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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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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懿干瞪着眼,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然后没挪动一点,懒出虫了地就着这个贴在地毯上的姿势,抬起胳膊在床沿摸索了片刻,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枕头下的手机,她熟练地单手拔掉连着手机的充电线,收回抓着手机的手,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她今天第一节课还有三小时,除去洗漱和耽误在路上的二十分钟,她还能再睡两个多小时。
于是,她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挪窝,眯着眼定了个闹钟,随即把手机随手放在一旁,在地毯上沽蛹了几下,找着个舒服的姿势,再会周公去了。
然而,那个过于真实的梦中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被死亡注视时,细胞像是被磁铁吸引而颤动的铁屑似的的毛骨悚然感却如附骨之蛆一样盘结在她全身每一寸骨肉血液里,这种毛骨悚然无关于怕不怕死,而是一种人面对死亡时,生理层面的战栗。,她闭着眼感受了好一会儿,在地毯上翻来覆去地快把自个儿滚成了个响铃卷都没能再睡着。
程懿:“……”
程懿叹了口气,只得睁开眼,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她盘着腿,瞅着地毯上的流苏边,面无表情地在地毯上坐了会儿,那种战栗感才缓和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水平线。
不过睡意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的东西,早在这两次打断中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程懿无奈地“啧”了一声,遗憾地和回笼觉辞别,抓了一把睡成鸟窝的半长发,撑了一下地正要站起身,就她掌心和柔软的地毯相触的刹那,她刚结束睡眠状态的神经系统在这时总算开了机,忽然觉出了些不对,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腕好像空了些。
——她手腕上那串的十八籽呢?!
程懿半眯着的眼倏地睁开了,目光顿时扫向四周寻摸,随即,她这历程半秒的寻摸就结束了——她将一低眼,就见十八个菩提子散落在地毯上。
虽然不知道系着菩提子的细绳是什么时候断的,不过乍看来,菩提子没有滚丢。
程懿呼出一口气,提起来的心往下落了点儿,她重新盘坐下来,一边数,一边捡拾菩提子。
过了片刻,程懿的眉头皱了起来,指尖挨个挑着掌中的菩提子重又数了两遍。
程懿:“……”
少了一个,唯一没有刻字的天意子不见了。
程懿总算舍得把屁股从地毯上挪开了,她半跪在地板上,揭开地毯,抽丝剥茧的细致程度找了一遍,除了地毯纤维毛和她的头毛外,一无所获,她松开被卷起的地毯,又搜寻过床底,柜子下方……房间里所有不能一目了然的旮旯角,折腾了十来分钟,也没找着那颗不见了的天意子。
程懿半跪在地板上,胳膊耷拉着靠着膝盖,攥着少了一颗的十七籽,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了低眼,扯了一下唇角,轻轻笑了笑。
算了,或许这十八籽多少真带了点儿佛性,偈语不是讲聚散随缘么,而且请来这串菩提子的人也不是她,可能真的差了点缘分吧。
程懿想开了,抻了抻胳膊,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收起散落的菩提子,整理了一下在她之前的寻摸中移了位,歪七扭八地铺在地上的地毯,站起身,踩进地毯边的……一只拖鞋中——她昨天随脚踢开拖鞋时像是没考虑过第二天还要穿的问题,以至于两只拖鞋分布得跟中间隔着条银河牛郎织女似的,程懿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房门口,投奔另一只拖鞋。
程懿住的房子是两室两厅,另一个房间被程懿改成了书房,她踢踏着拖鞋,走进书房,拉开胡桃木书桌下的抽屉,在文件堆里翻了翻,找出了一个装巧克力的老式小铁盒,程懿打开小铁盒的盖扣,翻开盖,将小铁盒放在桌面上,随后,她推上抽屉,将菩提子轻放在小铁盒中。
将菩提子放好后,程懿便出门右转,进了浴室。
略高于体温的水流浇在脸上,冲走了梦残余的那点儿怪异感,程懿简单洗了个晨澡,关掉水,换上了放在浴室外凳上的烟灰色长裤和白衬衫,她一边扣白衬衫的扣子,一边走向洗漱台,抬手抹开糊在镜子上的水雾。
程懿二十来岁,年轻人的年纪,也有年轻人的毛病——常年作息和饮食不规律,因此看着有些清瘦,不过好在她能自主安排作息和饮食已经是在没法影响身高的时候了,险溜溜地没耽误到她长个,身条颇为高挑,乍一看跟飘忽的竹叶似的,却没有竹叶的锋利感,一双大眼睛,很白,皮肉薄,像是包着釉的定窑白瓷盏。
