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苦口，吾爱真甜》曷解忧

4、托付 过渡

　　七百多年前，天下动乱，混战不休，生灵涂炭。
　　当时的最大势力幻夜阁联合灵界各宗门，创建圣坛，平定战乱，并与当时已经是魔界一方霸主的现任魔尊达成协议，划分人魔两界界限，约定战后两界和平，互不侵犯。
　　战后，圣坛并没有被废除，珩阳宗也在此战中迅速崛起，成为当仁不让的各宗门之首，在圣坛享有极大的话语权。
　　至今无人知晓幻夜阁是如何劝服魔尊与人界订下合约的，只知道幻夜阁在战乱彻底平定之后便销声匿迹，好似从未出现过。
　　那时的圣坛最大的话事人，也是珩阳宗第九任宗主奉幻夜阁主遗令，定年号为肇灵，此为灵界五大宗门联合圣坛自主治理灵界之始。
　　时过境迁，即使如今圣坛几乎自成一派，与原先的五宗共治已经没有多少关联，珩阳宗灵界第一大宗门的位置也依旧屹立不倒。

　　中州，珩阳宗，清霄峰。
　　峰顶某处院落，白衣青年捧着一卷书，坐在石桌旁静静翻阅，一头乌发用发冠束起，眉眼锋利疏朗，细看之下与顾千岚还有七分相似。
　　倏然，他似有所感地抬头，伸手截住一道霜白的飞光。
　　带着寒气的灵力迅速消散，纸鱼停在他的掌心。
　　原来是一封信。

　　“……妹于南綦山偶遇一医修，灵力卓绝，行之有效。遂喜不自胜，诉于兄长，万望知晓。妹一切安好，阿兄勿念。另，北海仙宗宁圣女可能前来造访。”
　　青年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驻良久，手边的书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时才堪堪回神。
　　他长舒一口气，开始研墨回信。
　　片刻后，一道白金色光芒从清霄峰顶弹出，穿过结界，飞向山外。

　　苍山日暮，山岚自深林中穿过，风声呼咽不绝。

　　顾千岚提着剑，裹缠含雾的暗红血液从雪亮的剑身上不断滴落。
　　她身形一闪，避开异兽甩来的裹缠着粘液和黑雾的长尾。剑尖一转，刺向异兽巨大丑陋的头部，却在即将刺中时被交错如网的黑雾阻挡，不得寸进。

　　她出剑打落一道来犯的黑雾，身形极速后退，但异兽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动作，竟然径直追了上来。

　　明明已经到了不甚乐观的境地，但顾千岚墨色的瞳孔里却依旧是一片冷静，没有丝毫慌乱。手中寒刃已经先动，随时能给予这异兽当头一击。

　　“铮——”弦鸣声起如银瓶乍碎，回荡在空山之上，一阵阵音浪紧咬着水蓝色的灵力波纹，自层林中荡出，震得异兽停滞不前。
　　几乎是同一刻，叶星萤的身影出现在了顾千岚身边，口中如初见那时一般衔着一张符纸，左手掐诀，浅青色的医修灵力拍在顾千岚身上，右手手持一只绿色瓷瓶，将莹绿色的药液向着异兽尽数泼出。
　　顾千岚眼前一花，恍然间听到了异兽痛苦愤怒的哀嚎。
　　下一秒，她和叶星萤竟然站在了离异兽更远一些的树顶上。而异兽身上滑腻坚硬的鳞甲竟被腐蚀了一大片，从破口处流出着带着黑雾的脓血。
　　而顾千岚自己，刚刚和异兽打斗出的一身伤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

　　叶星萤吐掉嘴里衔着的那张已经用过风灵符，见缝插针地摸了一把她的腕脉，琥珀色的眸子里落下放心的神色，转头拉长声音喊道:“宁同修！
　　弦鸣骤停，水蓝色的倩影从林中跃出，娉娉婷婷的纤弱音修手持一架比她自己还高的莹蓝色箜篌，狠狠砸在了异兽的侧颅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异兽在中毒的剧痛与被箜篌砸中的巨大震荡中整条飞到了一边。
　　叶星萤似乎是被宁落芝这种打法震慑了一瞬，随之立刻反应过来，抽空又往顾千岚手上塞了一颗药。
　　顾千岚迅速接过:“多谢。”随后飞身从树顶跃下，提剑向堪堪恢复反应力的异兽而去。

　　宁落芝已经抱着箜篌，远离了顾千岚和异兽的缠斗范围，隐入林中，再次开始拨弦奏曲。
　　曲风杀伐果断，大气凛然，带着刀光剑影之气，就是……
　　叶星萤揉了揉发麻的右耳。
　　有点不忍卒听。

