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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山不速 三月初,山 ...

  •   三月初,山里的春才算真醒了。桃蕾鼓成豆苞,一颗颗攥着劲儿,青皮里透出将绽未绽的红;离开花还有一旬,满林枝子却都憋着一口气,风一过,那口气便在枝头晃。溪水涨了,畦土酥了,一脚踩下去,鞋帮里沁出潮气来。后山的雪化尽了,只剩背阴的石缝里嵌着几缕白,像没掸干净的棉絮。

      观门上那块"概不见客"的木牌,还挂着。师父出关头一日剪了整日的枝,牌子没让动。守拙问了一回,师父头也不抬:"挂得住的牌子,才留得住清净。"

      次日晌午前,谷口方向起了铃铛,夹着马蹄。守拙正翻畦,直起腰听了听:"两骑,一驮一乘。"话音未落,撂下钉耙迎出去,走出十来步又折回来,搓着手,一脸为难——拦也不是,师父人明明出来了;放也不是,门上四个字明晃晃挂着。他在院里打了个转,最后一跺脚:"师妹,你拿主意!"

      来的是顾景珩。一身利落短打,肩上一根扁担,两头挑着十来个油纸包。担子本可驮在马背,他自家挑着进了谷。陆峥牵着两匹马,到老松下便站住,不进来。

      "牌、牌上写着概不见客!"守拙拦在当路,脸涨得通红。

      "字,某认得。"顾景珩卸下担子搁在地上,直起腰,"不访客。送种。"油纸包一字排开:菠菜、莴苣、瓠子、茄子,另有湿布裹着的一捆韭菜根,根须齐整,一看便知是庄上窖里精选的。

      苏若无赶到,看看纸包,看看守拙,再看看门上木牌——这四个字挂了一冬,头一回叫她觉得难办。她先把话立住:"观里不谈术。"

      "今日不谈术。"他答得干脆,已经在挽袖子,"只种菜。"

      师父在廊下看了半晌。看他不进殿、不上香、不递名帖,只蹲在畦边一包一包解纸绳,忽而开口,声音不高:"会种地的,不算客。"

      守拙如蒙大赦,转身要去摘牌,师父又道:"牌子留着。下回来的若是空手谈玄的,还用得上。"守拙缩回手,小声嘀咕:"掐着日子来的,倒会挑……"

      翻地,起垄,点种。她原只打算在边上看着——观里的地,从没叫外人下过脚。可这人干起活来不似客套:钉耙起土,一下是一下,深浅匀净,腰板笔直,倒像在校场上操演。

      她蹲在垄头考他:"菠菜几时下种?"

      "春分前后。地气一暖就催芽,迟了抽薹——山里春迟,正赶得上。"他答得比山下老农还顺,"莴苣喜凉,先下;瓠子怕霜,让一让;茄子要炕芽,还得再等几日。"

      她抬眼看他。这些时令账,山里人种十年地才记得熟,他张口就来。"世子爷连这个都会。"

      "京营屯务,某亲手抓过三年。"他拍去掌心的土,"各卫屯田几亩、种子几斗、几时下地、几时入仓,账账都要过某的手。有一年春旱下屯催井,跟老屯军在田埂上蹲过半月。"顿了顿,他补上一句,"兵吃饱了,才打得动仗。饿着肚子,列再齐的阵也不顶用。"

      她心里微微一动。京营的兵要吃饱才打得动仗,山里的人要吃饱才过得了冬——原来是同一本账,一头记在朝廷,一头记在灶头。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把手里的菠菜籽往他那边递了递。

      可他嘴上有账,手上却生。拉惯了弓的手撒籽,一把下去,稀处数得清粒数,密处挤作一撮。轮到排韭菜根更热闹:他蹲在畦里一根一根地挪,横平竖直,间距如一,一畦韭菜根排得像布阵,齐整得叫人无从下脚。

      苏若无看了一阵,忍着笑,蹲到他身旁的畦头。撒籽靠的是腕子,他那截腕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腕子僵着,籽就死了。"她伸出手去,虎口扣住他的腕骨,沉了沉,带着他撤了三下——起,抖,落。"手松,腕活。匀着劲儿,像给地里撒盐。"

      他的腕骨在她虎口里,起初绷得死紧,三下之后,一点一点松了。那截腕子筋骨粗粝,像一截温热的铁;带到第三下,铁底下极轻地跳了一跳——那是他的脉。她只当没觉出来,扣完便收了手。这人手底下点得动千军,此刻叫她攥着腕子摆布,竟一动不动,由她带着。泥从她指缝蹭上他的手背,又从他指缝蹭回她的虎口。两人指缝皆泥,谁也没嫌。

