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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亲兵扛梁 西配殿的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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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配殿的殿角,是经冬塌的。腊月几场大雪压上去,开春一化,那半边檐便撑不住了。前儿一场春雨收了雨脚,殿里滴答滴答响到天明,进去一看:塌了半架,断椽三根,供桌挪到殿中央,还接着一角漏。
师父拄着扫帚看了半晌:"开春本要伐两根山木自家换。一闭观,误了。"
守拙道:"桃汛眼看着到,山道一烂,木料更运不上来。"
"急不得。"师父背手往回走,"屋子塌得慢,日子过得快,总有一头要等一等。"
当夜她提灯绕殿一圈,把塌角先用茅苫苫了。苫完心里明白:这一等,怕要等到入夏。
没想到只等了三日。
第四日晌午,谷口起了人声——不是铃,不是蹄,是一声压一声的吆喝。守拙跑回来话都不囫囵:"师妹!梁!有人扛着两根大梁上山——八个人,换着肩,吆喝得整座山都听见了!"
山道上,八名军汉两根麻杠抬着大杉梁,一步一挪往上走,后头还压着一根。梁身笔直,杉木口子白亮,陈年好料。陆峥在前头引路,十骑的马缰拢在最后一骑手上——顾景珩那匹枣红马也随在骡队里,傍晚同到,人全是空身子上山。后来她听陆峥说,爷那日回庄当夜便发了话,拆了庄东头一间老屋,天不亮出的西直门。
压在最后头的,是顾景珩。短打束袖,肩上横一捆绳索家什,走山道如走平地。到了观前平地,他抬手一挥,八人齐齐把梁搁下,齐得像操演。
"前日种菜,殿角某站过一站。"他先开口,不问安、不寒暄,仰头看了一眼塌角,"梁,庄上拆老屋拆出来的,杉木,风干三年,两根。椽子、钉、麻刀灰,后头骡驮着,傍晚到。"顿了顿,"三日,某把它修完。"
守拙看看梁,又看看师妹。苏若无一肚子"不受外力"的话还没理顺,师父已从廊下出来,绕梁一圈,屈指叩了叩梁身,贴耳听了听。
"既来了,"师父道,"梁不能在山道上过夜。"
这一句,比什么都算数。开工前,九个人进山门先解了腰刀,挂上门侧老槐桠,靴底蹭净了才进院——他发的话,统共六个字:"观里的地,干净。"守拙绷了一晌的脸松了半寸。当日后半晌,塌角掀了,断椽卸了,军汉们卸甲卷袖,清瓦的清瓦、搭架的搭架,号衣一件件搭上桃枝——老桃今年头一回,先开的不是花,是一树青灰布。傍晚骡队到了,椽木、麻刀灰、铁钉点交清楚,一件不差。
入夜军汉宿柴房。她在灯下拨算九人三日的工饭粮,拨着拨着停了笔——人带料不由分说压上山,拦不住;能拦的只剩一样:账。
第二日起,正日子来了。
殿角那半架,粗活归军汉:递料、扛椽、和灰。细活他一概自家揽了——凿卯、开榫、弹线,架上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那手卯榫的利落,听陆峥说是世子在京营修营房学的手艺:营房塌了等不得匠人,兵自家抡锤。
她拿记账当由头,守在檐下。"工饭料,桩桩要记。"她说。守拙小声嘀咕:"连人家抡锤也要记?"
"锤也是工。"
头一日递家什,她还隔着半丈——斧头搁在架木头上,人退开,他自家来取。第二日凿榫的活紧,他在架上喊"墨斗",半丈递不过去了,她只得走到架下,踮脚举上去。他居高俯身来接,两双手一上一下搭在墨斗两侧,他指腹擦过她的指节——粗粝、滚热,燎得像一线火星子过境。墨斗在两双手中间晃了晃,谁也没缩得太快。
"多谢。"他直起身。
"不谢。"她退开半步,把账本抱回胸前。低头看账,那一行字她数了两遍,没数清是几个钱。
架上墨线弹下去,第三条歪了半分,扯起重弹。她看得比账细。账上捎带着,她记下了架上的锤声:头一日一顿是一顿,第二日密了半分——她只当是活赶得紧。
入夜她上台核星——三日一核的功课,该核的日子一日不落。台上一点灯,檐下一点灯,他在灯下刨木,刨花一卷卷落地;她在纸上落下游星的位置,各干各的。只是指节上那点燎,比夜气散得慢。
第三日一早分钉。他把一袋铁钉倒进掌心翻拣,拣出一把长短混着的俯身递下来:"长的钉椽,短的望板用,分一分。"她伸手去接——那把铁钉还带着他掌心的热。烫原是不烫的,只是那点热顺着指尖往指缝里钻,钻得她分钉分得比往日慢。守拙嘀咕:"几枚钉子,也值当数这么细?"
