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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葬礼上的明争暗斗 什么?“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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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张如画”闻言张大了嘴巴,自己几时说过这种话?
江野这样的畅销书长销书作者是金矿啊,别说出事前他只拿出了两本小说,就算他走笔如龙,一年写二十本,责编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会独立完成的。
谁会舍得放开手,将这一大笔钱跟其他同事分享?
除了卢柏,是他介绍这个小众网站给曾经的自己,“张如画”心酸。
周总编当然也觉得余珠儿的话不合理,他轻轻“咦”了一声。
余珠儿满脸通红,似乎有点畏惧地看了一眼王似书的遗像,没有再说下去。
她胆子小,忍不住地后悔,王似书死了,留下江野这个宝藏作者,大家都想要抢是真的,自己不该在这里说,万一人真有灵魂,被死者听见了多不好。
她偷偷将两手合拢,向着遗像拜了两拜,心中默念“莫怪莫怪”。
齐青冷眼看着余珠儿,无声地撇了撇嘴。
“张如画”不如齐青这样沉得住气,她只觉得激荡震惊。余珠儿从前在其他公司待过,比自己年纪虽然略大一点,却还要晚一年进社,资历更浅。一直以来,她见到谁都是亲亲热热喊老师,却也都没有深交。
“张如画”清楚地知道,余珠儿跟王似书几乎没有私下聊过天。
如今她竟敢在灵堂前信口开河张口就来,当真是后生可畏。
周总编没理会身后的二女,径直走到“张如画”面前,双手跟她握了一会,又拍了拍她的肩,才转身走开,站到一边。
“张如画”眼见从前的领导仍然和蔼,心中感激。
随后前来行礼的人是卢柏,他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停住。
“张如画”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卢柏抬起头来,细细看着面前的“张如画”,目光中有说不尽的深意。
那目光让王似书想起了半年多之前的三亚。
去年十月,她去三亚海边酒店开会。刚开业不久的张如画舍不得机票钱,竟让她带着化妆包、自拍杆,以及店里新收的限量款包包、高跟鞋和三块手表,冒充妹妹这个二奢店博主拍宣传照。
姐妹俩在酒店房间里视频,张如画隔空指导王似书化妆,却仍然很不满意:“就这样吧,别再擦了。你放心,这个妆不算浓,镜头吃妆的,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你帮帮我吧,没关系的,拍出来保证不妖艳。你那么在意网上那些陌生人干嘛?”
王似书看了看镜子里浓黑的眼线和不知道打了几层的腮红,忍住了辩驳。
拍了几十张后,张如画仍是不满意:“你去酒廊里拍吧。”
顶着这张戏台上的脸怎能出门?
王似书刚伸手想要挂掉视频,忽然又心软,妹妹这么努力带货,她再帮一把怎么了?何况,她现在是在某书账号上装成妹妹拍照,实在要说丢人,那也是丢妹妹的人,自己又何必端着?
她叹了一口气,像做贼一样打开房间门,东张西望后穿着细高跟鞋,拎着限量版的包包和手表前往酒廊。
走廊尽头,恰好迎面遇见散步回来的卢柏。
他看着王似书的大红嘴唇、粉金色腮红、深咖色眼影和细高跟鞋,怔住了。
王似书的耳根一下子烧红了。她低垂目光,嗫嚅了两下,想要解释,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谁说没关系的?
那以后,卢柏似乎对她冷淡疏远了些。王似书从未谈过恋爱,也说不清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工作上讨论选题时,他从不给她冷脸,也不会让她难堪。
他只是不再给她分享好听的歌,也不再约她中午去小面馆吃面。
两人那种“友情以上,恋爱未满”的状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冷了下来。直到十一月年度选题会前,卢柏在茶水间遇见她,闲聊几句后,向她推荐了一个小众纯文学网站。
王似书几乎是受宠若惊地点头,表示一定去该网站好好发掘作者。
当天午休过后,卢柏又帮她带了一杯奶茶来,轻轻放在她的工位上。
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知道他终究还是对她好。
可直到今天,她也没能亲口问过他,当初在三亚看见那一幕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曾经几次想主动解释,又觉得太着痕迹,最后只想着等有机会把妹妹介绍给他,一切便能自然而然地说清楚。
如今,妹妹已经死了。
“张如画”望着面前的卢柏,忽然意识到,那个原本打算解释清楚误会,再试着向前走一步的王似书,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吧?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劝慰自己,王似书与卢柏的感情其实未曾开始。
自己甚至不能说真正了解面前的这个男人。只知道他的年龄学历身高长相,天天一起上班看到的也不过是他工作时的状态。
他将怎样面对欺骗?是否嫉恶如仇?是否能真切同情自己的遭遇?是否能谅解自己从前做过的那许多错事坏事?
他会不会觉得这一对姐妹花都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是否会坚持正义,督促女朋友自首?
