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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梅路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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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任青睡到自然醒。
民宿的被子有太阳味,他赖了十分钟床才起来,洗漱出门。
他先去了趟望梅路18号。
白天看,那院子比昨晚更破一点,也比昨晚更真实一点。
任青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得出结论:能修,但得花不少钱,还得花时间。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口长出一片藤蔓的大水缸,忽然想起爷爷在世的时候,缸里养的是荷花。
也就想起这么一点。再往前,就是模糊了。
他没多待。锁好门,他回了水镇,决定先把整个镇子认下来。以后不知道要在这儿住多久,总不能一直不认路。
过年放假,闲人一抓一大把,全挤在这个没什么可看、没什么可吃、也没什么可玩的古朴小镇里。水镇当前唯一的风景,就是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流动人头。
任青当着人头里的一员,散步,过桥,拐进死路再转出来。
他从小对这种没目的的闲逛就特别着迷,两条腿跟永动机似的,脑子空空,腿自己走,在范围内不断绕圈。
夕阳落山的时候,他走过了第三座桥——也许是第三座,也许是某一座重复的桥。
他没印象。
桥上人少。他停下来,看水道里的船,看船上穿救生衣的游客。夕阳铺在水面,橙金色一层,像给所有东西都罩了层虚的滤镜。
任青觉得眼前发糊,看不真切,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拽去穿越。
这种失真感只持续了几秒。眼前重新亮起来,他觉得没意思,下了桥接着逛。
人生无非如此。
无聊,倍儿无聊。
就这么逛着,裤脚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狗。
麻酱亲昵地蹭他的腿,然后蹿上旁边台阶,站在门框边不动了,回头看他。
任青反应过来,麻酱在等他。
两层台阶,他腿一跨就上去了。跟着麻酱进店,柜台后面的人冲他吹了声口哨。
“哟,好巧啊。”
口哨声后头紧跟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臭小子!说了别吹口哨,听着跟流氓似的!”
女人顺手甩了亓风肩膀一巴掌。
“姨,疼!”
这位就是小姨,任青认出来了。
小姨和外甥有点像,尤其那双眼睛,大双眼皮,眼尾上扬,特别漂亮。
“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任青。”亓风揉着肩介绍。
任青鞠躬:“您好。”
小姨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炸雷变春雨:“任青啊,谢谢你捡到我们家麻酱哦。”
“应该的,没关系。”
任青自动开启外交模式。这是他必备技能,前提是对方看着像好人。他很会笑,会装乖,不惹事,所以哪怕成绩中不溜,读书这几年在老师那儿一直很受欢迎。
活得舒服。这是他对自己为数不多的要求之一,做事基本都参考这条准则。
眼下就是。
店里古香古色的木壳子包着现代简约的内里。单看店内是咖啡馆,门外一张张桌子坐满围炉煮茶的人,三两个店员进进出出。
亓风守着收银台:“任青,喝拿铁还是摩卡?”
“算了,咖啡喝了困。”
“真假?”
“真的。初中为了提神喝太多,现在免疫了,还倒着来。”任青说,“热巧克力可以。”
“那就热可可。”
任青接着陪麻酱玩。麻酱聪明得很,听得懂握手、趴下、站立,还会转圈。一人一狗在墙角转起了圈圈舞。
亓风在做热可可,偶尔偷看一眼。
“麻酱很喜欢你朋友。”小姨往冰柜里码慕斯蛋糕。
亓风愣了下:“不是朋友。”
小姨瞥他一眼,转身回后厨:“哦,随便你。”
热可可好了。任青去洗了手,擦干,喷了酒精才端起来喝。
亓风闻到淡淡的酒精味,什么都没说。
“我有强迫症,”任青先开口解释,“不消毒会死人的。”
他顿了顿:“嗯,手艺不错,难怪客人多。”
“是我小姨厉害,我跟她学的,还没出师呢。”
天要黑,亓风跟小姨请假,带任青出去吃饭。过桥往左,一家自助火锅店,店长跟他熟,给打八折。
任青在冰柜前扫了一圈,目标明确地填满托盘。牛羊肉、毛肚、黄喉,摞得很高,手托得稳。想了想,最后象征性拿了两把白菜。
亓风点了个牛骨汤锅。两个人都不能吃辣。
菜堆上桌,面对面坐下。任青掏出一下午没开的手机,消息噼里啪啦快溢出来了。
他先点开堂哥的界面,把人拉黑了。然后看周赞的——从“宝儿你什么时候走的”,到“你不会被那家人卖了吧”,再到三个小时前的“你再不回我真报警了”,中间夹了几十条不重样的咆哮表情包。
任青看着看着笑了,赶紧回:“我回爷爷家了,就你知道的那个地方。这边有个景点叫水镇,开学前你可以过来玩。”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任青没接,说在外面吃饭,吃完再讲。
抬头,手边多了一杯倒好的可乐,碗里也被放了亓风刚烫好的第一波牛肉。
亓风往锅里继续放肉:“吃吧。”
“谢谢。”任青没客气。
这顿饭吃得很有默契。亓风烫肉的手没停过,任青咀嚼的嘴没停过,碗从来没空过。
吃过饭回民宿,路过咖啡馆,麻酱立刻贴上来蹭他的腿。
“你来之前它最黏我,”亓风说,“这臭小子专挑漂亮的黏。”
任青蹲下挠狗下巴,麻酱舒服得呼噜呼噜,尾巴摇成螺旋桨。
亓风看着这条见色忘主的狗,啧了一声。
气归气,狗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亓风见过的人里,任青算最白的那个,唇红齿白,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眼睛也漂亮,没表情的时候看着挺冰,笑起来就变成了少冰。
只是还没见过他大笑。以后有机会可以见识一下。
“好了麻酱,别缠着你任青哥哥了。”
狗听懂了,蹭了两下,老老实实回店里趴下。
亓风从柜台捞了把水果糖塞给他,任青挑了颗葡萄味的。两个人在店门口分了糖,告别。
回到房间,任青洗手,擦手,给手机和手喷了两遍酒精,然后解锁,直接拨了周赞的电话。
秒接。
“青哥!我想死你了!!!”
任青把手机拿远了点。
等那头的咆哮告一段落,他才说:“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一声不吭的!那家人把你赶出来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回去没好事!”周赞的嗓子急得劈了叉,“你等着,我明天就过去——”
“不用。”任青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上民宿暖黄的灯,“我真挺好的。”
“那你哭没哭?”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任青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想爷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过两天就到,没得商量。”周赞说,“你先把定位发我。”
挂了电话,房间静下来。
行李箱靠门边站着,没打开过。书包站在行李箱头上,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兵。
任青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河对岸的人声模糊地传过来,热闹是别人的。他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有一间暂时不能住的房子,一个刚认识三天的本地人,一条叫麻酱的狗,和一个正在赶来的朋友。
好像也够了。
任青这么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