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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锅 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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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开工。
王叔介绍的师傅姓梁,领着两个徒弟,七点半就到了望梅路18号,电钻一拉就开工。
任青端着热牛奶站在院子边上,看着这三个人在屋里进进出出,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老房子有了点要变样了的实感。
“瓦我让他们从西边先换,西边会先见雨。”
亓风的声音从梯子那儿传过来。他今天穿了件迷彩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正踩着梯子看屋脊。
“你怎么又来了?”任青仰头问他,“店不管了?“
“姨说大年初七客人少,放我一天假,过来帮帮你。”亓风趴在梯子上冲他笑,“再说梁叔是我爷的老熟人,有我看着,他们不敢糊弄。”
说完他三两步爬上去,踩着屋脊走了两下,跟走平路似的。
任青站在底下看,心都提到嗓子眼:“你下来。”
“没事儿,这瓦我踩过几百回了。”亓风又走了两步。
“下来!”任青的声音拔高了点。
亓风从屋脊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吹了声口哨,被瞪了一眼,才笑嘻嘻地爬下来。
“任青,”他落地以后拍掉手上的尘土,特别诚恳地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爱管我。“
任青白他一眼:“我是怕你摔死在我房顶上,晦气。”
“哦。”亓风顺着他的话讲,“那确实是晦气,我跟你道歉。”
麻酱被吵醒了,从它专属的木板屋里钻出来,先是冲着电钻声叫了两嗓子,发现没人理它,就溜溜达达地走到任青脚边,肚子一翻趴下了。
任青很疼这只会撒娇的小狗,用王叔送的剩木料钉了一个安置在院子的角落里。他特地拆了一个旧枕头,改小以后垫在窝里。
麻酱确实很喜欢。
它现在白天跟着亓风在店里。亓风一旦来看房,它就肯定要跟着,来了就往任青身边一滚,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梁师傅他们干活利索,中午之前就把旧瓦起了大半。屋里的水路改造也排上了日程,墙上画满了粉笔线。
中午饭是任青去买的。镇口新开的盒饭摊,三份盒饭一盒烧鸡。
烧鸡是亓风点名的。
“梁叔就好这口,你买烧鸡,下午他给你把活儿干得跟绣花一样漂亮!”亓风蹲在马扎上,信誓旦旦开口,“真的,你信我!”
任青信了。
果然,梁师傅吃着饭就主动提出要把西北角的那根朽掉的檩条也一并换了,不加钱。
“你是小风的朋,那就跟自家人一样!”梁师傅拎着烧鸡腿,说得豪气干云。
任青站在一边,看着这一院子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半个月前,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公交站,一个人都不认识,连路都找不到。
现在这破破烂烂的老房子里,有电钻声,有只小狗,有啃鸡腿的三位师傅,还有一个趴在梯子上冲他吹口哨的流氓。
那流氓还对他抛媚眼呢。
任青无语没接。
初九的下午,任青主动到咖啡馆帮忙。年假还有人没结束,店里客人一波接一波,他忙得脚不沾地。收桌子的时候照例喷酒精擦台,喷完收瓶子的时候,手背忽然疼得一抽。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虎口往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红色的,很新鲜,周围一圈皮肤干得发紧。左手手背更夸张,细纹一道压着一道,密密麻麻。
往年秋天就开始裂,他会记得备点护手霜,今年事情一多,忘了。
“借过!”
任青端着托盘往柜台走,腾不出手,只能胳膊肘先探路。
亓风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给客人结账,下意识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手上,顿住了。
“你等一下。”亓风冲客人点点头,表示账已经结清,然后转头朝任青伸手,“手给我看看。”
“干嘛?”任青觉得别扭。
“看看。”亓风皱了下眉。
任青治好把托盘放下,把手伸过去。他本来觉得是小事,结果亓风捏着他手腕翻过来的时候,他明显听见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儿,”亓风抬起头,表情很复杂,“你这是手,还是东非大裂谷啊?”
“是马里亚纳海沟。“任青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对方劲儿太大,“你快放手,我还要干活,你别让客人等!”
亓风没放。他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道裂口,任青疼得嘶了一声。
“裂成这样你还天天喷酒精?雪上加霜,越喷越严重你不知道?”
“没有消毒水我会死的。”任青说。
亓风叹气:“那也不能光看着手越来越烂啊!“
任青没话了。
亓风松开他,转身进了后厨。任青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继续端着盘子忙里忙外。
半小时后,亓风出来了,往他围裙兜里塞了个东西。
任青摸出来一看,是一管护手霜,郁美净的,粉红色。
“我姨的。”亓风面不改色,“她买多了,堆了半个抽屉。”
后厨的小姨闻声探出头,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
“姨,”亓风提高了嗓门,“你是不是买多了?就上次网购啊!“
小姨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任青,忽然笑了。
“对对对,买多了。”她说,“阿青你随便用,不够还有啊!”
