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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翠娇骨,偏执难驯 秋日辰 ...

  •   秋日辰光透过相府正堂雕花长窗,碎金般铺落在整块汉白玉地砖上。
      丞相府本就是京中顶级勋贵门第,正堂恢弘阔朗,梁柱描金,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案上陈列青瓷古鼎,处处透着百年世家沉淀的端庄威严。
      今日家宴简朴,只属内室家席。
      上座端坐当朝丞相上宫瑾,眉眼沉稳,自带朝堂重臣的威压,唯独看向末位小女儿时,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纵容与歉疚。
      左侧依次坐着嫡长女上宫琬、嫡长子上宫珩。
      唯独最末一席,坐得张扬肆意,悖逆满堂规矩。
      上宫荣黛今日一身猩红撒花软缎广袖裙,料子是南疆进贡的云丝缎,触手流光,行走便有细碎金纹随光线流转,裙身遍绣缠枝赤金海棠,艳丽灼灼,压得满室秋光都黯淡几分。领口袖缘滚一圈雪白狐绒,贵气逼人,又添几分骄矜冷艳。
      乌发并未循规梳成大家闺秀的规整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慵懒肆意。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缀三串细碎珍珠,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叮咚细响。
      指尖套着镂空赤金护甲,细长冷白,衬得她手如凝脂,也衬出一身生人勿近的矜骄戾气。
      她脊背不挺不直,不靠不正坐,懒懒倚着椅背,一只手肘随意搭在扶栏,眉眼艳烈,眼尾天生带着几分薄凉轻蔑。
      明明是最年轻、最位卑的小辈,却硬生生坐出了满堂最盛的气焰。
      贴身侍女锦书垂首立在她身后半步,呼吸轻细,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忧心。这半年来,自家小姐愈发怪异,时常对着身侧空处低语、浅笑、对视,旁人皆当幻觉,唯有她日日贴身侍奉,眼睁睁看着小姐沉溺一场无人印证的相伴里。
      满堂寂静里,长女上宫琬率先开口,声音温婉端方,带着长姐规训的姿态,字字得体,句句藏妒。
      “阿黛,再过半月便是长公主寿宴,京中世家子弟、闺阁贵女尽数齐聚。你近日行事太过乖张,屡屡在外独自言语、举止怪异,外头流言早已满天飞。”
      上宫琬坐姿端正,衣色素雅清淡,言行举止皆是标准世家嫡女模样。
      她素来嫉妒上宫荣黛,嫉妒她自幼失母却独占父爱,嫉妒她无需恪守礼教、无需谨小慎微,嫉妒她可以随心所欲、肆意人生,活成了自己这辈子永远不敢成为的模样。可这份嫉妒,永远被她藏在端庄温柔的皮囊下,只化作句句为她好的规劝。
      “父亲纵你,兄长护你,可朝堂耳目众多,相府女儿,不可落一个疯癫妄语的名声,贻笑京城。”
      话音落地,正堂气氛微凝。
      所有人都等着看上宫荣黛收敛性子,低头听训。
      可上宫荣黛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眼风扫过上宫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愧意,只有全然的不屑与偏执。
      “我疯癫?”
      她声音清泠,带着少年娇纵的凛冽,字字清晰,落得满堂皆闻。
      “长姐日日拘于规矩,束于体面,活在旁人眼底的评价里,不敢错一步,不敢妄一言。究竟是谁活得桎梏,是谁活得虚妄?”
      上宫琬脸色微僵,温良笑意险些挂不住:“阿黛,我是劝你——”
      “不必。”
      上宫荣黛直接打断,态度桀骜,分毫不让。
      她微微侧头,目光轻柔落向自己身侧空无一人的位置。
      在旁人眼里,她是对着空气温柔凝视、自言自语。
      可在她眼底,那里立着与自己容貌无二、静静伴她的黛影。
      她眼底所有的戾气瞬间收敛,只剩独独一份旁人看不懂的珍视与偏执。
      “我在此,有人伴我。”她轻声道,语气笃定到近乎执拗,“你们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此言一出,上座上宫瑾眉心微蹙。
      次子上宫珩当即沉声开口,是整座相府唯一敢约束她、真心护她的人。
      上宫珩一身青色锦袍,眉目清正,性情沉稳。他自小护着这个最小的妹妹,替她摆平无数祸事,替她扛下无数非议,却也最怕她彻底走火入魔。
      “阿黛,听话。”他语气沉缓,带着兄长的告诫与担忧,“世间无虚妄人影,你是思虑过重、孤寂郁结,生出了幻视。此后不许再胡言,不许再对外人怪异举止,收了心性,安分度日。”
      这是劝告,也是禁令。
      是家人眼中唯一的正途。
      可对上宫荣黛而言,却是最刺耳的禁锢。
      她缓缓收回看向黛影的目光,重新抬眼,看向自己的兄长,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顽固的偏执。
      “二哥也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不可信。”上宫珩寸步不让,“天道人世,从无此理。禁术虚妄,皆是心魔。”
      “心魔?”
      上宫荣黛低低笑出声,笑声艳烈,带着几分疯意。
      她挺直脊背,赤金护甲轻轻敲击椅沿,发出清脆轻响。
      “我半生孤冷,无人知我、懂我、伴我。世人皆伪,亲情皆淡,规矩皆缚。”
      “唯有她伴我左右,知我所有乖戾,容我所有疯狂,懂我所有孤寒。”
      她目光扫过上宫琬的端庄、扫过上宫珩的克制、扫过上宫瑾的纵容,字字掷地有声,偏执到无可救药。
      “你们要我安分、要我温顺、要我活成世人喜欢的模样。可我偏不。”
      “我上宫荣黛,宁愿守这一场你们口中的虚妄,也不要这满座虚伪亲情、规矩体面。”
      “我所见为真,我所信为实。”
      “谁劝都无用。”
      一句话,封死所有人的规劝。
      桀骜、执拗、我行我素。
      她认定的事,天地难改,六亲难劝。
      上宫瑾看着小女儿眼底根深蒂固的偏执,满心无奈,终究只剩叹气。
      他丧女亏欠太深,纵她骄纵,纵她蛮横,纵她怪异疯言,从来舍不得重责半句。
      “罢了。”上宫瑾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纵容,“你年纪尚小,无需拘礼。你欢喜便好,不必理会旁人流言。”
      他永远是这样。
      不问对错,只问她喜不喜欢。
      可这份无底线的宠溺,只会愈发助长上宫荣黛的肆无忌惮。
      上宫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妒意翻涌,面上依旧维持温柔模样。
      凭什么?
      凭她疯言疯语、悖逆礼教,依旧能得父亲偏爱?
      凭她活的荒唐,却一生无忧无拘?
      不公,何其不公。
      一旁的锦书始终垂首静立,将主家全员的态度、小姐的偏执疯态尽数收于眼底。
      她看着自家小姐一身金翠艳骨,满身桀骜,为一道无人可见的幻影,与至亲对峙,与世俗相悖,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锦书心底一片寒凉。
      她清清楚楚看见——
      她家小姐,已经彻底、完完整整,栽进这场镜中妄梦里。
      无人可拉,无人能救。
      满堂规矩体面,拦不住她分毫疯骨。
      满城流言非议,改不了她半分执念。
      上宫荣黛微微抬眸,再度看向身侧空处,眼底重新落满独属于两人的温柔。
      世人皆说她疯。
      那她便疯到底。
      余生漫漫,她只要她的影,伴她横行京华,纵她一世荒唐。
      谁阻她,谁便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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