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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起于西 西山桃溪种 ...

  •   弘治十三年,五月末。京西群山深处的桃溪谷,天光未亮,山雾贴着溪面缓缓地流。

      苏若无挑着两只木桶出了观门。井在坡下,青石井台被几十年的井绳磨出深深的槽,她绞水、上肩、上坡,扁担压着肩窝里的旧茧,步子却稳,桶里的水只荡出细细一圈纹。守拙扛着锄头跟在后头,闷声不响。

      到了菜畦,她搁担、舀水、浇苗,一气做完。黄瓜秧挂着水珠,豆架的须子缠得正紧,韭菜割过一茬又齐齐冒出新绿,一畦一畦,绿得发亮。水勺一起一落,秧苗喝水似的舒展开来。

      “今早三担。”守拙说。

      “不够。晌午前再挑两担。”苏若无直起腰,抹了把汗,“豆角盼水,人歇得起,它们歇不起。”

      守拙嗯了一声,蹲下身拔草去了。溪对面的山坳里,观中三间正殿、一圈矮墙,殿脊上的青瓦蒙着薄雾,檐角挂的铜铃偶尔响一声,惊起两只山雀。师徒三人的日子便圈在这一谷桃林、几畦菜地里,清苦,却安稳。墙根晒着去年收的桃干,檐下码着的柴火按粗细捆得整整齐齐,连守拙的斧头都磨得能照见人影。这满院的烟火气,一大半是苏若无的手笔。

      浇完菜,两人沿桃园巡了一圈。再过半月桃熟,青果已坠得枝头微弯,向阳的一面透出浅浅红晕。苏若无挨棵数过去,数完东三垄,眉头一动:“比去年少了十一颗。”

      “风摇的。”守拙说。

      “风摇不掉整枝的果。”她拨开枝叶细看,叶底藏着一窝食心虫,指尖一捻,“是这东西偷嘴。回头熬一锅皂角水,东三垄都得喷。”

      守拙蹲在树下,掰着指头帮着记数,记完了憋出一句:“熟了,下山换盐米。”

      “嗯,今年的桃成色好,除了盐米,还能换两匹粗布。”苏若无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谷口的方向。山外的事,与她不相干;山里的账,她心里一清二楚。

      巡完园,日头爬上山脊,晨雾散尽,满谷桃香混着泥土气浮上来。观中日子有铁规:卯时劳作,申时课业,观星台外人永世止步。规矩是师父玄微道长立的,十几年不曾破过。苏若无夜里背《步天歌》,接连错了三宿,把东井八星背成了九星。师父不骂,只淡淡道:“星宿名目,一宿错不得。步天步天,一步踏差,满盘皆错——天上少不得一颗星,纸上多不得一个字。抄十遍。”于是今日劳作之外,她还欠着十遍功课。

      晌午过后,师徒三人在后窖封酒。三月里桃花开得最盛时收的瓣,拌了山泉与酒曲,酿足一春,如今启了缸,酒色清浅,桃香里带一丝甜。滤渣、灌坛、泥封,一坛坛码进阴凉的地窖。窖里阴凉沁骨,封一坛,便封住了一季桃花。封到最后一坛,玄微道长伸手在坛口抚了一抚,白眉下的目光悠远:“这一坛,留给有缘人。”

      “有缘人是谁?”苏若无问。

      “缘分未到,问了也白问。”老道长笑而不答,拂尘一摆,看他的药圃去了。

      苏若无抱着泥桶下窖时,瞥见师父立在药圃边,仰头望了一眼西天。望得极短,眉间却像压了点什么。她没有多问——观里的规矩,师父望天的时候,不许人打扰。

      守拙帮着封完泥,忽然道:“北坡的套子,昨夜紧了。”

      “走,瞧瞧去。”

      北坡的套子果然住了货——一只肥獐,皮毛油亮。守拙扛回来,苏若无烧水、扒皮、剔骨,后腿抹了粗盐挂上房梁风干,余下的肉切作细条,摊在竹匾里晾晒,预备过夏的干粮。獐皮绷上木框,晒得半干,回头硝好了,正好与守拙一人做一双新鞋。傍晚灶上炖了獐骨汤,撒一把野葱,汤白得像牛乳,守拙连添三碗糙米饭。苏若无又往他碗里扣了半勺,自己扒完半碗,便起身翻晒肉条。日头一寸寸挪过院墙,竹匾里的肉香晒得越发厚了。山里人的日子,便是这样一样一样攒出来的。

      同一时刻的京城,演武场上却压着一团火。

      镇远侯顾溥奉旨总督团营,军务缠身,命世子代巡京营。二十岁的顾景珩一身玄色曳撒,乌皮战靴,佩刀未解,眉目沉峻,立在演武场高台之上。台下乌压压列着各营军士,甲叶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鸦雀无声。台前跪着一名把总,账册摊开在案,一笔一笔,触目惊心——三年之间,此人克扣士卒月粮折银百余两,兵丁吃糠咽菜,他家中却添了两间铺面。

