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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邻居 “上午听到 ...

  •   江颂年站在玄关处,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原本的计划是“恰好”在电梯口碰到她。为此,他贴着门听了一整个上午的动静,活像一个蹩脚的侦察兵。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一遍——看到她的时候,点个头说“早”,像一个普通的邻居。

      可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外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贺纪明。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声音。

      江颂年的手指顿住了。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后,听着隔着一道门传来的交谈——

      “谢濯?”

      “多年不见,不认识了?嗯……不对,现在是林老师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妈妈说你需要书,叫我给你送过来。”

      “我妈怎么会叫你……”

      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门听不太真切,但“公务员”“庆隆”“妈妈”几个词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他听到那扇门重新关上,楼道恢复安静,才缓缓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谢濯。

      这个名字他以为早就忘了。可原来没有。他记得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生,那个让她说“这是我朋友”时带着歉疚笑意的男生,那个她连“男朋友”三个字都不愿意在他面前承认的存在。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厚颜纠缠、死守在她身边,早就成了跟她牵绊最深的人。可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联系。不仅联系,他还认识她母亲——而且她母亲还叫他来送书。

      江颂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胸口翻涌着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不是酸,是比他想象中更重的东西。

      大学时的记忆浮上来。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后的第一个国庆节。假期前一天,她忽然说有一个高中同学要来集庆看她。他随口问了一句是男是女,她答:“男同学。”

      当时,他的直觉就已经隐隐拉响了警报。但他不想显得自己小气,还是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可紧接着,她提出了一个让他更加确信那人不一般的请求——“你可不可以装作就是我的普通朋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一双杏眼看着他,像是知道这个请求不太合适,却又希望他点头的样子。他本想问她为什么,但她那个眼神,让他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他说:“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吞了一颗没剥皮的橘子——酸涩、粗糙、咽不下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有多卑微,卑微到愿意把自己压到“普通朋友”的位置上。即便那已经越过了他心底所有自设的界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书桌前,想了很久——她究竟是不想伤害那个人,还是不想被人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

      他记得谢濯来的时候,她也带他去见了面。她介绍他的时候说“这是我朋友,江颂年”,语气淡淡的,像在撇清什么。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对谢濯笑——那笑容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温柔,歉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谢濯在的那两天,他没心思实习。满脑子都在想他们在做什么,谢濯会不会把她带走。可他不敢在她面前表露任何情绪,只装作善解人意,大方得体。

      谢濯走后,他抱着她问:“你们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她有些歉意地说:“之前他喜欢过我。”

      他问:“你喜欢过他吗?”

      她说“没有。”

      可是他不满足,又问:“为什么要骗他说我是你的普通朋友?”

      她说:“我不想太伤他心。”

      那一刻他意识到,在她和谢濯之间,有过他不知情的拉扯。而他自己,扮演了一个被欺骗、被辜负的角色。那种恐惧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不深,但从来没拔出来过。

      后来她提分手,屡次三番。他又想起了谢濯——那个让她连拒绝都那么为难的人。

      他以为,她从来就没真正把他放在过心上。她不爱他,所以才能一次次推开。

      所以他尊重她的选择。每次都尊重。因为害怕违背她的意思她会离开,可尊重了她的意思,她还是离开了。

      他闭上眼。林照。你倒是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桃花不断啊。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对面那扇门。他们此刻在里面做什么?

      酸意更浓了,还翻涌起一丝苦。他以为自己搬到隔壁,就能离她近一点。

      他以为这么多年的纠缠,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在意。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那个叫谢濯的男人,是不是已经在她身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根本就追不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十年的对话框,又退了出去。

      可是……如果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贺纪明就不会还在她身边出没。如果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她不会独自搬到这里。他隐约觉得,她和谢濯的关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近。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站在门后听了。

      ------------

      林照站在电梯门口,等着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冬天的下午有一种静冷的冻结感,走廊里昏黄的光也给予不了一点热量。

      脑子里还乱糟糟的,谢濯的话,谢濯的背影,谢濯问她“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时那种小心的期盼。她觉得自己需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按了电梯,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变化。

      忽然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朝她这边走过来。

      林照心里一紧。她没有转身,本能地希望那个人不是她这些天一直在逃避的人。她不想再遇到那些扰乱她心神的人和事了。

      可她感觉到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侧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电梯的门却迟迟不开,楼层数字还在跳动,一格一格,缓慢得像有人在故意拖延时间。

      “嗨,林老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他们不是隔了整整十年才在楼道里相遇,仿佛他们只是每天都会在电梯口碰面的普通邻居。

      林照终于抬起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像是要出门。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冬天郁滞的空气——你分辨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嗨。”她说。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他侧身让她先走。

      林照犹豫了半秒,走了进去。他也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频率。

      “搬家还顺利吗?”江颂年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林照的后背微微一僵。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搬家的事。但转念一想,贺纪明那天来帮忙的时候碰见他了,他应该是那天就知道了。“顺利。”

      “那就好。”他说。

      “听说你和我同一层楼?”他问。

      “嗯,”她说,“你也住这里?”