这倒应该是自己心虚,想多了,卢柏如果怕麻烦,最多不愿意与自己走下去。
一般人不会这么轴才是。
不过,就算他不强求自己去自首,且又跟自己谈恋爱,那他有没有可能只是一时心软?等到激情过去后,又理性地认识到女朋友道德上确实有瑕疵,身份上也不能见光?
何况,如果自己不去自首,那就由985本硕毕业的编辑变成了211本科毕业的销售,他又能否接受?
从未听他提及过家人,他的父母强势吗?如果有一个自己这样“来路不明”的儿媳妇,二老能宽容善待吗?
……
不能将真相告诉他。真情美好却易逝,不能在一开始就为自己埋下终身的雷。
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何况,妹妹的死因以及大笔钱款的真实去向才是此时最要紧的事。
现在如果要强行开始一段曲里拐弯不见天日的感情,两个人慢慢磨合,在许多雷区间勉强建立信任,着实不智,且大概率要彼此失望。
这些问题,“张如画”早已想过好几遍,可人的精神是如此脆弱,她仍忍不住心痛难舍。
如果手头的作者也可以算作“个人遗产”,那么她情愿把江野交给卢柏,由他来做责编。
让卢柏赚一大笔提成吧,让他荷包丰厚事业有成,让他将来娶一个比自己美丽优秀许多的女子。
都是命,是他推荐的网站,自己才认识的江野。
也因此才入住悬崖山庄,妹妹殒命。
“张如画”抬起眼,卢柏正凝视着她,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有话要说,却始终没有开口。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快要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即将为卢柏以及他未来的新娘奉上大笔提成与荣耀光环。
这种痛苦又甜蜜的感觉,几乎令年轻的她失了神,暂时忘却了妹妹过世的哀痛。
幸好“张如画”还有理智,只张了张口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妹妹出事后,她的精神恍惚,几乎都快忘记那两个EMS包裹,到此时才重新想起来。
徐警官说过朱扬没事,那么江野那一伙人应该就不是凶手。
但江野抄袭的可能性始终都在。
没有证实是朱扬在造谣之前,江野仍是个烫手山芋。
版权有疑问的话还非要指名交接给卢柏,不是好心反而办坏事了吗?
何况,就算自己此时当众说“周总编,我姐姐说想把作者江野交给卢柏”也很奇怪。“王似书”又不是病死的,是“意外”坠崖,怎么会留下遗言?
更重要的是,江野声名鹊起,洛阳纸贵,牵涉到如此大的利益,领导对下一步工作的安排必然有其综合考量,资深老黄牛齐青要不要考虑?文学博士胡芸要不要考虑?
甚至,刚刚在灵堂前口出妄言“努力争取”的余珠儿,谁又敢说她不行呢?
身为前责编的“王似书”已经过世,她的“遗言”又能有多少话语权?
除非是由真正的作者亲自指定由哪位编辑合作,但是江野或者朱扬又不认识卢柏,怎会如此?
“张如画”默然。
这一迟疑间,社长与周总编已经向她抱了抱拳,匆匆忙忙离去。
今天社里还要开申报项目的选题会,他俩真是抽空前来的,无法久留。
余珠儿只踌躇了一秒钟,就跟着他们的车一起走了。
得罪同事就得罪同事吧,万一能成呢?
齐青果然脸色一沉,她进社十几年了,虽然不敢说一定算是部门骨干,却觉得余珠儿更是不配。论资深得看自己,论学历得看胡芸,论跟周总编关系亲近得看卢柏,余珠儿除了一张笑脸各处逢迎,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卢柏是周总编亲自带教的弟子,只怕笼络不上,便笑着问胡芸:“你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什么来着?”
“张如画”有点惊讶,“王似书”的过世似乎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几乎所有同事都立刻往前看,甚至在灵堂里就有了各种明争暗斗。
按照老一辈的说法,此时的她“英灵未远”,应该是可以听到看到的。
他们甚至不想掩饰这种不礼貌与不在乎。
阴差阳错,真正的王似书居然确实能看到他们的表现。
“张如画”唏嘘,王似书一生努力读书认真工作,突遭横祸英年早逝,除了暧昧对象卢柏略见伤感,其实无人在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真的只有妹妹与自己是斩不断的缘分。
“张如画”哀哀痛哭起来,深悔从前的自己对妹妹太过严苛。
齐青见她又哭起来,不得不上来安慰一句:“小张啊,你要节哀啊,你姐姐走得太突然了,我们也很难过的。”
她其实不怎么难过。
“张如画”仍点头:“谢谢齐姐。”
对外人要求那么高,是自己太贪心了。
胡芸见齐青忽然在这里问自己博士论文的事情,颇为奇怪,等到这空档,才慢慢想明白了过来。
齐青是在余珠儿说了蠢话之后,不当面跟她杠,倒巴巴地来提醒自己“你是部门里唯一的博士,要在周总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呀”。
胡芸轻轻摇了摇头,江野这种红人与好事未必能轮得到自己,王似书是运气好,硬挖出了一个畅销书新人作者,她这一死,大作家还不是由领导分配?
