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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乡 蓝皮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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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皮公交车冲着望乡连跑带抖地前进。
爷爷走了,任青就不想再在伯婶家里继续寄人篱下地过日子。更何况伯婶在守灵的时候就明嘲暗讽地让他快滚。
他本来还愁没地儿可去,突然大发善心的堂哥却告诉他,爷爷的老家望乡,还有一栋没人要的老房子。
那房子太旧太破,又拆不了卖不掉,伯婶看不上。
任青在爷爷的遗物里翻翻找找,找到了钥匙和地址以后,立刻买票启程。
但他有点高估自己了。
任青偏头抵着车窗,晕车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往上顶。只犯恶心不呕吐最难受,人就像被堵死了,一口气顺不下来。
他低头看手机,交通公众号显示还有两站才到望乡。两站,搁平时不算什么,搁这会儿,跟两座山似的。
任青是晕好多交通工具的体质,他出门少,勉强算远途的,这辈子就两遭。
一遭是小时候父母没了,被帽子叔叔送到爷爷家。
第二遭就是现在。
不过还是得庆幸。
天无绝人之路。
广播终于报到站名,任青机械地提起箱子飘下车,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像劫后余生。他拿湿巾擦了脸,开始找望乡的入口。
望乡和水镇隔了一座桥,原来好好的一对亲兄弟,后来被人生生切开一刀。水镇成了景区,望乡还是望乡。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任青不记得望乡怎么走了。他就记得爷爷家大门长什么样,怎么到那儿,一点印象没有。
一条路来来回回捣了八遍,他放弃了,拾掇好语言想找路边大爷大娘问路,结果被一群眼神锐利、嘴呸瓜子壳的老人家瞪了一眼,话全散了。
行吧,他自己找。
任青拎上箱子,随人流进了景区。他知道自己这形象挺像神经病的,但无所谓,反正有口罩挡脸。
景区里全都是卖小吃的铺子,在食物的香气里,他很果断地饿了。干脆顺便找了个包子铺,六块钱一个的肉包,躲到僻静的角落啃。
包子虽然个大,但一口咬不着馅,他只能掏出矿泉水将就咽下半个。剩下半个刚捏在手里。
脚边突然叮呤咣啷地一阵响。
低头,是一条狗。
除了尾巴尖一撮和脖子一圈,其他地方黑得很干净。狗乖,自己叼着绳儿,不扑人,就巴巴望着他手里的包子摇尾巴。
任青顺着狗绳看见项圈和圆名牌,金属的,激光刻着紧急联系的电话。
小狗巴巴地望着任青。
“不好意思,”任青道歉,“你有主人,看着也不像饿急眼的,我不能乱喂。而且我一个人很可怜的,如果被你主人讹上,没钱还的。”
狗不叫,跟听懂了似的,乖乖趴下,尾巴还在一摇一晃。
任青看着那条尾巴,心情忽然好了点,脑袋也没那么疼了。他把半个包子揣进兜,摸了摸狗脑袋,拍了狗牌上的号码,连同两张现场照片一起发过去。
他不习惯打电话。能发短信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等了五六分钟,一个穿黑羽绒服的年轻人一路喊着找过来,冲狗招了招手。狗咬着绳儿欢天喜地飞奔过去。
“谢谢你。”黑羽绒服把绳牵好,冲他颔首。
“没关系。它叫什么?”
“麻酱。不是打麻将的麻将,是吃的那个麻酱。”对方顿了顿,低头对狗说,“麻酱,快跟哥哥说谢谢。”
刚才不吭声的狗子忽然叫了两声。
汪汪!
“不客气。”任青笑了。
黑羽绒服瞥见他的行李箱,顺口一问:“来旅游的?”
“回老家,望乡。”任青说,“找不到路了。”
“我本地人,我带你去。”黑羽绒服伸出手,“我叫亓风。”
“任青。”
亓风一看就是本地长大的,牵着狗子在前头开路,对各种小路熟得像是闭着眼睛长出来的。
两个人一路谁都没说多余的话。
“你家几门几号?”
“望梅路18号。”
左弯右绕,最后停在一扇从脚底生锈的铁皮门前。旁边蓝得掉色的门牌上,写着望梅路18号。
任青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外层拉链,掏出个密封袋。袋里有一把旧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开了。
第一眼是院子中央,很干净。左边大水缸,藤类植物从缸里生出来,上下左右乱成杂线团。右边一副石桌凳,看着还算完好。
也就只是看着还好了。
这地方暂时不能住人。没水没电没床,屋顶说不定还漏。
任青很快得出了结论,关门上锁。亓风还等在门外,麻酱卧在他脚边,很安静。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点的民宿吗?”任青问,“钱无所谓,要干净。”
亓风卷了卷狗绳:“我小姨就是开民宿的,绝对干净。我带你去,给你打折。”
民宿在水镇里,藏得深。要过木棚子,上石头台阶,再拐弯。
任青一路走一路怀疑这地方到底有没有客人。所谓干净,该不会就是因为没人住才干净吧。
“到了。”
亓风的声音打断了任青的腹诽。
小姨不在,一个员工什么都没问,比了个“请”的手势,直接把他带进走廊里间。
任青走两步想起什么,回过头,亓风却早没影儿了。
他把行李放下,吃了热饭,洗了热水澡,几天的颠沛流离总算有了个落点。
睡前他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三条未读消息躺在最上面,发信人是堂哥。
就三个字。
到了吗?
任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