      “对。”他说,“住了几个月了。”

      “为什么住这里?”林照偏过头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克制的好奇和探究。虽然这小区离他们公司不远,但既不高端小区也不是新建小区。

      她了解过,在海潮集团那么大的公司,像江颂年那样级别的人外派,按理应该会被安排住CBD、或者豪宅之类的。

      下一秒,她又为自己这种世俗的探究感到羞耻。

      江颂年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上,没有看她。“谈项目合作的时候搬过来的,住习惯了,就懒得搬走。”

      林照心里微微一动。果真是他先搬进来的。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安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上午听到你那边有客人?”江颂年忽然问,语气依然随意,像只是顺口提起。

      林照顿了一下:“嗯,一个……以前的同学。”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忽然紧了一分。他应该听到谢濯的声音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不是因为被听到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谢濯来集庆看她,她让江颂年假装不是她男朋友。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只是对辜负谢濯有太深的歉意,觉得既然已经找到了爱情,就该尽量委婉地跟他道别。

      后来与江颂年分手后,她才认识到自己的愚蠢,那是对两个人的不尊重。不过那都过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顺便过来帮我送东西。”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解释。而她说过要和他划清界限,两人只有工作关系。现在自己又在做什么?

      江颂年侧头看了她一眼:“哦,那挺好的。”他没有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林照缩了缩脖子,江颂年走在她旁边,步速不快不慢。

      他没有再找话题,她也没有急着走快。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在小区门口,他停下来:“那我先走了。林老师,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他往左走,她往右走。

      两个人在寒风中分开,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流远的河。走到转角的公园,林照终于停下来。

      心跳还没恢复惯有的节律,浑身的血液好像流进了刚关火的油锅,不断沸腾。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刚才那段对话里,没有敌对,没有防备,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绷——他只是问了一句“上午听到你那边有客人”,而她自然而然地解释了。

      原来,当她不把他当成敌人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她抬头,看着晴朗的冬日天空,心里有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念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躲着他了。

      ------------

      晚上,林照刚洗完澡,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杨晓芹。

      她接起来:“喂,妈。”

      “书收到了吧?”杨晓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容回避的切入感。

      “嗯,收到了。”

      “人见到了吧?”

      林照沉默了一秒:“妈为什么要麻烦人家呢?直接寄过来就好了。”

      “你这些年在外面读书,我麻烦他的事不多这一件。”杨晓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的底色,是从她执意读研读博那年起就没断过的。

      母亲一直不支持她往外跑,这些年也没少怪她自私。如今又把谢濯扯进来,她心里一阵无力。

      杨晓芹话锋一转:“你这些年在外头读书,对我不管不问的,逢年过节都是谢濯来看我,又是买东西,又是帮家里修东补西的,连你表姐家税务上的事他听到了都主动帮忙。都快十年了,一直如此。他是什么想法,你应该比我心里清楚吧?”

      林照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连你表姨、婶婶都对他赞不绝口。我不是一定要你怎样,但你要看清楚——谢濯家庭条件也好,他爸从部队退下来的,他妈是个能干的,他自己又是公务员,工作稳定。你要是错过了这种男人,你上哪儿找第二个去?我要是谢濯,遇到你妈就会当做没看见,可你看看人家这些年默默在背后的所作所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妈,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她没有讲明,但心里清楚母亲有意撮合她与谢濯的意思。

      “你晓得我啥意思就好。”杨晓芹打断她,“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

      “以后不要再麻烦人家了。”林照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你要有事就告诉我,我在网上下单叫跑腿。”

      她挂了电话,给母亲转了一笔钱过去。

      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白净净的,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透不过气。

      谢濯不像是他说的那样“只去过一两次”,而是被她母亲使唤了无数次。八年前她狠心地跟他断了联系,以为一次性断干净就再也不会欠更多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债一直没有停止生长。

      她得找个机会回趟老家,把这件事了结。只是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说。

      门铃响了一下。她坐起来。

      打开门,江颂年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袋爱媛果冻橙,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楼下超市新进的水果,看着挺新鲜,顺手多买了点,给你尝尝。”

      他没有叫她“林老师”。那自然而然的样子,好像他们之间没有过剑拔弩张,没有过楚河汉界,没有过爱恨情仇。

      林照的情绪本就乱——对谢濯的歉意、母亲的贬损和催促、还有下午电梯里那段让她动摇的对话。

      冰箱里确实也空着。江颂年这袋不问为什么的水果,忽然让她觉得累了。没有力气拒绝。

      她接过来:“谢谢。”

      没有请他进来坐。

      他也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她关上门,打开袋子,剥了一个果冻橙。冰凉多汁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像把她从一层黏稠的蒙雾里轻轻拨开了一下。

      手机亮了。是江颂年的消息。

      【很凉,别一次吃太多。】

      那一刻,她眼眶忽然湿了。有一种冲动——想要靠进他怀里,就一会儿。

      她没有回复。但她在黑暗里握着那个手机,很久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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