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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庙会灯影一宵柔 趁着满城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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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满城的风声,松了些。街口生面孔少了几张,茶馆里那个常驻的茶客,也换成了个打盹的老头。苏二娘念叨着“总算消停些”,沈知欢嘴上应着,心里却明白,明面上的人少了,暗桩只会埋得更深。
她没想到,傅惊渊会在这个当口,邀她出门。
傍晚,秦舟借着送果子的由头进了后院,压低声音递了句话:“沈老板,将军说,今夜东市有庙会,想请您一道去逛逛。后门有车等着。”
沈知欢愣了一瞬。庙会。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她自打进听欢阁,三年里出入都有定数,白天排戏,夜里登台,连去趟绸缎庄都要先和陆巡的眼线打个照面。逛庙会,那是寻常人家的日子。
“将军这是……”她斟酌着措辞,“不怕人瞧见?”
“将军说了,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人群里。”秦舟低声道,“他让小的把巷口的钉子支开了一刻钟,车就停在后巷。”
沈知欢站在原地,默了片刻。她本该推辞的。这种时候,任何一步出格的举动,都是把把柄往陆巡手里递。可话到嘴边,她想起昨夜灯下那句“往后,不必事事都替我挡在前面”,竟觉得,这个邀约她拒不掉。
她换了身青灰的素净短袄,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混进晚归的人流里,半点不像戏楼里的头牌。后巷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傅惊渊坐在里面,也换了便装,深蓝长衫,压了顶礼帽,倒像个跑商的账房先生。
见她上车,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委屈沈老板,装扮成这副模样。”
“将军这身,也不像将军了。”沈知欢坐定,轻声回了一句。
马车穿过两条街,在东市口停了。车帘一掀,满街的灯火和人声便扑面而来。
东市的庙会一年两次,春一次,秋一次。沿街搭了彩棚,卖糖人的、耍猴的、套圈的、唱莲花落的,挤挤挨挨。人潮推着人往前走,灯影在头顶连成一片,红彤彤地晃眼。
沈知欢一落地,就有些恍惚。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寻常人的笑脸了。听欢阁里的客人,笑里都带着算计;紫宸街的灯火,亮得再热闹,也透着一股憋闷。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是真在过日子。
傅惊渊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不近不远。人潮涌过来时,他会不着痕迹地侧身,替她挡开推搡的人。沈知欢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将军来过庙会?”她问。
“早年在南边驻防,营帐外头逢年过节也有集市。”傅惊渊看着一个吹糖人的摊子,语气平常,“那时候年轻,带着几个兵去买糖人,被老兵笑话,说将军没个将军样。”
沈知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摊子上插着一排糖人,有孙悟空,有关公,有胖娃娃。她来了兴致:“那将军现在,可还会买?”
傅惊渊看她一眼,走到摊前,掏了几个铜板,指着最边上那个捏得圆滚滚的胖娃娃:“要这个。”
摊主利落地包好递过来。傅惊渊转身,把糖人递到沈知欢面前:“送你的。”
沈知欢接过来,看着手里那个憨态可掬的糖娃娃,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当红这些年,收过珠花,收过绸缎,收过金镯子,都是权贵们打发戏子的玩意儿。头一回,有人送她一个铜板买的糖人。
“将军这是把我当小孩哄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糖人,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又黏又软。
傅惊渊不答,只看着她咬糖人的样子,目光难得地松弛了片刻。
再往前走,是猜灯谜的棚子。灯笼上写着谜面,猜中了能得一只纸扎的小灯笼。沈知欢在戏文里泡大,字认得全,谜底一点就透,连猜中三个,摊主笑着递过来一盏莲花灯。
“沈老板这脑筋,放在我们营里,能当个文书。”傅惊渊难得打趣。
“那将军可得给我开饷。”沈知欢举着莲花灯,灯火映在脸上,眉眼弯弯。她才发现,今夜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她提着灯往前走,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站住。摊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脸谱,有钟馗,有判官,还有孙悟空。沈知欢看着那只孙悟空的面具出了神,半晌,才轻声道:“小时候跟班子跑码头,正月里庙会也有卖面具的。我那时候想买一只,班主说,唱戏的,脸都画在台上了,还要面具做什么。”
傅惊渊顺着她的话问:“后来买了吗?”
“没有。”沈知欢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惋惜,反倒带着一点释然,“后来我长大了,登台唱戏,倒真用不着面具了。可有时想想,那时候想要又得不到的东西,如今自己挣得起了,却没有那时候的心气了。”
傅惊渊沉默片刻,从摊上取下那只孙悟空面具,递给她:“那现在补上。”
沈知欢怔了一下,接过面具,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将军这是把我当小孩哄了。”
“庙会嘛,本来就该当小孩。”傅惊渊难得说了句软话,说完自己先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去看河沿的灯。
沈知欢把面具举到面前,透过那两只圆圆的眼洞,看着灯影里的人来人往。隔着一层面具看出去,这乱世里的喧嚣,竟也有了几分温柔的意思。
她放下面具,轻声说:“谢将军。”
傅惊渊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人潮走到河沿时,正是放河灯的时候。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顺流而下,明明灭灭。有人卖河灯,纸折的莲座,中间插一根短烛。
沈知欢在河边站住,看着满河灯火,没有动。
“放一盏?”傅惊渊问。
“将军信这个?”
“不信。”傅惊渊答得干脆,“可这满河的人,都信。信了,心里就多一分指望。”
沈知欢买了一盏河灯,蹲下身,把蜡烛点着,轻轻放进水里。灯火在水面上晃了晃,顺着水流飘远。她望着那一点火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许了什么愿?”傅惊渊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愿天下太平。”沈知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回头看他,“这愿,将军替不替我许?”
傅惊渊望着她,河灯的光在两个人眼底明明灭灭。他低声道:“这愿,我替你许。也替南边那些等着太平的人许。”
沈知欢心头一颤。他没有说“我替你实现”,说的是“我替你许”。他知道她不敢要承诺,他也不敢给。满河灯火在他们之间流过去,谁都再没有说话。
回程的马车上,沈知欢抱着那盏莲花灯和那只吃了一半的糖人,靠着车壁,半阖着眼。傅惊渊坐在对面,开口:“今日,多谢你。”
“将军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做了一回寻常人。”傅惊渊的声音很低,“我很久没有这样……像个活人了。”
沈知欢睁开眼,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轮廓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灯影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很想问一句“那将军想要的,是做个活人,还是做回将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也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她轻声答,“所以是我该谢将军。”
马车在听欢阁后巷停住。沈知欢下车前,傅惊渊叫住她:“知欢。”
这是她头一回听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沈老板”。沈知欢脚步一顿,回头。
傅惊渊坐在车里,没有下车,只隔着帘子,低低说了一句:“等太平了,我带你去南边看看。那边的江,比京城的河宽。”
沈知欢扶着车辕,夜风拂过衣摆。她想答“好”,可喉头哽了一下,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车帘将落未落时,傅惊渊又低声补了一句:“往后,不必事事都替我挡在前面。”
沈知欢一怔,待要问,车帘已经落下。
马车辘辘驶进夜色里。沈知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从后门进了听欢阁。
回到屋里,她把莲花灯放在妆台上,把那半只糖人用帕子包好,收进妆匣。她坐在镜前,望着镜子里自己弯起的嘴角,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个位置,又闷起来了。
她想,这乱世里,能有一夜这样的灯火,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至于那句“等太平了”,她不敢多想。戏文里唱得明白,太平二字,最是难得。
巷口更夫的梆子敲过三响。庙会上那一片灯海,此刻该散尽了。她枕着这一点余温,慢慢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