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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担初逢 顾景珩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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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桃溪谷的桃,熟透了。
天刚放亮,露水还坠在叶尖,苏若无便领着守拙进了园子。连日晴暖,满谷桃树压弯了枝,风一过,甜香顺着溪水能飘出二里地;溪水浅了,绕着树根打转,几只山雀在枝头啄食,被守拙一声唿哨惊起。她摘桃自有章法:向阳枝头红透的先下,指腹托果,手腕一旋,果子应声离枝,蒂眼上不带一丝破皮;青一分的留下回,熟一颗摘一颗,一担桃能多卖三茬。入夏时熬的那锅皂角水果然灵,东三垄再没见食心虫翻身。守拙在树下张着布兜接果,一层桃、一层叶,码进箩筐,压得实,又不伤果。日头爬上东岭,一担鲜桃装得冒尖,另备一篓桃干,满园甜香压都压不住。
她蹲在担前算账:鲜桃一斤五文,一担百来斤,进了城能换五百文上下;添上桃干,盐米粗布便都有了着落,兴许还能与师父打两斤好酒。这是兄妹半月的嚼谷,一文一厘,她心里都有数。下山进城要小半日,须赶在晌午前后到西直门里——果子行掌柜的眼最毒,担头一颗伤果,整担都要压价。
守拙背起桃干篓:“我先走,谷口等你。”他脚程快,人高腿长,几步便没进了桃林。
苏若无把扁担上肩,试了试轻重,也出了园门。
同一日,晌午前,谷口外的山道上来了三骑。
为首那人一身半旧藏青直身,腰悬短刀,风尘满面,掩不住通身的挺拔——正是微服进山的顾景珩。连日来,他访了西山左近三处道观、两座山寺,皆称不知什么星象遗老;今晨在山下茶棚歇脚,一个卖药材的老汉随口提了句“桃溪谷里有位老神仙”,他才寻到这条溪径上来。眼见谷中桃林深密,坡坳里隐约露出青瓦一角,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身后的陆峥。
守拙正歇在道口老槐树下,见三个生人牵马沿溪径往谷里去,立时起身,大步迎上,往路心一站:“站住。师父规矩,不见外客。”
陆峥按刀欲喝,被顾景珩抬手止住。他本可亮出腰牌调卫所的兵,可父亲交代得明白:微服,访人,不是拿人。他拱手,通了名姓来意:“在下顾景珩,镇远侯世子,特来求见谷中高人,烦请小哥通传。”
守拙挠了挠头,认认真真想了半晌:“侯爷?山里不认这个姓。”
陆峥气结。镇远侯的名号,在京里九门通行无阻,几时吃过这样的闭门羹。顾景珩自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将过去。守拙看也不看,只把胸膛又挺了挺:“不见外客。”
四字出口,再无下文。山风穿林,蝉声聒耳,一时僵在了那里。
恰在此时,山道拐弯处传来扁担的吱呀声。
苏若无挑着满担鲜桃,一步一步下了坡。老槐树影里,马打着响鼻,蝉在头顶叫成一片。她先看见守拙拦人,再看见被拦的人,脚下便一顿,将担子换了个肩,站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人身上走了一遭:肩宽背直,下盘极稳,是常年鞍马压出来的根骨;虎口与指节上的茧,生在刀刃舔过的位置;目光太锐,扫过来时,像刀出了半鞘。再看行止气度:落地无声,立定如桩,旁人按刀时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是把性命别在刀上过日子的人。可这些都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印堂。一缕晦纹正盘在那里,青灰之气缠而不散,恰似一炷香灰落在雪上,把整副眉心都压得发暗。
死气。
她垂下眼,打算当没看见。师父平日的教诲,她一字一句都记得:观星相面之术,不外传,不与外人道;看破了什么,烂在肚里;路人的命,不看不说不沾。十几年,她看出过多少人的生老病死,一个字不曾往外吐。
她把扁担往肩上颠了颠,抬脚要走。
目光却收不回来。那缕青灰盘在日头底下,缠得这样紧,看得人眼疼。走罢,她对自己说,与我无干。脚却一步慢似一步——这谷,他是进不来的,守拙能替师父在道口站到入冬;等他空手回转,这条命就这么白白走到头了。
山风里,那人又朝守拙拱了一回手。不恼,不逼,也不走。她看明白了:他求的哪里是通传,是条活路——而这条活路,满山只有她瞧得见。
苏若无到底站住,把担子往道旁一搁。
她望着他,嗓音不高,像说今日日头毒:“你身上缠着死气。”
话已出口,收不回了——十几年的教诲,破便破在这一句上。索性把话说完。
顾景珩转过身来。
