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镇痛剂》苦惜尘

11、不要偷看死宅的笔记本 星期四

　　星期四下午五点五十，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天。

　　整栋老教学楼安静得像个坟墓。观叶社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混着陈年积灰的诡异味道。

　　林依枳生无可恋地靠在生锈的铁皮柜门上，手里抓着一块黑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抹布，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交代在这儿了。

　　她面前是最后一个铁皮档案柜。里面塞满了建校以来各种发霉的植物标本和碎成渣的玻璃盒子。

　　“我堂堂一个新时代高中生……居然在这里给人当保洁。”林依枳极其小声地骂骂咧咧，伸手把一沓泛黄的档案抽出来。

　　“你刚才嘀咕什么？”

　　办公桌那边传来祁曜清冷的声音。这人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连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坐在那张满是划痕的破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自带的保温杯泡茶，仿佛这破地方不是什么废弃教学楼，而是带落地窗的高奢办公室。

　　“没什么，我说这柜子里的灰真好吃。”林依枳咬着牙假笑了一声，“社长，我都擦了四十分钟了，再整理下去，我就要比你先猝死了。”

　　“你的心肌缺血证明只对田径社的教练管用。”祁曜连眼皮都没抬，翻开手里的学生会文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明天就放假了，如果这柜子今晚没整理完，我就去教导处给你填一张‘无故旷工’的单子。”

　　林依枳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

　　“当当当当！你傅大爷来慰问劳改犯了！”

　　傅织扬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手里举着单反，也不管地上的灰，对着四周就是一顿“咔嚓咔嚓”。安知禾跟在她后面，一手提着极其精致的包，另一只手捏着湿纸巾捂在鼻子上，满脸写着嫌弃。

　　“我的天，这什么味啊……”安知禾站在门口，死活不肯往里走，“林依枳，你在这种地方待了一个星期，没得肺结核算你命大。”

　　“滚蛋，这叫复古工业废土风。”林依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切。”傅织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眼睛极其敏锐地盯上了林依枳扔在椅子上的一个黑色软皮本，一把捞了起来，“哎，老林，你这本子上写的啥？天天趴在桌上狂写，是不是记什么仇人名单呢？”

　　林依枳脸色一变：“别碰！那是我的大纲！”

　　晚了。傅织扬仗着腿长，把本子举到了半空中，一边躲一边翻开了第一页。她本来以为是什么上课的笔记，或者是那种少女日记。

　　结果，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安知禾好奇地凑了过去。

　　“念啊。”祁曜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淡淡地看了一眼傅织扬。

　　傅织扬清了清嗓子，一开始语气还有些吊儿郎当，但刚念了两句，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风把雪吹进了衣领，但老兵感觉不到冷。他左手已经没了，断口处的血冻成了红色的冰碴。他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馒头，咬了一口。’”

　　活动室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傅织扬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念，语速变得有些缓慢和艰难：

　　“‘城墙下面，敌军的战鼓敲得震天响。老兵把最后一口黑面馒头咽下去，干得有些噎人。他没有喊什么‘为了天下苍生’的口号，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几个吓得发抖的新兵蛋子，叹了口气。’”

　　“‘他捡起地上那把卷了刃的横刀，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泥。这刀太钝了，连劈柴都费劲。但他还是把它架在了残缺的城垛上，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换几个敌军。顺便后悔刚才那半个馒头，没分给那个最小的新兵。’”

　　念到这里，傅织扬停了。

　　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最爱开玩笑，但此刻看着本子上的字，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嘴角的笑意早就没影了，甚至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怎么了？继续啊。”安知禾推了推她。

　　“这写得……”傅织扬声音有些发干，吸了吸鼻子，“这写得我特么心里有点堵。这老兵也太惨了吧？手都没了，吃个冷馒头，还得拿把砍柴都费劲的破刀去拼命？那新兵呢？后来活下来了吗？”

　　安知禾也愣住了，刚才那段话里的死志和绝望，连她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林依枳坐在椅子上，正拿纸巾擦着手指上的灰。听到这话，她头都没抬，极其随意地回了一句：“没活下来。老兵死了，城破了，新兵蛋子被一箭穿喉。”

　　“卧槽！”傅织扬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把人都写死了啊？这也太惨了！”

　　“废话，那是战场，两军交战，难道还要给他们办个茶话会吗？”林依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无情，“再说了，死这两个配角算什么？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惨的。你看的那章标题叫《孤城雪》，主角团马上要死一半。”

　　活动室里安静得可怕，傅织扬拿着本子的手都微微有点抖了。

　　“不是，你……”傅织扬咽了口唾沫，“你平时看着死气沉沉的，怎么写出来的东西这么毒啊？你跟读者有仇啊？”

　　“这叫什么话，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林依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傅织扬手里把本子抽走，“再说了，我不把他们写得惨一点，怎么骗读者的眼泪？不骗眼泪，哪来的打赏？怎么赚钱买泡面？”

　　安知禾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写这些，就是为了赚网费？”

　　“不然呢？为爱发电吗？我看起来像那么高尚的人吗？”林依枳理直气壮地反驳。

　　一直没说话的祁曜，目光一直落在林依枳身上。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看变态的眼神看我。”林依枳拿着那个黑色软皮本，径直走到活动室最里面的那张破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台极其破旧的、开机都要五分钟的学校公用笔记本。

　　“你干嘛？你还真要连载啊？”傅织扬揉了揉脸。

　　“废话，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速。”林依枳熟练地插上电源，十指搭在键盘上。

　　在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死气沉沉、仿佛随时会猝死的丧尸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专注。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活动室里瞬间被极其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填满。那手速，简直像是开了挂的打字机。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屏幕上就刷刷刷地出现了一大段极具张力的文字。她把刚才本子上的那段大纲，润色成了极其鲜活的正文。

　　“卧槽，你这手速……你是触手怪吗？”傅织扬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安静，别打扰我赚泡面钱。”林依枳头也没回。

　　不到十分钟，她停下了手，极其熟练地点击发布。

　　“搞定。”林依枳合上电脑，站起身。

　　“你真发了？”傅织扬惊呆了，“在哪个网站？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就去看。”

　　“不用急。”林依枳背起书包，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冷笑，“你刚才不是说，如果我能靠这个赚到钱，你就把单反生吞了吗？明天中午放假出校门，你记得把胃药准备好。”

　　说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率先走出了活动室。

　　留在原地的傅织扬和安知禾面面相觑。傅织扬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单反，又想了想刚才那个几千万点击的数据，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安知禾则是一脸无语地拎起她那个昂贵的包，极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跟着走出了门。

　　祁曜走在最后。她本来是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在路过那台还没完全关上的破旧笔记本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屏幕。

　　屏幕的最上方，那个属于某知名文学网站的作家后台左上角，挂着一个极其眼熟的ID：

　　【青山不改】。

　　下方的最新发布章节显示：【第三十七章：孤城雪】。

　　祁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死死盯着那个ID，平时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难怪字写得那么丑还要用电脑打字，难怪刚才说得那么无情。

　　祁曜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关上电脑，锁上了活动室的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昨晚刚给《九万里》打赏的“深水鱼雷”，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中午放假，她一定要站在第一排，看傅织扬怎么把这台单反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