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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偏偏 “微信的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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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江颂年开完一个短会,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许湛刚发来的最新项目进度说明。今天是许湛来南川的日子,文件昨天就到了,他昨晚扫了一眼,本想见面前再细看一遍,但到现在都没翻开。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上午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幕——林照对着贺纪明侃侃而谈,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自然流露的笑意,没有一丝疏离。
那种笑,她曾经也给过他。
他拿起手机,解了锁,手指在微信图标上悬停两秒,还是点了进去。那个熟悉的头像还躺在对话框里——一只白猫,安静地、沉默地,像一道他永远打不开的门。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停留在上一次。
【该谈的会上已经谈过了。没什么需要私下谈的。】
【若有其他事宜,可发邮件或联系贺老师,他才是主要负责人。】
然后是他回复的那个【好】字。
她没再发过一条消息,他也没有。
他又点了她的朋友圈。
灰色的横线,干净得像一堵墙。还是屏蔽。
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江!”
许湛的声音先于他的人窜了进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张扬和随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一个刚下课跑来串门的老师。
“你怎么来了?”江颂年睁开眼,显然还未切换回工作模式。
“我怎么来了?”许湛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表情夸张,“不是早就约好聊AI教育项目的市场预热数据吗?你忘了?发你的东西看了没?”
“哦,看了。”江颂年站起来,抚了抚额,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数据没问题,用户反馈比预期好。不过接下来的样本量得再扩容,目前的基数做结论还不够稳。”
“这个正是接下来要做的,我在说明里写了啊!”
“因为很重要,所以再强调一下。”江颂年神色自若地找补。许湛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电脑。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的项目细节,从数据采集到算法优化,从用户画像到市场定位。许湛边说边记,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
“OK,那就按这个方向继续推进。”许湛合上电脑,正要收起来,忽然看了江颂年一眼。
江颂年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点上,又像是没有焦点。
许湛太了解他了。这种表情,他在大学宿舍里见过无数次——江颂年想事情想得出神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对外界的一切都关了接收器,只留下一个安静的、沉在那里的壳。
“你没事吧?”许湛问。
“没事。”
“真没事?”
“下一阶段的计划做完了?”江颂年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岔开话题。
许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了,要不发你看看?”
江颂年没接话。许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心想还是晚点再发吧。
“这不是你的风格啊,”许湛忽然说,“以往你都是立马说好,恨不得马上跟我讨论。很少见你无心工作的样子。”
“哪有!”
“是因为前女友?”
许湛的声音不大,但“前女友”三个字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江颂年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那从茶几上抬起来的目光却似风起云涌,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然后渐渐暗淡下来。
窗外是南川的天际线,锦江在远处安静地流过。
“那都是年少无知的事了。”他说着,一声轻叹不自觉地从鼻腔里逸出,“提它干嘛。”
“年少无知?”许湛笑了一声,“是谁之前拉着我问人家是哪个学院的?是谁光明正大地跟人家成立了个联合实验室的?说起联合实验室,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告诉我!我们庆大心理系又不是没实力,怎么你倒是优先考虑南大了?还偏偏是人家所在的学院。”
江颂年没有回答。许湛和庆大的心理学院没什么牵扯,但想到这么大的投资项目花落别家,他还挺为自己学校抱不平的。
“我纳闷了很久,”许湛说着往沙发里一靠,二郎腿一翘,“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就开始暗中谋划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颂年没接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远景难题。许湛认识他十几年了,这副神态分明是故意在转移注意力。
“没暗中筹谋。”江颂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没有任何情绪,“联合实验室是校企合作的常规项目。南大的心理学院在AI健康领域确实有积累,你比我清楚。”
“是是是,有积累。”许湛嗤了一声,“全国三十几所高校,你偏偏挑了南大心理学院;心理学院那么多老师,你又偏偏把她拉进了课题组。天底下这么多偏偏,怎么都让你赶上了?”