任青捏着那管护手霜,站在原地。
他不是傻子。如果真的有存货,也不用花半个小时才拿出来,更何况亓风的耳朵被冷风吹得通红。
太显眼了。
“谢谢。”任青给他面子,没拆穿。
“谢什么,我姨的。”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亓风强调了一遍再转身继续收银,耳根那点红还没消,“行了行了,你可以干活去了!”
任青把护手霜揣回兜里,转身去擦桌子,擦着擦着,自己都没察觉地弯了下嘴角。
当天晚上打烊,他回去洗完澡,用完消毒酒精以后,还是把桌上的护手霜打开了,挤了一些在手背上,仔仔细细抹了一遍。
初十的那天下午,店里难得清闲。小年都过了,假期余额不足的游客们开始返程,水镇的人头景观肉眼可见地稀薄下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麻酱趴在门槛上,睡成了一摊狗饼。
任青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摊着记事本,在算修房的账。
“给你。”
亓风把一盒东西递到他面前。油纸垫着,方方正正,还温热。。
任青抬头:“这是什么?”
“米糕。”亓风说,“桥西头那家的,买了桂花味和豆沙味。”
任青接过来打开。方方正正的米糕码得整整齐齐,桂花糖星星点点嵌在面上,热气混着甜香冒上来。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这个了?”任青笑了笑。
“之前,我们去桥西头,你一直盯着那家米糕铺子看。”亓风说着,在任青对面坐下了。
任青捏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软糯,微甜,桂花蜜馅儿淡淡的,不腻口,的确是挑不出毛病的那种好吃。难怪那天那么多人在排队。
“好吃。”任青咽下去后说,“我之前总觉得自己会喜欢这个,就好像小时候还是什么时候吃过。”
“你不记得了?”亓风问。
“嗯,我的记忆不全,十多岁的时候,跟堂哥吵架,我力气没他大,直接摔下楼梯撞了脑袋,不仅脑震荡,留下了终身容易头疼的毛病,还影响了一部分的记忆。”
亓风张了张嘴:“所以你不记得这里了?”
“嗯,忘了很多。”任青拿起豆沙馅儿的米糕慢慢嚼。
阳光晒得人犯懒,麻酱的呼噜声从脚边传上来。任青吃米糕,亓风剥橘子,谁都没说话,谁都没觉得需要说话。
过了一会儿,亓风忽然开口:“哎,你想不想听麻酱的故事?”
“它有什么故事?”任青果然感兴趣。
“它名字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吧?”亓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听着啊,三年前的冬天,特别冷,快过年了,姨让我去杂货铺打两斤麻酱,调火锅蘸料用。”
“嗯。”
“我走到半路,听见路边的纸箱子里有动静。一打开,好家伙,一团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冻得直哆嗦,眼睛还没睁开利索呢!”
任青低头看了看脚边圆滚滚的麻酱。它睡得很香,耳朵偶尔抖一下。
任青:“然后呢?”
“然后麻酱就没打成呗。”亓风说,“我抱着狗就回去了,我姨问我麻酱呢,我说麻酱在这儿呢。我姨说你给我滚。我说真的,它就叫麻酱了,不然白瞎这趟缘分。”
任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认真的。”亓风一本正经地说,“本来就是个串串小土狗,得起个有福气的名字镇一镇。麻酱多好,听着就香,拌什么都行。”
“那它确实镇住了。”任青说,“它现在是全镇最可爱的小狗。”
“那必须的。”亓风骄傲得像被夸的是他自己一样,“麻酱从满月就跟着我了,我睡沙发它睡我肚子上,压得我做梦都在举重。”
任青看着他说这些的时候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儿傻,但傻得很实在,还有点儿……可爱。
“难怪你们俩那么像。”他笑着说。
“这是好事儿,我带大的狗随我!”亓风激动地塞了个半个橘子入口。
任青捏着最后半块米糕,没说话。阳光从他侧脸上扫过去,亓风用余光看着。
这人皮肤是真好,晒了这么多天,一点儿没黑,白得发光,衬得眼尾那点弧度都清晰。
难怪麻酱见第一面就贴他,狗跟人都一样,专挑好看的。
麻酱这时候醒了,它抬起头,正好对上任青的视线。
它歪了歪脑袋站起来,两只前爪搭上任青的膝盖,下巴搁在他手背上不动了。
任青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落下去,挠了挠它的耳根。
“麻酱,”他说,“下来。”
麻酱不动。
“傻狗。”
狗尾巴摇了两下,算回应。
亓风叹了口气,站起来:“行吧,你俩过吧,我走了。”
任青:“你去哪儿?”
