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春雪满银杯

13、愿意侍第三代皇帝吗？ 我要为你谋

　　在又一次癫狂和迷乱之间，临殷听到崔衍问他：“问你愿意侍奉第三代的皇帝吗？”
　　这是一个问句，也是一个承诺，一句几乎大逆不道的话。
　　他的眼眸，死死的盯着临殷。
　　临殷太熟悉这种目光了。新帝说出当年为了他杀父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
　　他看着崔衍，心里明白，又一个。又一个要为了他做点什么的人。
　　而这个孩子比新帝更疯——新帝弑父是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崔衍想登基是为了永远拥有他。
　　一个杀一个人，一个要倾覆天下。
　　临殷没有回答。他没说“愿意”，也没说“你疯了”，更没说“别做傻事”。
　　临殷的手指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这一下，就是默许。

　　那一瞬间，临殷甚至产生了一种隐约的骄傲的情绪。
　　临殷心里清楚，天宁居多少代国师，从没有一个走到过他这一步。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做不到。
　　前面那些人，最多是被君王宠几年，然后随着君王去世，悄无声息地被赶走。无论在做国师的时候何等的风光无限声威赫赫，一旦卸任被赶回天宁居，就只有无声颓败的收梢。
　　而他，侍奉了两代帝王，现在也许又要迎来第三代。
　　他曾让一个皇帝为他杀父，现在又让一个世家少年为他谋划篡位。
　　他不是国师中的一员，他是国师里最高的那个。没有人到过他这里。从来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个程度。那些人跟他比起来，全部都不过是愚蠢的蝼蚁。
　　曾经的他，一直是被动的、承受的、认命的。就算心里有算计，也是被推到冰湖里为了求生，逼出来的算计。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翻腾起来的是骄傲。
　　不是自怜，不是愧疚，是骄傲。

　　一个又一个天纵之才、贵胄之子，在他面前跪下、癫狂、赌上一切。
　　而这些人，在别的地方都是人中龙凤。他们进了神霄宫，在他面前，全成了傻子。
　　曾经的他，明明白白的，从那个老太监的目光之中明白，他，是不完整的了。
　　他缺的那一块，被成为国师的那碗药羹拿走了。
　　那是一种最根本的、作为人的完整。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可是，在一个又一个长夜之中醒来的时候，他明白，他错了。
　　那份缺憾，权力补不上，地位补不上，皇帝的宠爱补不上，
　　连那副倾国倾城超凡脱俗的美貌也补不上。
　　那块缺憾，一直在那里。
　　平时他可以假装看不见，可每到某些时刻，它就会狠狠地疼一下，像一根扎在身体最深处的刺。
　　高高在上又怎么样，权势滔天又怎么样，他，不完整。
　　临殷不肯承认，他是嫉妒的。
　　他嫉妒那些男人。
　　所以，他喜欢看到，那些生来就什么都有，那些肆无顾忌的活着的男人，匍匐在他脚下，为他沉沦，为他疯狂。为他死、为他掀翻天下。
　　——那一瞬间，他缺的那一块就被补上了。
　　不是他自己变完整了。
　　是别人的完整，被他的魅力打碎了。
　　那些本来活得肆无忌惮的人，因为他而变得不完整了，变得癫狂、堕落、万劫不复。
　　当初，他拒绝了大长老给的药，而他自己，在神霄宫漫长的岁月之中，为自己寻到了另外一种的药。
　　每一个为他疯狂的人，都是他的药。

　　临殷坐在铜镜前，突然，他发现，铜镜里似乎折射出了一道陌生的，明亮的光华。
　　他觉得，自己在那光华之中，看到一个少年。
　　那是年轻的贺临殷，在山野间奔跑。阳光透过海棠花的枝叶，洒在他干净清秀的眉眼间。
　　有海棠花的花瓣，柔柔的飘落下来，覆上了他的发梢。
　　临殷看到的光华，就是那片映照着阳光的花瓣。
　　临殷伸手，想去为他拈去那花瓣。
　　可是，当他的手伸出去了，
　　那片阳光，那片花瓣，全都消失了。
　　他的手里，空空荡荡。
　　“你要什么，我拿给你。”崔衍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
　　临殷的手就这样空荡荡的伸展着，如同一朵正开放的海棠花。
　　崔衍握住了他的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临殷笑了起来，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从掌心一直透彻到心底最深处的冷和空荡荡。
　　铜镜里，除了那个美丽的身影，什么也没有。
　　他早就空荡荡的了。
　　可只要他想，他的药，随时有，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