      她全神贯注盯着畦行,没瞧见身边人的耳根正一点一点红透,红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苞。两畦外守拙直起腰远远望见,识相地没吱声,扭头拔草去了。

      一畦撒完,她起身验看:行是直了,籽仍歪歪扭扭,密一道,稀一道,像醉汉夜里踩出的脚印。

      她当场笑出了声。不是从前那种唇角弯一弯、随手把话拨回闲话的笑,是真笑——眼睛弯起来,虎牙一闪,笑声撞进春风里,惊起垄头两只山雀。头一回当着他的面,她笑得这样松。山风把笑声送出去很远,他由她笑,半点不催。

      顾景珩直起腰看她。看了许久,手上膝头沾的泥,全忘了拍。

      "笑够了?"

      "没有。"她摆手,"这畦出苗高低不齐,够守拙笑一年。"

      "高低不齐,也是苗。"他碾碎一角土坷垃,"下晌那畦,某自家来。"

      午饭是荠菜馅蒸饺。头茬荠菜是守拙清早从溪畔剜的,剁碎了拌一点腊肉油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石桌摆在檐下,檐角那块"青檐"小板正对着他,黑字映着春光。守拙一口气吃了满满两碗,直咂嘴;师父清减了一圈,今日胃口也开了,就着饺子喝了小半碗热汤。

      顾景珩咬开一只饺子,抬眼望见满枝桃蕾,忽然道:"头一场花信,快到了。"

      "还有一旬。"她道。

      "收瓣那日,某来搭手。"他搁下筷子,"某的手,比守拙巧。"

      "呸!"守拙一口饺子险些喷出来,"收瓣是细活!前年我打个喷嚏吹飞半捧瓣,叫师妹笑了三年——世子爷撒籽撒成那样,倒敢比我的手巧?"

      满桌都笑。师父摇头笑着,往守拙碗里添了一只饺子:"吃罢。手巧不巧,花信那日见真章。"

      她也笑:"手巧不巧,先看下晌那畦。"

      下晌他果然自家撒了一畦,撒完退开两步验看,半晌不语。她凑过去瞧——比晌午强些,仍旧歪。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说破。他没辩半句,只弯下腰,把晌午那畦歪籽逐一匀了匀,做得极认真,像在校正一张画错的舆图。暮色上来时,陆峥在谷口候着,马已喂饱。

      下山前,顾景珩不忙上马,牵着缰绳绕桃林外圈走了一遭,走得极慢,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像巡一处要驻久的营地。行到芽苞最密的东角,他停了停,抬手碰了碰一枝,没折,收手。

      "看什么?"她送到坡头。

      "数数。"他翻身上马,"一林的花信,怕到时候看不过来。"

      蹄声下坡,融进春雾里。她立在坡头,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一扣——扣出去时心里只有籽,扣完了才觉出:递糕递炉,都隔着一层物事,这一回掌心贴着腕骨,是她头一回真的碰着他。她攥了攥自己的虎口,那点腕骨的硬还在。原来掐着指头数日子的,不止她和师父。

      当夜,她刚吹了灶膛的火,师父在观星台上唤她。

      台上灯已剪亮,铜环一圈一圈围着台面。师父负手立在栏边,抬手指向北天:"看那颗。"

      她顺着望上去。那颗游星比腊月里又亮了些,不闪不跳,亮得不动声色,稳稳嵌在星群当中——若非师徒两个盯了它一冬,任谁看去,都只当它是颗安分的星。

      "从今夜起,每三日核一次它的位置,画下来给我。"师父递给她一支细笔、一沓裁好的纸,又抬手指向那星左近的三颗亮星,"拿这三颗做桩,量它离各桩几指宽,照实画。指宽会哄人,星距不会。它走到哪儿,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她接过笔:"它叫什么?"

      师父不答。良久,才道:"有名有姓的东西,走得再快,也在册子上。无名的东西,才走得快。"他望着那颗星,声音低下去,"看住它。"

      她铺开纸,就着灯勾下四缘的星,将那颗游星点在正中,落笔极轻,像怕惊动了它。再伸指量去:离东桩三指半,离西桩四指。头一笔,记下了。那颗星亮得这样静,静得叫人心里发沉。

      下台时她忽然明白:师父这是把那颗星,交到她手里了。三日一核,一核一画——桃熟之前七十来天,师父数着桃,她往后数着星。这数日子的差事,从此不全攥在师父掌心,她自己也握着一格。

      身后师父未动。师徒一递一眼,望着同一颗不声不响的星。三日之后,它挪向哪里?她铺好的白纸上,还空着一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春山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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