最近刚开学,工作量比平常翻了一番,程懿对工作又是能拖就拖,拖到死线,才连夜赶工,昨晚处理什么事她已经熬忘了,但眼下加深了一圈的黑眼圈却不受唯心因素影响,尽职尽责地提醒她最近连续熬到三点半的事实,程懿对着镜子左右扒拉了一下眼皮,深觉脸这玩意儿就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废物天子,平常只有个摆设作用,但若是疏忽了些,便会传出一张衣带诏,斥责她这乱成贼子的大不敬,添上一堆琐碎的麻烦。
不过,有些时候,这“废物天子”却也有些能带来省事效果的用处,而程懿平生人生理念就是生活最不缺货的就是缺麻烦,能省一点事就省一点,既然脸有用、能用,那就用呗,程懿跟给车上机油似的,亡羊补牢地在眼角抹了点眼霜,解开挽起的半长发,抓了抓,散了散洗澡时沾上的水汽后,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低盘发。
把自己收拾妥成出门模式后,程懿又半瘫似的躺回了客厅沙发上,捧着手机,在购物软件逛了逛,买了一卷串珠用的细绳,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各个软件巡逻似的来回转悠,刷了两小时手机,硬是蹭到了算好的踩点上班的出门时间点的最后一秒,才慢腾腾地翻了个身,从沙发上把自己拔起来,拿上车钥匙,出门上班了。
十分钟后,白色路虎揽胜在余州科技大学的校门口微微停了停,扫描仪器扫过车牌,经智能系统确认是登记在册的车牌后,校门口的阻拦杠上抬。
余州科技大学去年刚升一本,需要大量高学历人才,程懿就是那时候被招安的,毕竟,程懿的学历确实是万里无一的高,这也是为什么她只硕士毕业就能直接成为任课老师的原因。程懿毕业于她爸,她爷爷和她奶奶的的母校——剑桥。而程懿能接续上这种世袭似的学历,混入这层级的学校,说是靠自己,那是不要脸,主要还是靠祖上荫蔽。
程懿爷爷是国内第一代法律人,奶奶是顶尖大学的法律系老教授,她爸承袭双亲衣钵,既在顶尖高校任职,又在外开了律师事务所,是国内顶尖的商事律师,这样的书香横溢到香飘十公里的门庭,生出了她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东西,多少算是家门不幸,程懿申请学校时,她家三代人没少疏通关系,忙到甚至忘了知会她这个当事人一声,直到最后提交材料需要申请人确认时程懿才知道她在申请学校这事儿,但程懿咸鱼惯了,有人给她翻了几个身,她就顺势滚了滚,也没意见……不过咸鱼就算有意见也没用,咸鱼的意见那不叫意见,那叫不识好歹。
但程懿在选择专业上还是和她爸想让她选择法律的意愿分出了小岔,做出了个违反祖宗的决定——程懿她爸数辈往上都是法律系毕业,而程懿却选择了计算机专业。
程懿从小就不喜欢学答案模糊不方便界定的学科,她不喜欢没有盖棺定论的答案的选择题,太麻烦,她学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机只要逻辑线明确且正确就能运行,偶尔出现点误差,没准还能运行出个意外之喜,不需要表态,也不会出现进退两难的局面。而她选择计算机这事,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自我决策中,勉强能让她爸不觉得是胡闹并且直接推翻的一件事——时代的发展是挡不住的滚滚车轮,而科技就是那被一脚踩下的油门,所以对于她学计算机这事,她爸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反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表态。
程懿硕士毕业后在英国干了几年金融,不过哪怕是work life balance 闻名的欧洲,金融业也卷成了魔毯级别的瑞士卷,实在不适合程懿这种个人特质为得过且过的人,恰好她爸程律师又做出了“国内毕竟有长辈庇护,希望她回国发展”的决定,她就又顺势滚回了国内,就是滚的台阶有点低,远远达不到她爸程律师的预期,但也不算太丢人,而且人既然在国内,提升这事就好办多了,就是废物点心,出场不同,再被包装和推举一番后,不说成为行业标杆级产品,也跟超市里三十块一斤的平价点心有鸿沟之别,能混出点名声和地位,于是,程律师轻描淡写地提过几回之后,便没再管她,只待有空了再亲自安排她这不成器的废物点心。
程懿上课的教室在东一楼,学校里停车场车位不够,路边画了停车线用以临时停车,程懿在东一楼楼下停住车,将车塞进行车道边上的临时停车位,拉开车门下了车,三两步走进教楼。
学校东区一二三教学楼都是计算机学院的教楼,计算机学院上课的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都在那儿。
计算机学院作为余州科技大学的王牌专业,好资源自然优先倾向于这掌上明珠,就连东区的三座教楼也都是新教楼,所以,和其他有些年代感的教学楼不同,东区三座教楼建筑布局有点儿西方现代建筑风格,三座教楼通过走廊连在一起,走廊边是面积颇大几何风格的绿化区。
程懿一边走向电梯,一边跟走廊上正提着绿色小喷壶,给两簇小绣球浇水的老教授打了声招呼,“章老师,给花浇水呢?这花养得真好。”
老教授循声侧过头,抬了一下眼镜,笑眯眯地说:“是程老师啊,程老师也对养花感兴趣?”