“备货。”亓风活动了下手腕,“我们晚上吃火锅。”
任青疑惑地一歪头:“谁说要吃了?”
“我啊!”亓风理直气壮,“我吃,你陪我吃!”
任青笑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小姨早一个小时就被亓风催着回了家,店里剩下他们俩,加一条傻狗。
鸳鸯锅和电磁炉都是从小姨那边拿的,食材是任青洗的,肉片是亓风切的。红白相间的牛羊肉卷码了满满三盘,毛肚黄喉各一碟,还有一筐小白菜。
“就这一种菜?”亓风拿着菜筐数了数。
“嗯,我就爱吃这个。”任青说。
“行吧,好养活。”亓风应了。
锅底是番茄的,两个人都没意见。水开就下肉,亓风拿着筷子在锅里划拉,任青负责调蘸料。
麻酱被拴在另一张桌的腿上,急得直转圈,最后发现没人理它,认命地趴下了,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锅。
“宝贝你不能吃这个。”任青回头哄狗。
“他知道,就是馋的。”亓风把烫好的第一波肉全拨进任青碗里,“你吃你的。”
任青低头一看,自己碗里肉冒尖了。
“你也吃。”
“我这不涮着呢吗,别急。”亓风头也不抬,又下了第二波肉,“多吃点吧,看你瘦得跟风筝似的,风大点都能给你吹跑。”
任青夹肉的手顿了顿:“能不能不提这茬儿?”
“不能。”亓风笑了,“你什么时候胖点儿了,我就不用了。“
行吧。
这肉是烫的真好,任青吃了两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烫火锅就得全是肉,蔬菜就一把小白菜,清口用的,别的都别来沾边。
喝的东西是亓风泡的大红袍。
“你还真喝这个。”任青看着他从柜子深处掏出一块饼茶和一套专业茶具,“我以为你就随口说说。”
“我什么时候随口说过?”亓风烫壶投茶洗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这个人喜欢说实话。”
“比如?”
“比如我第一次见你,”亓风把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抬眼看他,“就觉得你长得好看。”
任青夹着毛肚的手停在了半空。
店里很静。
铜锅咕嘟咕嘟地冒泡,麻酱吃不着饭又睡了,窗外的河水拍着岸,一阵一阵的。
“哦。”任青干巴巴地应。
他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尝出味儿。
“你呢?”亓风给他续上茶,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第一次见我什么印象?”
任青咽下毛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糊了他一脸。
“还行吧。”他说,“狗挺可爱的。”
“这是说的我嘛!”
“嗯,你排狗后面。”
亓风啧了一声,往锅里下肉,嘴角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顿火锅吃到十一点,碗盘收进后厨,任青照例洗手,擦干,喷酒精。不过这回他记得抹护手霜了,挤了一大坨,抹到一半,发现亓风靠在后厨门框上看他。
“看什么?”任青问。
“看你抹护手霜。”亓风呲个牙说,“挺认真。”
“切。”
亓风忽然说:“青儿啊。”
任青抬头:“嗯?”
亓风说:“大红袍好喝吗?”
任青点头。
“那你以后也陪我喝大红袍行不行?”亓风说得特别自然,“一块饼茶一个人喝太寂寞了,我姨只喝摩卡拿铁,我们家麻酱又没这个口福。”
任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亓风脸上。这人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那点挑就变成了弯,眼睛亮得像小星星。
“这算什么要求?”任青说。
“怎么不算?”亓风理直气壮,“喝茶得有人陪,聊天得有人接,就像涮肉得有人抢,你不在,我喝到尿频都没意思。”
“咱能不说得那么恶心吗?”任青笑了。
“那你答应吗?”
店里又静下来了。
任青把护手霜的盖子拧上,放进口袋,和亓风给的那管护手霜放在一起。
“答应。”任青说,“但茶钱你出。”
亓风笑了,眼睛弯成两条桥。
“成交!”
回民宿的路上,冷风拍脸。
任青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边兜里揣着两管护手霜,左边兜里是亓风硬塞一袋米糕,说热热可以当明天的早饭。
路过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河。
水面黑沉沉的,桥上的灯笼照出一圈一圈的光。
半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人生可能得一直冷冰冰的。
如今却大不一样,开始变暖和了。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任青掏出来,是亓风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还没走到
任青回。
——那你走快点,麻酱趴门口等你呢。
亓风说。
任青回头看了一眼。
桥的那头,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门口果然趴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尾巴尖那一撮白,在灯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桥上,忽然就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桥上。
——麻酱朝着那边站起来了
——它耳朵比我的好使
亓风说。
任青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桥那头走。
风还是冷的,但心已经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