“三劫已过其二。”她一字一字,说得极稳,“第三劫在西方,应在水。渡不过,入秋就是忌日。”
山风,忽然就静了。
顾景珩立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背一寸一寸爬上来。断杆砸毙旗手,满营皆知,瞒也瞒不住;可炸膛那一回——同僚替他挡了半步,至今重伤在榻,是他压下未报,对外只称操演失手,连父亲面前也只淡淡揭过,知情者不过两三人。那夜他把人抬回府中西厢,汤药钱自己出的,一个字没往外传。便是钦天监夜观天象,也只推出“三十日内恐还有一劫”。可从头到尾,无人对他说破“已过其二”四字——这话,原该烂在他一个人心里。
而眼前这个挑着桃担、立在六月日头里的山野姑娘,开口便是半个字不差。
他自幼习武,惯于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面上仍撑得住,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攥紧,指节根根泛白。不信命——顾家的儿子不跪天,不跪命。可断杆下那滩血、炸膛时那声闷响,一件件从心头碾过,碾得那点傲气吱呀作响。
“此话,从何说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近乎冷硬。
“相由心生,气随命转。”苏若无答得干脆,“命是我看的,话已说完。”
“解法。”他逼近一步,两个字咬得极短。随即肩背一沉,目光沉沉压过去——那是他在点将台上压服千军的架势,“随我回京,侯府奉为上宾,令师一并接去奉养。报个价——黄金百两。”
陆峥在旁听得心头一跳。百两黄金,侯府翻箱倒柜也未必凑得出的数目,自家爷说出口,像喝一口凉茶。
百两黄金,抵得寻常人家几辈子的嚼用。苏若无低头掸了掸衣角的桃毛,像没听清这个数目。日头晒得桃香越发浮起来,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再耽搁,进城便误了时辰。
她膝一沉,腰一提,满担鲜桃稳稳离地,扁担在肩窝旧茧上压出一道熟极了的弧线。
“黄金买不动锄头。”她说,“山里有山里的活法,不缺这个。”
她挑担自道旁绕行。守拙会意,横身一步,正正挡在顾景珩主仆与那副桃担之间,抱臂而立,像半堵墙砌在路心,不言不动。意思明白得很:桃,不卖;路,不通。
山径将尽,苏若无忽又回头,隔着一线桃香补了一句:“记着——遇木则生,莫弃手里能抓的东西。”
日头正毒,满地桃影。兄妹一担一篓,转过山嘴,不见了。
顾景珩在原地立了许久,才翻身上马。行至来路高坡,他勒住马回头望——谷口空空,只余桃林在风里翻着绿浪。握缰的手紧了又紧,缰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印子。这山里,人说不出哪里好:路是野的,话是横的,规矩比侯府还硬。可那句判词字字如钉,钉得他一下午没说出一句整话。
“爷,”陆峥低声道,“要不属下远远缀着,探她们个落脚处?”
“不必。”顾景珩调转马头。人家连他的死期都看得见,何须去探。倒是那四个字——遇木则生。她连两劫都说得分毫不差,这四个字,必不是随口一丢。
他记下了。
入夜,镇远侯府,灯火未歇。
顾景珩风尘未洗,灯下先拆开父亲的手令。顾溥的字向来硬直,寥寥数行:神机营劣铳一案,铁料册上缺的那页有了眉目,劣铁来路隐隐指向京西——卢沟桥以西一处私设料场,账目车马皆对得上号。命世子明日点齐人手,亲往核验械料,人证物证,一并带回。
手令末尾照旧没有废话:“此案牵扯不小,戒备行事。”顾溥总督团营,军令口吻,没有半分转圜。
顾景珩把手令看了两遍,缓缓搁在灯下,又从怀中取出那截炸裂的铳管残铁,搁在手令旁边。铁色发乌,指腹一捻,簌簌掉渣——这样的铁敢往神机营里送,后头那张吃铁的口子,只会比想的更大。查了这许久,线头总算露了出来,只是谁也没料到,它偏生指向西边。
卢沟桥。卢沟桥,往西。
烛花爆了一声。他忽然想起山道里那句轻飘飘的话——第三劫在西方,应在水。卢沟桥下,卢沟河汤汤,正是打西边群山里淌出来的一道水。
他坐在灯影里,久久未动。父亲说过,顾家的儿子不跪天、不跪命;他自己,也从来只信手里的刀、眼前的账。可白日里那句“三劫已过其二”,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口,拔不出来。
“陆峥。”
“属下在。”
“明日卯时动身。”他起身,吹熄烛火,“把刀磨快些。”
黑暗落下来,侯府万籁俱寂。而三十里外的官道尽头,卢沟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淌,浑浊的水面上,浮着一轮将满的月亮。
第三劫,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