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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下闲谈见真章 深夜灯下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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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听欢阁的丝竹声稀疏下去,楼下散场的脚步声、马车的响动,断断续续传上楼来。
大包间里酒菜早已撤下,苏二娘带着丫头收拾完碗碟,识趣地退了出去。秦舟站在窗边,把窗纱撩起一条细缝,朝巷口望了半晌,回身低声道:“底下的人少了两个,还留着两个,蹲在对面茶棚底下。”
傅惊渊靠在椅背上,指节叩着扶手,把话头搁下了。
沈知欢起身,重新替他斟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没急着坐下,端着茶盏走到窗边,顺着窗纱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紫宸街的灯笼还亮着,对面茶棚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两点忽明忽灭的烟头火光。
“他们也不容易。”沈知欢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大半夜的,还要盯着一个在戏楼里听曲下棋的闲人。”
这话里带着别的意思。
傅惊渊抬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是闲人?”
“将军是不是闲人,将军自己心里清楚。”沈知欢坐下来,把茶盏搁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我一个唱戏的,只看得懂戏文里的忠奸。外头的时局,我看不透,也不敢看透。”
她话说得谦卑,可傅惊渊听得出,这不是真话。方才在宴席上,那几句软绵绵的推托,把李参议的试探挡得滴水不漏,这不是一个“不敢看透”的人能做到的。
他没有拆穿,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沈老板在听欢阁几年了?”
“三年。”沈知欢答,“再往前,跟着班子在南方几个码头唱过两年。那些年南北跑码头,见过不少世面,也见过不少乱象。”
“什么乱象?”
沈知欢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动。
“民国初立那两年,南边闹兵灾,我们班子逃难似的换码头。沿途见过村镇被烧成白地,见过逃荒的百姓拖儿带女,往北边跑,路上饿死的人,草席一卷就埋了。”她声音不高,平平地说,“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班主总说,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屋子里静了片刻。
傅惊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轻声开口:“现在呢?现在的人命,值钱了吗?”
沈知欢没有马上回答。她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如今京华城里,歌舞升平,戏楼里夜夜满座,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可出了城门,往南走几百里,还是年年有流民。”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傅惊渊,“值不值钱,不在戏楼里。在那些当权的人心里。”
这话说得直白,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戏伶该有的见识。
傅惊渊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惯常的疏离,悄悄淡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人,在权贵面前唯唯诺诺,在暗地里蝇营狗苟。眼前的女子,身处泥沼,却难得还有一双看得清世道的眼睛。
“沈老板这话,不像是一个只懂唱戏的人能说出来的。”他道。
沈知欢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一点自嘲:“将军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心里存着一点糊涂账。班子里老人常说,唱戏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要是连自己心里那杆秤都丢了,那就真成了行尸走肉。”
她补了一句:“我这杆秤,还留着。虽然不值几个钱。”
傅惊渊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他觉得,这间烛火摇曳的静室里,坐着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提防的陌生人。
窗外传来更夫远远的梆子声,敲了两下。
秦舟在门边轻咳一声,提醒道:“将军,时辰不早了。明早还有军务折子要过目,该回了。”
傅惊渊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他看向沈知欢,像是想起什么:“沈老板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戏本子居多。”沈知欢答,“闲下来也看些报纸,是客人落了忘带的,我看着解闷。上面的字,认得七七八八,深奥的政论看不懂,只挑些各地消息看。”
“南边的消息,也看得见?”
沈知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这句话问得极轻,可落在静室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南疆的动静,南边旧部的动向,这些是傅惊渊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也是萧振廷最忌讳的东西。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答,只是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报纸上能登出来的,都是能让人看的。真正要紧的消息,不会印在纸上。”
傅惊渊眸光微动。
这句话,是一句应答,也是一句试探——她在告诉他,她懂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同时也在告诉他,她能看懂哪些消息要紧。
他沉默片刻,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今日劳烦沈老板了。改日,再来听你唱戏。”
沈知欢起身相送,屈膝福了一礼:“将军慢走。”
傅惊渊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上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了一句:“夜里风凉,沈老板早点歇息。往后,不必事事都替我挡在前面。”
说完,他带着秦舟,沿着回廊下楼去了。
沈知欢扶着门框,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没有动。
方才那句话,旁人听了,只当是寻常客套。可她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
她呼出一口气,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正要回身收拾茶盏,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老板。”是听欢阁看门的小伙计,跑得气喘吁吁,压低声音,“楼下有人递了张条子进来,说是给您的。”
沈知欢接过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笔迹陌生:
“云吉班旧人,明日酉时,东四茶楼一叙。”
云吉班。那是她三年前离开的那个班子。
沈知欢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她已经三年没和云吉班的人有过来往,怎么会有人突然递这样的条子?又怎么知道她如今在听欢阁?
她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对小伙计笑了笑:“知道了,是旧相识,多谢你跑一趟。”
小伙计应声退下。
沈知欢回到屋里,关上房门,重新把纸条取出来,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不像是跑码头卖艺的人写的。云吉班旧人,谁会特意寻到听欢阁来?是故人叙旧,还是有人借这个名字,设一个局?
她想到方才宴席上李参议那双探询的眼睛,又想到巷口阴影里那两点烟头的火光,心里沉了沉。
这京华城里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她想起惊渊临走时那句“夜里风凉,沈老板早点歇息”。这话旁人听了只当客套,可她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她唱了这么多年戏,戏文里唱过多少生离死别,从来只当是别人的故事。可今夜,她头一回觉着,有些别离,是能让人提前疼起来的。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暗笑自己多心。人家是将军,她是戏子,本就没有什么天长地久可讲。戏台上的情,谢了幕就是散场;戏台下的情,她还没敢往深处想过。可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像春夜里落进湖心的雨,悄没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伸手拢了拢鬓发,吹熄了灯。屋里暗下来,唯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侧过身,望着那片月光,心里想:明日还有明日的戏,今晚,就容她把这片刻的念头,多留一夜。
窗外,街市上最后几盏灯也灭了,夜色沉沉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