      “军饷,是弟兄们拿命换的银子。”顾景珩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场军士的呼吸,“你扣的是饷,寒的是心。拖下去,杖二十,赃银如数追还入伍。”

      军棍起落,演武场上一片肃然。行刑毕,他命人把账册誊抄数份,分送各营张挂,勒限自陈——再有隐匿者,加倍论处。有人暗恨,有人暗自称快——恨的断了财路,快的出了积压多年的怨气。顾景珩立在台上,目光扫过校场,如同刮去铁锈。他代父整饬京营不过旬月,清退了七份冒领的空饷粮额,杖了两名喝兵血的军官,这潭多年的死水,总算翻起了泥。自那日起,各营将佐递手本、核名册,笔笔不敢含糊;士卒领月粮,头一回足秤足两。校场上的精气神,一日日提了起来。

      次日午后,他在点将台上点验操演。台边的旗杆立了几十年,根子早朽了。就在他俯身去拾一面跌落的令旗时,头顶咔嚓一声脆响——旗杆拦腰折断,碗口粗的木杆裹着铁箍当头砸落。身形恰矮下去那半尺,断杆贴着后背砸进台面,木屑横飞。他起身时,方才替他掌旗的旗手已被砸在杆下,血从领口涌出,没哼一声,人便没了。

      满场死寂。顾景珩盯着那截断杆看了许久,喉结滚了滚,只吐出一个字:“查。”当夜他自掏银钱,加倍抚恤旗手家小,灵前亲奠三杯。回府时更深露重,他独立院中,抬头望了一眼西天,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旬日后,他赴神机营点验火器。试铳的军士装药、填弹、引燃,一声闷响不对——铳膛炸了。碎铁横飞,他身侧的同僚猛地将他搡开半步,自己肩胸连中三片碎铁,血染征衣,当场昏死。顾景珩单膝跪地抱住那人,压住伤口连声唤人,抬眼时,怒意几乎从眼底烧出来。营中医士赶到,他守着抬走了人,才回身拾起一截炸裂的铳管残铁:断口疏松,膛内砂眼密布,铁色发乌,一捏竟簌簌掉渣。

      “这样的铁,铸把菜刀都嫌脆。”他攥着残铁,指节泛白,“谁验的收?谁发的铳?”

      神机营火器,成造有例,铁料有数。劣铳入营,前头必有一张吃铁的口子。他将残铁收进怀中,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当夜神机营送来的册子上,这批铳管的铁料来源,恰恰缺了一页。

      两劫接连,死的皆是身边之人,偏偏他都擦身而过。消息传回侯府,顾溥坐不住了。

      当夜,钦天监监正杨源登观星台夜观天象。铜壶滴漏,星河低垂,老人望定西天,眉头越锁越紧——紫微垣外,一颗将星晦暗蒙尘,芒角尽敛,煞气隐隐,如雾聚于西方。他掐着指节,把前两劫的次第在心里又排了一遍,越排越是心惊:劫劫催命,一劫紧似一劫。推演半宿,具疏之后,又遣心腹连夜递话镇远侯府:将星蒙尘,煞聚于西,三十日之内恐还有一劫,应在西方,其性属水。疏末八字批语——“劫起于西,遇桃而安”。

      顾溥是马上挣出来的侯爷,一生不信邪,接信时把那八字拍在案上:“我顾家的儿子,不跪天,不跪命。”

      拍完了,却又把纸捡起来,就着灯看了整整一夜。断杆下丧命的旗手,炸膛前搡开世子的同僚——一条人命、一身重伤换回的侥幸,赌不起第三回。杨源临去时的一句话又浮上来:“欲解此劫,非术数大家不可。闻先朝有星象遗老,隐居西山,不问世事。”

      天将亮时,顾溥唤来独子:“微服,去西山,访那位遗老。就当……替为父巡一趟山。”

      顾景珩眉峰一沉:“父亲也信星象之说?”

      “我不信命。”顾溥的声音哑了一夜,却依旧硬得像铁,“我只知道,断杆差的那半尺,炸膛差的那半步,不会回回都有人替你挡。顾家就你一根独苗,去——命是自己的,捡回来才算数。”

      顾景珩垂手领命。他依旧不信命,只是记得怀中残铁的分量——天灾躲得过,人祸躲不过。西山这一趟,他去定了。

      也就在这一夜,京城批语墨迹未干,京西桃溪谷的观星台上,玄微道长独立中宵。

      山风过处,松涛如潮。老道长负手立于石台边缘,望定西天——一颗将星悬在山脊之上,晦暗不明,芒角敛缩,四野星子皆亮,唯独它像蒙了一层灰。他望了许久,袖中的手缓缓收紧,脸上不见喜怒,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

      山下观中,苏若无的窗纸还透着灯火,一笔一画,誊她没抄完的经卷,浑然不觉。守拙的鼾声隔着板壁传上来,房梁上风干的獐腿微微晃着。

      老道长收回目光,自袖中摸出一枚旧棋子,摩挲片刻,又收了回去。

      “劫,来了。”

      声音很低,散进松涛里。满谷桃影沉睡,无人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劫起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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