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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双面生活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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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在宅邸住满一个月的时候,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节奏。
早上七点,高木的车在宅邸门口等他。他坐车去涩谷的大学,上上午的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如果没有课,他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四点,高木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他坐车回宅邸。晚上,宗介有时回来,有时不回。凌晨四点,木屐声准时响起。
他的出租屋在杉并区,陈默帮他租的,合同还有半年。但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的笔记本、备用手机、加密硬盘,全部转移到了宅邸房间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他自己找到的,在衣柜最底层,一块活动的木板下面。宅邸的佣人打扫时不会动那里,高木也不会。这是他自己的角落。
白天,他是普通大学生。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用笔记本记笔记。他的笔记本很干净,桌面只有课程表、论文模板、和一个用来看中国综艺的视频软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安静的中国留学生,此刻正在暗网上处理着一起价值六百万日元的黑客委托。
晚上,他是霜月宗介的“消遣”。他坐在廊下看书,或者在房间里看综艺。有时候宗介会叫他过去,有时候不会。宗介对他的态度很奇怪,有时候很强硬,有时候又很克制。宋阳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凌晨,他是Lumen。宗介出门后,他会准时醒来。他花十分钟确认安全,然后打开笔记本,连上暗网。他清理痕迹、处理委托、监控宗介的技术团队。他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刀刃最薄的地方,却从未失足。
他的马甲捂得严严实实。宗介的试探从未停止,但宋阳的应对也从未出错。每一次扫描、每一封邮件、每一个看似无意的提问,宋阳都接住了。
但他开始发现一件事。
宗介对他的“试探”,正在慢慢变质。
最开始,宗介的问题都是冷冰冰的:“你昨晚几点睡的?”“你白天都做了什么?”“你的笔记本为什么从不离身?”这些问题带着明确的怀疑,像审讯。
但后来,问题变了。
“你今天在廊下看书的时候,太阳晒到脸了。下次坐里面一点。”
“你昨天吃的那个玉子烧,佣人说你剩了一半。不喜欢甜的?”
“你妹妹昨天给你发消息了?她还好吗?”
宋阳一开始以为这是更高级的试探,用关心来降低他的防备。但他说不准。因为宗介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锐。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种宋阳看不懂的东西。
他决定先不想这个。
那天下午,高木带来了一份文件,放在宗介的书房里。宋阳经过走廊时,无意间瞥到了书房半开的门。高木站在桌前,正在向宗介汇报。宋阳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听到了几个词。
“Lumen……线索……大学网络……IP段……”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榻榻米上。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宗介查到了他的大学。
这不意外。宗介的追查一直在推进,宋阳清除痕迹的速度也在加快。但这意味着,宗介的怀疑正在从“陈阳是不是Lumen”变成“Lumen是不是就在我身边”。如果他继续查,迟早会查到宋阳的学校,查到宋阳的宿舍,查到宋阳的真实身份。
宋阳打开笔记本。他花了一整个下午,重新梳理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线索,然后逐一清除。他黑进了宗介技术团队的服务器,把关于“大学网络”的分析报告替换成了假数据。他在暗网上制造了一个假的“Lumen活动轨迹”,指向大阪。他甚至在宗介技术团队的一个监控程序里,植入了一段干扰代码,让他们看到的每一份报告都延迟四十八小时。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靠在墙上,闭着眼。
额头上有薄薄的汗。
他听见走廊里响起了木屐声。宗介回来了。今天比平时早。木屐声经过他的房门,没有停,继续往前,去了书房。
宋阳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他刚来东京的时候,在杉并区租了一间小公寓。那间公寓的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他每天窝在里面写代码,吃泡面,偶尔出门买咖啡。那三年里,他唯一的社交是和妹妹打电话,唯一的娱乐是看中国综艺。
他那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住进港区最好的宅邸,睡在榻榻米上,和一个统治东京黑夜的男人玩一场猫鼠游戏。
更没想过,他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开始习惯那个男人的木屐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是来报仇的。”
那天晚上,宗介把他叫到了书房。
这是宋阳住进宅邸以来,第一次被正式叫进书房。书房不大,但陈设很重。墙上挂着霜月家的家纹,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和卷轴,刀架在角落里,上面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宗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宋阳坐下来。他扫了一眼那份文件,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标题,像是某个人的调查报告。他没有细看。
宗介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
宋阳低头。文件上是一个人的资料:赤蛇会的一个若头,男,四十七岁,有三次暴力团前科,涉及人口贩卖和非法拘禁。最后一页写着处理结果:已清理。
“这是昨天处理的第三个人,”宗介说,语气平静,“我亲自去的。”
宋阳抬起头,看着宗介。宗介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放在桌上。右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你不怕?”宗介问。
宋阳愣了一下。“怕什么?”
