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晚风》福珠珠

19、小渔 苏砚教谢聿

　　苏砚教谢聿煮面，教了三次。
　　第一次她把所有步骤拆开讲了一遍，谢聿站在旁边听，点头，然后自己上手。水放少了，面粘成一坨。苏砚说“水要宽”，他说“知道了”。
　　第二次水放够了，但他把面下进去之后就开始看手机，等想起来的时候面已经软了。苏砚把筷子往锅里一捞，说“这面都能当糊糊喝了”。
　　谢聿说“下次定闹钟”。第三次他定了闹钟，面捞得刚好，但盐放多了。苏砚尝了一口，没说话，把碗推到他面前。谢聿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咸了。”
　　“知道就好。下次少放。”
　　“少放多少？”
　　“你自己尝，尝了觉得刚好，再少放一点，面汤会把咸味带出来。”
　　谢聿点了点头，拿了个本子记了下来，苏砚看着他记笔记的样子，忍不住说：“你煮个面还要记笔记。”
　　“你教的时候说的都是关键点，不记会忘。”
　　“行吧，你记。”
　　第四次谢聿自己煮了一碗面端上来，盐正好，面不软不硬。苏砚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可以了。以后你负责煮面。”
　　“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吃。”
　　谢聿没反驳。
　　日子进了四月，天暖起来，阳台上的薄荷长得太疯了，苏砚掐了一把叶子泡水喝。生菜那盆她重新撒了种子，这次罩了网，出了几棵苗，长得都还行。小渔周末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苏姐你这次种得挺好”，苏砚说“我学了”。
　　小渔这次来是有事。她在省队集训，月底有一场青少年组的比赛，教练给她报了名。她跟苏砚说的时候有点紧张，说这次比赛有国家队的人来看，跳好了说不定能进集训大名单。苏砚问她想不想进，她说想，苏砚说那就好好跳。
　　“苏姐，你能不能来看我比赛？”小渔问。
　　苏砚愣了一下。小渔的比赛在省城，离临岙不近。她想了想，说：“我看看时间。”
　　小渔走了之后她跟谢聿商量。谢聿说：“你想去就去，我陪你。”
　　“去一趟得两三天。”
　　“书店陈姐能看，我请两天假。”
　　苏砚坐在沙发上想了想“我有点怕去。”
　　“怕什么？”
　　“怕站在看台上看比赛，心里不舒服。”她说得很慢，“上次回基地看小渔训练，我觉得还好。但比赛不一样，比赛有裁判，有分数，有排名，我以前站在那种场合是往下跳的人，现在站上去是看的人。”
　　谢聿坐到她旁边。“你可以不去，小渔会理解。”
　　“我想去。”苏砚说，“小渔第一次打这种比赛，她紧张，我要是能在下面坐着，她可能会踏实一点。”
　　“那就去，不舒服了随时走。”
　　“你陪我？”
　　“陪。”
　　月底他们去了省城。比赛在省游泳馆，苏砚以前在这个馆里比过很多次。车开到馆外的时候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熟悉的入口，没马上下车。谢聿在驾驶座上等着，没催她。
　　“走吧。”她过了一会儿说，推开车门。
　　进了馆，看台上坐了很多人，有家长，有教练，有其他队的运动员。苏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谢聿坐在她旁边。小渔在下面热身，看见她来了，远远朝她挥了挥手，苏砚朝她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之后苏砚看得很认真。小渔跳的是三米板，动作难度不高，但完成度还行。第三跳的时候小渔起板有点急，入水水花大了，分数出来不太高。小渔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表情绷着，苏砚看得出来她在压情绪。
　　“她急了。”苏砚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上岸之后没看教练，直接去擦水了。那是她在跟自己较劲。我以前也这样。”
　　后面两跳小渔稳住了，总分排在第五。不算特别好，但进了前八，够进下一轮集训的考察名单。小渔从池边上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点笑模样了，朝看台上看了一眼。苏砚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比赛结束之后苏砚在看台上又坐了一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泳池安静下来，水面上只剩顶灯的反光。谢聿在旁边等着，没说话。
　　“谢聿。”
　　“嗯。”
　　“我刚才看小渔跳水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我自己跳。”
　　“那你想什么了？”
　　“想她第三跳为什么急，想她下一轮集训该怎么练。”苏砚转过头看他，“我好像真的不惦记了。”
　　谢聿看着“那就好。”
　　小渔从下面跑上来看台，身上还湿着，头发滴着水，跑到苏砚面前站定“苏姐！我第五！”
　　“看见了。”
　　“我第三跳没跳好。”
　　“知道，你起板急了。”
　　小渔挠了挠头。“我也觉得急了，当时脑子一热就冲了。”
　　“下次记住，起板之前深呼吸，你训练的时候起板节奏是稳的，比赛一紧张就忘了。回去多练起板。”
　　小渔点头，记得很认真。苏砚看着她湿漉漉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脑袋。“第五也行，进名单了没有？”
　　“进了，教练说下个月去集训。”
　　“那好好练。”
　　小渔嘿嘿笑了一声，又看了谢聿一眼，小声问苏砚：“谢医生来看我比赛啊？”
　　“他陪我来。”
　　“哦——”小渔拉了个长音，被苏砚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跑了。
　　回去的路上苏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高速路。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忽然说：“谢聿。”
　　“嗯。”
　　“我想把小渔的比赛录像要过来，回头帮她看看动作。”
　　“你帮她看？”
　　“我帮她看，我不跳了，但我还能看出来哪里不对。”
　　谢聿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当教练了。”
　　苏砚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笑了一声，“还没考证呢，先上岗了。”
　　“先练手，考证是走流程。”
　　“你这么说也行。”苏砚靠在座椅上，把外套往腰后面垫了垫
　　“谢聿。”
　　“嗯。”
　　“回去之后帮我把那个潜水教练的报名流程再理一遍，我想尽快把下一级考了。”
　　“行，回去就理。”
　　苏砚闭上眼睛。车开得很稳，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刚才在看台上看小渔跳水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坐在那种地方，心里会痒，会想“我要是下去跳肯定比她好”。现在她坐在那儿，想的是“她起板急了，回去得练”。这种变化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知道是真的。
　　回到临岙之后，她把小渔的比赛视频要来，在书店的阅读区用笔记本电脑一帧一帧地看，拿个本子记小渔每一跳的起板时间、空中姿态、入水角度。谢聿有时候从旁边经过，看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说“这一跳她腰松了”。苏砚说“你也看出来了”，他说“你念叨了一晚上”。
　　苏砚把记好的本子拍了照发给小渔，附了一段语音：“你第五跳入水角度偏了，回去对着镜子练一下手臂位置。别急，慢慢改。”小渔回了一串“收到收到收到”。
　　苏砚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觉得心里很满。她以前只会自己跳，现在会看别人跳，还能告诉别人怎么跳得更好。这个本事她以前没发现自己有。
　　“谢聿。”
　　“嗯。”
　　“你说我以后要是当教练，带出个奥运冠军，算不算比我自己的金牌还厉害？”
　　谢聿想了想“你到时候自己比一比。”
　　“比就比。”
　　苏砚笑着拿起本子，继续看下一段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