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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双翼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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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室是圆的,直径大约六米,四周墙壁上嵌着一圈旧石台子,台面磨得发亮,是羽族旧时放测风仪的地方。
石台子后面靠着墙,墙面上阵纹密布,银蓝色的线条从塔基一直爬到塔顶,在风眼周围聚成一圈,越靠近风眼越亮,亮得发白。
风眼在塔室正中,灰白色的旋涡从地面一直旋到天花板,旋涡边缘的风带着哨音,吹得人衣角往一个方向飘。
旋涡中心悬浮着那个灰白色的光团,光团表面的裂纹比半夏在外面看见的又多了几条,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
随着旋涡的节奏一明一暗,亮的时候把整个塔室照成淡红色,暗的时候又沉回灰白。
光团两侧的羽翼虚影各展开三米多宽,灰白色的翅膀半透明,翅膀尖上的阵纹跟墙上的一模一样。
拍动的时候带起一阵一阵的风,风从翅膀底下扫过来,把地上的碎石和旧仪器零件吹得满地滚。
秦艽站在塔室另一头的窄梯口,风灯拎在手里,灯罩上刻着阵纹,蓝幽幽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他把风灯举高,往风眼那边照了照。
“旋涡乱流比前两天强。虚影顺着旋涡转,转到哪边哪边就有风压。你们注意脚底下,石台子后面的墙根是死风区,风压最小。”
卜芥把勇者之剑从背上解下来,剑身靠近风眼的时候,剑刃上的白光又亮了一截。
他把剑横在身前,往塔室中间走了两步:“茵陈靠墙根,石台子后头蹲着。川乌左边石台,半夏右边石台。
我从正面压上去,把虚影的注意力引过来。川乌先吹笛子,半夏找机会放箭。”
茵陈把药包往墙根底下一搁,蹲在石台子后面,从包里摸出两瓶药剂放在手边,抬头看了一眼风眼:“虚影转得快,射翅膀根的时候得算提前量。”
半夏把箭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石台子上,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眼睛盯着旋涡里转动的虚影:“算好了。”
卜芥没再说话,提着剑往风眼正面走。他走了不到三步,旋涡里的羽翼虚影忽然拍了一下翅膀,一阵横风从侧面扫过来,把他往墙根那边推了半步。
卜芥把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插进石板缝里,稳住身形,拔出来接着往前走。
虚影又拍了一下翅膀,这回风从正面顶过来,卜芥侧身让了让,风从肩膀旁边擦过去,把塔室墙角的碎石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石台子上。
川乌蹲在左边石台子后面,把短笛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嘴边。笛声一起,调子不高,慢悠悠的,像是从风里长出来的一段旋律。
笛声刚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吹了四五拍,旋涡边缘的哨音忽然矮了半截,风眼里的旋涡跟着笛声的节奏慢了一拍。
虚影转到一半,翅膀拍动的速度被笛声拖住,整个虚影在旋涡里卡了一下。
“现在。”卜芥喊了一声。
半夏站在右边石台子后面,弓已经拉满了。他盯着旋涡里卡了一拍的虚影,箭尖跟着翅膀根上的阵纹走,等虚影转到正对他的位置,手指一松,箭矢飞出去,钉在左边翅膀根上。
箭矢穿过虚影的翅膀,翅膀根上的阵纹被箭矢带断了一截,虚影往左边歪了一下,翅膀拍得乱了。
半夏第二支箭搭上弦,没急着放,眼睛跟着虚影转了半圈,等虚影转到右边翅膀根正对他的位置,又是一箭,这回钉在右边翅膀根上,阵纹又断了一截。
虚影两边翅膀根都断了阵纹,拍动的节奏彻底乱了,在旋涡里转得歪歪扭扭,翅膀尖上的风压也弱了大半。
秦艽在窄梯口把风灯举高,灯光照在虚影身上,虚影被灯光一照,动作又慢了一拍。
他把风灯往左边晃了晃,虚影跟着往左边偏,他把风灯往右边晃了晃,虚影跟着往右边偏:“风灯能引虚影的走向。卜芥,你趁虚影偏的时候从侧面切进去。”
卜芥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剑身上抹了一把,剑刃上的白光聚成一条线。
他趁虚影往左边偏的时候,从右侧斜插上去,剑刃横着切进虚影的翅膀根,白光顺着断掉的阵纹切进去,把左边翅膀齐根切下来一截。
虚影吃痛,猛地往上一缩,翅膀缩回光团附近,旋涡跟着猛地转快了两圈,一阵乱风从风眼里喷出来,把卜芥往后退了三步。
茵陈蹲在墙根后面,等乱风过去才探出头来:“左边翅膀切了,右边还在。”
卜芥稳住身形,提剑又要往上冲,旋涡里的右边翅膀忽然猛地一拍,一阵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卜芥连人带剑往墙根推。
卜芥拿剑撑住地,鞋底在石板上滑了半米,肩膀撞在石台子角上。
茵陈从墙根后面窜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石台子后面拖:“别硬顶!风太大了!”