“这个。”宗介指了指那份文件,“我让你看这些,你不怕?”
宋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冷冰冰的文字和照片。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宗介的眼睛。
“您让我看的,”他说,“我为什么要怕?”
宗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宋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某种更深的颜色。
“你不怕我。”宗介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宋阳想了想,回答:“不怕。”
“为什么?”
宋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小指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因为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让我知道你在保护我。一个想保护我的人,我不会怕。”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庭院里,石灯笼的光照在竹叶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宗介看着宋阳,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阳。
“你回去休息吧。”
宋阳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宗介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几岁?”
宋阳的手停在门框上。他没有回头。
“六岁。”
宗介没有说话。宋阳拉上门,走了。
那天夜里,宋阳又失眠了。他躺在榻榻米上,听着走廊尽头的动静。书房的方向有极轻的键盘声,宗介在查东西。宋阳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键盘的节奏。
凌晨两点,键盘声停了。
凌晨四点,木屐声准时响起。
宋阳在木屐声消失后十分钟醒来。他打开笔记本,照常处理暗网的事务。但今天他多做了一件事。他在清除完所有痕迹后,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三年收集的关于霜月家的全部资料。
他翻到父母车祸那一页,盯着那个指向霜月宗一郎的IP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备注,日期是一个月前,刚住进宅邸的时候。
上面写着:
“目标确认:霜月宗一郎。关联事件:父母车祸。证据完整度:63%。备注:宗介是否知情,待查。”
宋阳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很久没有更新这一页了。住进宅邸一个月,他和宗介朝夕相处,他看到了那个男人所有不设防的样子:凌晨出门时轻轻拉上门的样子,在庭院里赤脚踩石阶的样子,在廊下喝茶时微微眯起眼的样子。
他知道宗介不是凶手。宗介甚至不知道叔叔害死了宋阳的父母。但宗介的家族,终究是害死他父母的根源。
宋阳闭上眼。
他想起宗介昨天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几岁?”
他想起自己回答:“六岁。”
他想起宗介沉默的那几秒。那几秒里,那个男人的背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孤独。
宋阳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那页备注删掉了。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宗介是否知情:否。宗介立场:正在对抗叔叔。宗介对宋阳的态度:未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
窗外,天快亮了。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晨雾弥漫在竹林间。宋阳站起来,走到廊下,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他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宗介站在廊下,穿着深绀色的和服,没有穿羽织,头发微微散着。他手里拿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起这么早?”宗介问。
宋阳看着他。宗介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或者说,他根本没走远。
“睡不着。”宋阳说。
宗介走到他身边,把茶杯递过来。宋阳愣了一下,接过来。茶是热的,是他喜欢的那种焙茶。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宋阳问。
宗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庭院里的晨雾,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你昨晚在房间里干什么?”
宋阳喝了一口茶,把杯子还给他。
“看剧。”
宗介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宋阳刚才喝过的位置,还留着淡淡的湿痕。他看着那个湿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宋阳。
“你从来不在廊下看剧。”他说,声音很轻,“你在等人。”
宋阳的手指僵住了。
宗介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了,木屐声在晨雾中响起。宋阳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没有动。
但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真的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房间,关上门。他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是两台电脑。一台关着,一台开着。他伸手,关掉了开着的那台。
房间里彻底暗了。
窗外,天亮了。东京的白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