往上泛。他挑起车帘一角,望着西山暮色——山脊压着落日,一层一层沉下去的青。半晌,他放下帘子。
"一眼能断人心事的人。"他道,"山野,装不下她。"
车轮碾动,暮色四合。这句话顺着山风往山上去——那条出山的路,还由得了她自己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