秦艽在窄梯口把风灯往右边猛晃,虚影被灯光引着往右边偏,风压跟着往右边移,卜芥这边的风小了些,但他肩膀撞得不轻,右手抬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半夏在右边石台子上看见了。他把第三支箭搭上弦,拉满,对着右边翅膀根放了一箭。
箭矢钉在翅膀根上,阵纹断了一截,但虚影这回没像刚才那样歪下去,反而拍得更猛了,翅膀根上断掉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回来,几拍之内就补上了大半。
半夏又补了一箭,箭矢钉在同一个位置,阵纹断了又长,长得比射得还快。
“它在补阵纹!”茵陈喊了一声,“射箭不够快,它补得比箭快!”
川乌的笛声拔高了一个调,虚影的动作被拖慢了一拍,但补阵纹的速度没慢多少,断掉的阵纹还在往回长。
卜芥从石台子后面站起来,右手提剑,肩膀明显使不上劲:“半夏,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半夏站在石台子后面,盯着虚影看了一眼,旋涡里断掉的阵纹还在往回长,箭矢钉在翅膀根上,箭杆被风压震得直颤。
半夏盯着那截正在长回来的阵纹,右手拔出一支箭,掌心朝上,箭悬浮在上。
“Fuoco a est, lontano dal fuoco per nascondere la luce. Chiamerò e farò ciò che dico.”
他嘴里念了一串词,声音不高,混在笛声和风声里听不太清,每个词之间隔得很匀,像是从某个老曲子里摘出来的。
茵陈后来回想这一段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他念的具体是什么词,只记得调子平缓,像背书,又像糊弄人。
念完了,他掌心里亮起一团火,火焰布满整个手掌,顺着箭羽往上攀爬,包围着整支箭却神奇的没有燃烧。
他做这一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拉弓射箭的时候一个样,不紧不慢,像走个过场。
茵陈从石台子后面探出半张脸:“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
半夏把着火的箭搭上弦,弓拉满:“一直会。不常用。”
他盯着旋涡里剩下的右边翅膀,虚影缩在光团旁边,翅膀根上的阵纹断了半截,但还在往回长。
半夏等虚影拍到第三下的时候,箭尖跟着翅膀根走,手指一松,火箭飞出去,钉在右边翅膀根上。
火焰顺着阵纹烧进去,把断掉的阵纹烧化了一截,虚影的右边翅膀猛地缩成一团,火在虚影上烧了,虚影散了半截,剩下半截缩回光团里。
这一回阵纹没再长回来,火把断口烧焦了,虚影的翅膀根上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缩在光团旁边不敢再往外伸。
光团没了翅膀护着,表面的裂纹忽然炸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把整个塔室照得通红。
旋涡失去了虚影的支撑,开始往中心塌缩,风眼里的风从往外吹变成往里吸,地上的碎石和旧仪器零件被吸得往风眼那边滚。
卜芥把剑插回地上,左手扶着剑柄,右手垂在身侧使不上劲:“川乌,笛子别停!半夏,趁它塌的时候再来一箭!”