　　顾千岚却似是听不到一样，横剑挡下异兽的巨尾，左手一翻，灵力在异兽的侧腹与尾部爆开。
　　异兽似乎是被方才叶星萤洒出来的药毒懵了，突逢重击，竟发出尖锐的嘶鸣，与宁落芝非同凡响的弦乐对撞，空气中泛出阵阵余波。
　　顾千岚看准时机，捕捉到对方露出弱点的那一瞬间，剑刃裹挟着冷如寒霜的灵力，刺入了那一片柔软的血肉里。
　　薄冰自伤口迅速蔓延至异兽的全身，将其连带着满身的虚蚀之气一起冻结。

　　顾千岚又在异兽头颅上补了一剑。凝结在异兽颅内的虚核雏形被剑气斩碎，萦绕在冰层下的虚蚀之气随之溃散。

　　宁落芝拨弦的手仍未停下，只是曲风开始调转，变得更加呕哑嘲哳难为听。

　　顾千岚收剑，墨色眼眸轻抬，便与从树顶跳下来的叶星萤对上了视线。叶星萤也没有犹豫，迅速过来给她补了一道灵力用以疗伤。
　　顾千岚垂眸，看着她栗色的鬓发，瓷白的侧脸，脑中闪过她衔着符纸落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她伸手，将少女鬓边的乱发拨到耳后。
　　宁落芝此时恰好抱着箜篌凑了过来:“叶小同修，我的呢？”还没等叶星萤回应，顾千岚抬头瞥了她一眼:“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宁落芝挑衅地白了她一眼，回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顾千岚那双明显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漆黑眼睛。
　　宁落芝轻嗤了一声，挥了挥手，一人多高的箜篌化作蓝色水雾收到掌心:“要不是叶小同修，你就等着死外边吧，你一声不吭地跑出来打异兽，人家小姑娘等你等得都快哭了。要不是我正好过去，她就一个人到这深山里来找你了，顾千岚你真该死啊。”

　　顾千岚愣了一下，视线落回叶星萤身上，眉头紧锁:“师弟他们没有把你送回去？我明明拜托他们在你睡醒后——”
　　宁落芝揉着太阳穴打断她:“医仙谷的游医招呼没打就拔营了，她的同门根本没等她。我还没问你把人家小医修扣在自己营地里到底是要闹哪样啊，还以为你要拐带人家往东走呢。”
　　“我绝无此意。”顾千岚神情凝重，心念电转间已经思考好对策。
　　昨夜遇到的那位“师姐”恐怕并非善类，否则怎会让叶星萤宁愿相信她这个仅一面之缘的外人也不肯回去，而且将叶星萤丢在南綦山这种虚蚀窝边上的同门，能是什么靠谱同门。
　　叶星萤救过她，她不能放着她不管，也不能为一己私利将她带到东州险境里。
　　还是得尽快送她回家。
　　“先跟我回去。”她说。
　　深林之中，一只飞鸟自枝杈俯冲而下，掠过叶星萤的肩膀，在她身边盘桓半天，才依依不舍地飞离。

　　回到山脚扎营处已是月明星稀时，原本人声嘈杂的营地几乎人去楼空，只剩下珩阳宗的弟子还在留守。

　　由于是驻扎在此的最后一夜，来不及搭新帐篷，顾千岚就将叶星萤和宁落芝二人带回自己营帐里。
　　进了营帐，叶星萤替她检查了身上的余伤，确保没有大碍后，抱住她的的胳膊，清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瞧着她，白生生的脸蛋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鸟。
　　“我也想往东走，不能让我一起去吗？”
　　顾千岚眼神不由自主地闪避了一下:“不行。”
　　宁落芝扶额。要是撒娇有用，昨天她就该抱着顾千岚的大腿软磨硬泡了。

　　顾千岚顺手替叶星萤扶正了发间歪斜的花饰，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软:“我来东州，意在危机四伏之地，我自己尚且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危，更遑论护住你？”
　　“我，我不是只会医病救人的，我还会用毒，也不行吗？而且……”叶星萤继续软磨硬泡，“而且你总是受伤，很需要医修跟着呀……这是我第一次出谷，我也想救更多人，你去东州是为了救人，我也是，我们可以一起……”
　　顾千岚也不知哪里来的耐心，也不妥协，平和温柔地劝她:“是，我知道，你用毒确实不凡，否则怎能牵制那异兽那么久？可若真遇到虚核期异兽，刀剑和毒药都不能自保。我是为了多杀一个异兽赔上性命也无所谓的人，可你比我重要得多，我不能把你的命当成我的命一样挥霍。”
　　宁落芝目瞪口呆地看着和先前判若两人的顾千岚:“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顾千岚吔了她一眼，神情依旧平和:“我会传信给我阿兄，你和叶星萤一起跟着珩阳宗的队伍回去，他通知医仙谷去接人。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和他谈。”
　　叶星萤还想说什么，却被宁落芝制止:“行了叶小同修，我和她认识时间也不短，她说危险的地方那一定不安全，你跟她才认识多久，犯不着和这怪人一起去东州拼命。”
　　叶星萤听她这番话听得皱眉，可顾千岚本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她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们聊”，起身，掀开帘子出了营帐。