程懿一向对这种需要长期负责的活儿敬而远之,不过当着人面儿说没兴趣多少扫兴,而闲聊么,不就是聊个舒心么,于是,程懿笑了笑,违心地说:“有点儿。”
然而,程懿这瞎话刚说完就糟了报应——章教授没听出程懿话里的违心,热心道:“我那儿有几盆刚从云南那边引过来的‘寻梨花白’,开出来可好看了,你要喜欢,我给你拿两盆。”
程懿:“……”
程懿连忙找补:“就不麻烦了,我这‘有点儿’的兴趣只能供给于远观,真让我养,我养不活。”
这话程懿说的是大实话,她长这么大,除了她自个儿外,只养活过一个需要呼吸的活物——是只“千年王八万年龟”的王八……而且主要饲养员还另有其人,她只起个辅助的作用。
程懿想到这,顿了顿,心想:就是不知道,她手上唯一的那只幸存龟现在怎么样了?
毕竟,说来也有五年没有见过了。
虽然常说王八能当传家宝养,可它到底是个生物,是个生物就会有头痛脑热、着凉生病的时候,万一某个症状加重了些,地球体验卡可能就一不小心到了期……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程懿发散的思绪被打断,她回过神,暗自晒笑了一声。想什么呢,那小王八的主要饲养员和她这种没责任意识的人不一样,那人如果决定把什么当成他的责任,就会负责到底,并且负责得细致入微,体贴周到,认真到如果和他说想要让天上的星星落入水中当明灯,他都会想尽办法搞块陨石碎片回来,然后另买一个新的水族箱,给陨石缠上小灯泡沉进全封闭的新水族箱里,一边说着陨石有辐射,得离远点,也不能看太久,一边站在十米开外,捧着旧水族箱,陪着一块看这人为造出来的水中星星明灯。而且那人十分讲道理,不会因此之过,迁怒于彼……顶多对着这留下的小拖油瓶骂骂她这个不负责任的前饲养员,所以她当年不辞而别的时候,才想着与其让小王八长途托运地跟着她颠沛流离,不如留下来过安稳日子,于是便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小王八留给了那人,那小王八现在估计正在哪个玻璃箱里吃着水藻享受慢悠悠的龟生吧。
程懿一边给刚刚的胡思乱想盖下一个脑子抽筋的章,走进电梯,一边接上之前的话:“谢谢您嘞,不过万物有灵,人家自个儿活得挺好的,就别糟蹋在我手里了——我等会儿有课,先走了啊。”
电梯门随着她最后一句话说完,合上了,过了片刻,电梯在三楼停住,刚跟章教授和绣球告辞的程懿走出电梯,一抬眼,就见她办公室门口正端庄蹲守着的一束玫瑰。
程懿:“……”
她今天犯太岁犯的当值太岁神是百花仙子?
当然,送花的肯定不会是太岁神。
程懿有些时候会利用外貌带来的便利不假,但不喜欢给人过多的错觉,她不喜欢一切牵扯不清的东西,也没打算将这花背后的感情因素默认下来。
程懿走前了几步,在办公室门前站住,微微俯身端起玫瑰花束,抬手在一蓬蓬沾着水汽,香气馥郁的玫瑰中找了找……却什么也没找着。
玫瑰花束中没有夹带卡片。
程懿从小学起就没少收到过花,有属了名还提了各种表白名句的,也有匿名连卡片也没有的,所以,虽然程懿把话挑明说开晾得一干二净的打算落了空,但对此也没多在意,她一手抱着花,一手摁开指纹锁,走进办公室,将花放在在办公桌上,然后她绕过办公桌,在办公桌后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
上课投屏用的电脑程懿一般懒得带回去,做完ppt后就扔在办公室。离上课时间还有个十分钟,程懿打开电脑,拖动鼠标,点开ppt,最后检查一下要讲的课程内容。
就在她刚迅速浏览过第八张ppt时,衣袋里放着的手机响了起来,程懿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就见来电显示上写着:行政黄明华。
看见这名字,一个暂时被沉底的事浮尸似的浮到了程懿记忆表层,程懿叹了口气,将糟心藏住,语气如常地接通电话:“喂,黄老师。”
电话那边的黄老师语气带笑地问:“程老师,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讲座,你考虑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