川乌的笛声又拔高了一个调,旋涡塌缩的速度被笛声拖住,半夏把第四支箭搭上弦,这回没点火。
就着普通的箭头,对着光团裂纹最密的地方一箭射过去,箭矢钉进裂纹里,光团裂成两半。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泻出来,旋涡跟着散了,风眼里的风猛地往外吹了一下,把塔室里的东西吹得满地滚,然后安静了。
光团碎成光点,落在地上,旋涡散了,风眼空了。塔室里只剩下一圈阵纹还在墙上亮着,比刚才暗了大半。
银蓝色的光慢慢从塔顶退下来,退到塔基,最后缩成一条细线,没了。
光点落了一地,有一片落在茵陈的药包上,她拿手指头碰了碰,不烫,凉丝丝的,碰完了就散了。
秦艽从窄梯口走过来,把风灯搁在石台子上,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光点:“双翼封印没了。风眼稳了。”
他站起来,看了半夏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你刚才念的那串词,我听着不像精灵的术。”
半夏把左手揣进包里,把弓收起来:“以前学的。不常用。”秦艽看了他两拍,没再问。
茵陈把卜芥扶到石台子边上坐下来,把他右胳膊的袖子撩起来看了看,肩膀撞出一块淤青。
她从药包里摸出消肿的药膏,往淤青上抹了一层,拿麻布裹好:“骨头没事。皮肉伤,两天就好。”
卜芥活动了活动右手,皱了皱眉:“能用。”茵陈把药膏收好:“能用也别使劲。打完了,封印没了,剩下的收尾不用你使劲。”
光点散尽之后,塔室墙根的石台子底下露出一截卷轴,卷轴半塞在石台子跟墙壁的夹缝里,纸边卷着,露在外面的部分积了厚厚一层灰。
川乌蹲下来把卷轴抽出来,吹了吹灰,纸卷展开,上头写满了古柯莱塔语,字迹很旧,墨色发暗,但还能辨认。
川乌把卷轴摊在石台子上,凑近了看。
“写的什么?”茵陈从药包旁边探过头来。
川乌一行一行念出声:“‘于岚都风葬塔见残卷,录其文如下。
最初救世主降世时,天有异光,地有异响。人聚而观之,有惧者,有喜者,有呼救世主者。
救世主问,为何叫我救世主。无人答。救世主再问,无人答。后救世主不复问。’”
川乌翻到卷轴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他刚下界时无名,众人不知如何称谓,解除第一桩诅咒后,所有人开始叫他救世主。
他不喜欢,但没人问过他喜不喜欢。后来有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菘蓝。他喜欢这名。再后来,没人再叫他菘蓝了。凌游’”
塔室里安静了几拍。茵陈把药包往石台子上一搁,凑过去看了看卷轴:“救世主问为什么叫他救世主,没人回答?他问了两遍,都没人回答?”
川乌点了点头:“卷上这么写的。”茵陈把卷轴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直起身来,撇了撇嘴:“好惨。”
半夏站在石台子另一边,把弓收进包里,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拍。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卷轴。
目光在“无人答”和“菘蓝”那两处停了两拍,开口说了一句:“可能他想有人回答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常,说完就把视线从卷轴上收回来了。
茵陈看了他一眼。卜芥靠在石台子边上,本来在活动肩膀,听见这句也停了一下。
川乌把卷轴卷起来,拿麻布裹好收进包里。秦艽站在窄梯口,风灯效在脚边,目光在半夏那边停了一拍,又挪开了。
“卷轴带上。”卜芥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右肩膀,指着角落里还放着的几张卷轴,“回去再细看。凌游的残卷,说不定跟眼睛封印有关系。”
川乌把卷轴收进旅行包,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了一笔,写完合上笔记,看了半夏一眼。
半夏已经把包拉链拉上了,背在肩上,往窄梯口走:“走了。塔里待久了闷得慌。”
四人出了风葬塔,秦艽送到塔基外面,把风灯挂在哨卡边上:“摩瓦卡那边我前天发函问了,沉瞳城的眼睛封印还没松动。
议会那边观测了半个月,阵纹还稳着。你们不用急着过去,在岚都再待几天,等那边有动静了我通知你们。或者你们可以选择先回黎城一趟。”
卜芥把通行文书收好:“行。那就在岚都再歇几天。风葬塔这边的事完了,我们回去收拾收拾。”
秦艽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封锁区。
回去的路上,茵陈走在半夏旁边,看了他一眼:“你方才那句,‘可能他想有人回答他’,听着不像随便说的。”
半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随便说的。”
茵陈跟在他旁边:“随便说的能说得那么准?”
半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猜的。他没问出口的话,多半就是这个。”
茵陈想了想,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