江颂年没有反驳,往日种种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是啊,天下熙熙,为何偏偏又遇上了呢。
玻璃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视线却没什么焦点。
“巧合。”他叹道。
许湛嗤了一声:“有这种巧合,你可以去买彩票了。”
江颂年没说话。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踩上去勉强能承重,但谁都知道底下是流动的。
他叹了口气,随意拿起那份项目进度说明书,翻开第一页,目光却并没有真的在看。意识游回到很多年前,那些命定般巧合凑成的相遇,和后来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执念。
第一次,图书馆的自习室,她坐错了位置,他走过去提醒她。第二次,他又去了那个自习室,她也在。第三次,他终于鼓起勇气要了她的微信。
他本是带着专心学习的心态开始大学生活的,但图书馆那场接连三次的相遇实在太美好,美好到即使后来再多的心痛,也冲淡不了往后怀念起它时心中翻涌的甜蜜。他本不是醉心于感情的人,要怪只怪那一刹眼神的交汇,太触动他的灵魂。第一次相遇后,他抑制住悸动,想着过两天她就会从记忆里消失。可那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决定——他还想遇见她。
第二天他去了,像个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毛头小子,冲动几次把他推向她,与生俱来的内敛和父母的叮嘱又把他拽了回来。离开图书馆的那一刻他又后悔了,对自己说:明天再去一次。如果她还在,那就是命运的安排。
分手后,他们又在各种场合遇见:
学校食堂,她和室友谈笑风生,看到他时却面色冷漠地移开目光;选修课上,她和他选了同一门课,他微笑打招呼,她却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毕业季,他去打印店打印资料,一抬头,视线的尽头,她又在那里。
他犹豫了,默默藏了起来,害怕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害怕再看到她不愿见他的表情。他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又害怕再也见不到,便以做普通朋友的借口继续联系她。
后来她去了国外,他工作多年。在人海里看到与她相似的身影,他还是会瞳孔扩张,心跳漏拍。
再后来,在南大再次遇见,他欣喜若狂,暗自欢喜。她却装作不认识,再一次对他渴求的心回以漠视。
他以为这些都是巧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自己不肯放过的执念。
“十多年了。”许湛的语气忽然软下来,没了调侃,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你要是真放不下——”
“没有放不下。”话接得太快,快到像是怕别人一说完,自己的伪装就会被完全戳破,到时候再也找不到反驳的力气。
许湛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又暗色翻涌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从大学宿舍里那个不爱说话、却总是默默帮所有人带饭的可靠室友,到现在这个年薪千万、让整个科技圈都忌惮的CEO。江颂年没变过——越在意的事,越要装洒脱;越舍不得的人,越要演体面。
但许湛知道,他的洒脱体面是假的。明明身边那么多示好的人,他都一一推开了。
真正放下的人,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有一段新的感情,不会在别人提起前女友时嘴硬逞能。因为眸色里重新燃起又黯淡下去的希望,以及脸上挤出和颜悦色,但嘴角仍止不住的僵硬紧绷,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他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会像江颂年这样,把所有的在意都收起来,只有在独处的时刻,才全部泄露出来吗?他忽然有点好奇。
江颂年把项目进度书翻过去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工作区的交谈声透过玻璃和门缝隐约传来。
“她把你微信删了?”许湛问。
江颂年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嗯。”
“都这样了,那你还——”
“又加回来了。”江颂年说。
许湛愣了一下:“又加回来了?嗯……那也是迫于形势吧。”
“许教授,”江颂年合上项目进度书,抬起头来,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和自持,眉宇间找不到任何破绽,“市场化应用部分,数据采集的维度可以再细化一下。你团队那边如果人手不够,我这边可以提供协助。”
话题转得生硬突兀。
许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站起来,把计划书从江颂年手里抽走,“那我回去把数据维度再细化一版。不过——”
“不过什么?”
许湛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故弄玄虚的味道:“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去南大?”
江颂年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眉头也皱了下,没有回答。
“她博士在国外牛校读的,毕业时就已经发了顶刊和专著,履历漂亮得很。”许湛顿了顿,“像她这样的背景,国内高校应该抢着要吧?放着排名更好的学校不去,偏偏选了南大……着实让人纳闷。”
他特意在“南大”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还看了江颂年一眼。
江颂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许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你要是真的放下了,就别再翻人家主页了。微信的访客记录功能,能看到的。”
江颂年的眉心跳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功能?”
许湛哈哈大笑,“还说放下了,略使小技就被诈出来了!”
江颂年发觉自己中了计,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无聊。”
许湛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是见识过你当初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的,奉劝你还是保持距离吧。况且人家现在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她要是真的还对你余情未了,就不会把你删了。”
他拿起包走向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又转过身,顿了一下,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说你,当初要是把联合实验室设在我们庆大,那该多好。那样你们就不会又遇上,现在你也不会再尝一次魂不守舍的滋味了。”
他说完,拉开了门。
邹宣妮正好从走廊上经过,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撞见许湛开门,又听见了他说的最后几句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扫过办公室里江颂年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江颂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他解锁,打开微信,在“设置”里翻了翻——访客记录?根本不存在这个功能。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点一点西移,地板上的光影也在一点点拉长。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拉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那幅水彩画还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抽屉,像把什么东西重新锁了回去。
窗外,锦江的水在斜阳下泛着碎金。这个世界很大,大到相逢即再见。但它也很小,小到一个人可以在不同的城市,不断地、不断地,与同一个人重逢。
——偏偏是她,偏偏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