"账上无小数。"她把钉分作两堆,声音稳得很。
上梁择在辰时三刻,师父翻历书定的。天一亮,军汉给正梁两端缠了红布,师父以朱笔在梁腹点了三点——山门自家的规矩。杠棒绞索,一声"起——",大梁一寸一寸往上升,红布在半空里抖开,像一道烧起来的火线。落卯那一瞬,师父说了个"止",梁头"咚"地吃进卯口,八名军汉哄然喝彩。
依着山下的老俗,梁正位要抛糖糕讨彩。守拙头夜蒸下一屉,热腾腾抱出来。顾景珩立在新梁上,抓起糖糕朝院里抛,军汉们仰脸抢作一团;守拙跳得最高,一把捞住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呵着气还舍不得撒口。廊下师父笑出了声,叫给殿里也供两块。
正午校梁。他骑在梁上垂下吊线,一锤一锤敲着垫木,朝下喊:"看正不正?"
她退到院心仰头。日头正毒,他立在新梁上,叫天光镶了一道亮边;逆着光眉目看不真切,唯有那道目光直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粘住了一瞬。
她心口莫名一跳,先移开了眼,盯着梁头报数:"东头低半寸。"
锤声起,三下。"正了。"他道。三个字落下来,她听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心口乱的那两下,也听得清清楚楚。
午后钉椽苫灰,日头偏西,殿角齐了。新木色浅,旧木色深,像换了半边新骨头,扎眼,却结实。
散工前,她把账立起来了。
守拙捧着账本,一板一眼地念:杉梁两根,椽木三十六根,铁钉一袋,麻刀灰两担;连陆峥九人,三日,一日两干一稀,世子同灶同碗——"拢共折银,二两五钱有零。"
山货是她早备下的:干菌两篓,木耳一袋,药材半箱,硝好的兔皮六张,码在廊下。"逐项折算,抵尽为止。"她把单子按在账本上,"山里的规矩,工钱不过夜。"
他的眉头拧起来:"某的人手,不折山货。"
"梁落在观里,账就得落在纸上。"她道,"不折,便是欠。"
"某不欠。"
"观里不欠。"
两人隔着一纸账对视,一个不肯收空人情,一个不肯把人手折成菌子。院里军汉大气不敢出,守拙把头埋得快进了账本里。
师父从殿里出来,一眼扫过廊下的山货,一锤定音:"收下。他的账,叫他自家清。"
他到底收了。却当着她的面转身,把山货按人头点给军汉,一人一份,均均匀匀:"工钱化了赏。账,清了;人情——记着。"
"记着"两个字出口时,目光不在账上,也不在山货上,在她脸上。
军汉们单膝点地领赏,齐声道谢。她把账本一合:"记着便记着。莫要利滚利。"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暮色四合,陆峥带军汉先行,空杠下山,吆喝声一路顺着山道淌下去。他与她留在檐下验木。他屈指叩梁,一处一处听声,叩到卯口边"空一分",敲进垫木再叩,声沉了;她扶柱验榫,一寸一寸挪。两人从梁这头验到那头,肩距不过半拳。他袖口的木屑灰浆味混着汗气,山风一过便漫过来。
檐角的红布还缠着,山风撩起,布角软软一拂,正拂过两人之间那半拳的空,擦着她手背落下。
她没有退。
去冬他把手炉塞进她担里,她由它搁着,半分没沾手;月前谷口的半块蒸糕,她递完便退。这一回,红布扫着手背,她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不是挪不动,是头一回,没想挪。
红布落定,两人都没说话。半晌,他望了一眼檐下那块"青檐"小板,又望了望檐角的红:"红配黑——像个过日子的样子了。"
她没接这一句,只道:"下山路滑。"
他翻身上马去了,这回没有再绕桃林——三日里抬头低头,早看熟了。
夜里她上台核星,那颗游星又挪了:离东桩三指半,缩成整三指。她照实画下,落笔比上回更轻。指尖那点钉子的热早该散了,画到第三笔她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替它记着——像账上故意不清的尾数。
下台时院里没点灯,师父却没睡——负手立在新梁下,抚过梁身木纹,抚得极慢,像在认一件旧物。
"梁是好梁。"师父忽道,"只是这一上梁,山外的人就都知道——这观里,有人肯为它扛梁了。"
她一怔。这话里的凉,与梁上的暖,隔得这样近。
话音未落,山门一响,守拙巡夜归来,声音发紧:"师父!谷口老松下又添了新蹄印——不是日里军汉的,是新来的,印子深,马没卸过力,在松下站过,又走了。"
夜风掠过檐角,红布抖了抖。她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山下:望不见谷口,只望得见那一点红——山外黑漆漆的,谁知多少双眼睛,正朝着这点红望。
修好一座檐,招来的头一样东西,不是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