齐青平时对自己也没有多好,无非是自忖没把握斗赢又看不惯余珠儿,多拉一个同伙罢了。
自己比这些人都多读了几年书,要比本事的话,倒也不用怯。
以后的自己也学精了,从明天开始就把各个冷门网站翻遍,不怕找不出遗珠。何况,也用不着人家写得像江野这么好,有他五分之一的天赋,自己再多多指点,总也能多卖几本书。
同事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在明面上去撕破脸?
给不相关的人当枪使,那就更犯不着。
胡芸心高气傲又乐观地想,自己学历能力都在其他人之上,只要愿意斗争与谄媚,早就升上去了,根本等不到今天。
胡芸鄙夷着这些小伎俩,不愿回答齐青的话。
又卑又亢性格软弱的她在脸上挂起职场招牌假笑,这是她能做出来的最拒人千里之外的表现。
一直到她看到酷似旧同事王似书的女孩不解地看向自己,才想起这是葬礼,正要不好意思地收敛笑容,忽然反应过来:此时凝视自己的人不过是故人的孪生妹妹而已,她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就算记得,这姑娘也没有一个共同的圈子可以去吐槽此事。
自己笑就笑了,怕什么。
胡芸的眼睛无礼地越过“张如画”,继续维持着空洞的笑容。
齐青见胡芸不回答,生怕她没听懂,又用手肘撞了撞她,挤眉弄眼地提醒:“刚才余珠儿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胡芸慢慢走开。
正是“用人之际”,因此齐青对她的“清高孤僻不上路”并不以为意,亲热地追上去挽住了她,神神秘秘地边走边说。
“张如画”当然没有追上去偷听,她只是苦涩地低下头。
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已经接受了“王似书人际关系平平,无人在意”这一事实,竟还要在葬礼上看宫斗,以及那么多人收都收不住的微笑。
这就是职场里的菜鸡互啄吧?
“张如画”抹去眼泪,心中苦笑。
至少曾经的王似书还有一点被利用的价值,尸骨未寒之际,颇有几个人看得上江野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笑盈盈前来相争。
这是总结她的“一生”时唯一的安慰了。
人生是旷野,最重要的原来并非工作、职位和金钱,而是家人与健康平安。
要是早知道这个道理,何苦花那么多时间在俗事上,何不两姐妹把臂同游,一起潇洒快活?
何必一直觉得妹妹“社会化”程度有限,不够驯服,不够忍耐,不能埋头刻苦,不懂朴素节俭是一种罪过?
爹味十足,优越感十足,对唯一的亲人干巴巴苦哈哈劝谏,给她看脸色,硬要她成为第二个自己,有什么好处?
自己勤勤恳恳读书做人“一辈子”,又得到了什么?
职场里他人的认同与钦佩吗?炙手可热的行业内名气与沉甸甸的物质奖励吗?
都没有。
“王似书”突遭横祸时,甚至连该得到的提成还没来得及到手。
等到年度结算的时候,财务也很难将江野的版税按“责编时间轴”分得一清二楚,销售数据与退货码洋一直都是变动的,这种分账必然费力不讨好,两边落埋怨。
妹妹果然是比自己□□,她真的从一开始就不稀罕成为一个“王似书第二”。
她过一天就快活一天,找的也是及时满足的工作,卖一件提成一件,当月到手。
没错,妹妹是个销售,她的工作不像编辑、医生和教师那样,不会越来越值钱,越老越吃香,但是这些长远打算有什么用呢?
抗得住命运吗?
“张如画”消沉到呜咽,将素日争荣夸耀的心都灰了一大半。
泪眼迷离间,灵堂里的人又走了几个。
“王似书”年纪轻轻就离世,竟也没有人为之真心扼腕叹息。
除了卢柏,他的哀伤未必深切到哭天抢地,却始终沉默而庄重。
在所有王似书这一边的人之中,他是唯一合格的朋友。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出事,也许自己已经与卢柏携手步入恋爱阶段。
到底是什么人,恶意制造了这一场意外,令妙龄女子坠落山崖,香消玉殒,令亲姐妹永不再见,创痛无法恢复?
“张如画”抬起头,看见厅堂角落里安静的摄像头。殡仪馆里每一个探头都睁着眼睛,今天来过的每一张脸,都被它们一五一十记了下来。
明天早上,她会坐到监控室里,把今天重新看一遍。
妹妹,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让那个人来。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是妹妹大一时期的旧男友许裕。昨晚他已经打来过微信电话,在“张如画”力邀其前来帮忙的情况下,他仍没有立即答允。
此时人都要散尽了,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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