　　顾千岚找到一位同门师妹，客气地交代她几句，告诉她明日拔营回宗宁落芝和叶星萤会一同跟随。
　　“她们二人就托付给师妹了。”
　　那名弟子眼中是纯粹的崇拜和信任:“师姐哪里的话？帮扶同修本就是分内之事，弟子定不负师姐所托。”
　　顾千岚道了谢，返回营帐时，却在帐外听到宁落芝的说笑声。
　　她掀帘子的手放了下去，消停了一整天的头痛又开始翻上来，搅得她心神不定。
　　她终究是没有进去，只是赶在那些笑声变得刺耳之前转身离去，准备找个地方捱过这一阵。

　　殊不知她刚刚转身，帐内的叶星萤也蓦然回首，随即对宁落芝道:“宁同修，失陪一下。”
　　宁落芝没多大反应:“去吧，早点回来歇息，明早要赶路呢。”

　　顾千岚没有走远，一是并没有走多久，二是越来越强烈的头痛拖慢了她的脚步，以至于叶星萤追上她时，她也才堪堪走到不远处的空地边上。

　　头痛与寻常剑伤终究是不同的，后者是大刀阔斧的疼痛，前者则是细碎的，长久的折磨，如影随形地充斥在顾千岚的人生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千岚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就如同记忆中父母的脸和弥漫着的血腥气一样，前者早已模糊，后者却烙入那些让她日夜不得安寝的噩梦里。
　　本都习惯了的……她该习惯的。
　　可在品尝过耳清目明滋味之后，以往咬牙忍忍就过去了的痛苦反而让她有些支撑不了。
　　到底是她软弱无能，顾千岚面无表情地想着，停下脚步。
　　下一秒，熟悉的香气顺着春夜的风钻进鼻腔，痛苦瞬间褪去。
　　是叶星萤来了。

　　“顾同修，你怎么不回去歇息……诶你的脸色好差，是之前我漏诊了哪处伤势么？”顾千岚看着手忙脚乱替她诊脉找药的医修，终究还是伸手，轻轻抓住了少女碧色的衣袖。
　　“陪我聊一会儿吧，就在这里。”
　　“好。”医修向来心软慈悲，对这样合理的要求无有不应，为防止顾千岚真的有伤不治，她还特意给她输了一点疗愈的灵力。
　　顾千岚漆黑的眼底映出那抹青光，如剑光般锐利清冷的面孔惨白一片，须臾之间，鬼使神差启唇:“你是第一个能用灵力治疗我的人。”

　　“啊？”叶星萤摸不着头脑，圆眼茫然地睁大。
　　顾千岚却不欲细说:“体质特殊，少有人的灵力像你这样有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恳切，“谢谢你。”
　　叶星萤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所以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肯让我和你同去？”
　　顾千岚垂眸，又准备用之前那套说辞搪塞她，却被对方反握住手腕，惊愕之下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方才你有一句话我不认同。我并不比你重要多少，谁的命都不是用来挥霍的，你的也不是。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离开西州，在那之前，我见过很多病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着去见医仙谷的前辈，他们都很在乎自己能否活下去，可你……”
　　少女神情肃然，褪去天真烂漫的神情，浅色的眼眸令顾千岚挪不开视线，“你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死，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你甚至不在乎自己，这是不对的。我母亲告诉过我，人有身病，亦有心病，身病药石可医，心病难用岐黄。”
　　叶星萤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顾同修，你这里，病了，所以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医治么？”
　　顾千岚定定地看着叶星萤。明明对方只是指着她自己的心口，可顾千岚的心脏却兀自加速跳动起来。
　　许久，她勾了勾唇角，即使这个笑容在她自己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让她觉得久违的轻松:“多谢叶同修指点。”
　　头脑意外的清晰空明，让她来甚至有闲思考叶星萤说出的那一番话。
　　不惜命吗？
　　或许吧。
　　不想活的征兆太明显，萍水相逢的医修也能一览无余。
　　可是如果停下这种寻死一般的执着，她还剩下什么呢？
　　或许……
　　顾千岚看着叶星萤。
　　或许，可以相信她。
　　“我已经吩咐了同门，引你与宁圣女去往珩阳宗，若是得闲，也可以在珩阳宗盘桓几日，宗门景观总归是不错的，等我东州之行结束，定会去医仙谷拜访。”
　　叶星萤的回答出人意料:“我通常不在医仙谷，你去了可能会扑空。”
　　“那我该去哪里寻你？”顾千岚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叶星萤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脸上绽开一个俏皮的笑容:“你会知道的。”
　　顾千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好，我一定会知道的。”惹得面前的少女一阵笑，手腕上温热的触感也随着对方抽开手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