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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第一章菱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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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菱镜凝魂,妄影新生
大靖元启十三年,晚秋金桂覆京,落香十里,沉落在煊赫至极的丞相府朱檐之上。
当朝丞相上宫瑾一生权倾朝野,仕途坦荡,唯独情路寥落。正妻早逝,留下一双儿女,长女上宫琬,次子上宫珩,最末一位嫡次女,上宫荣黛。
上宫荣黛自落地那日,便没尝过半分母恩。
襁褓失恃,无人拘管。中年丧妻的上宫瑾将满腔愧疚与偏爱,尽数堆砌在这个最小的女儿身上。予她金山银海,予她无上纵容,予她整个京城都无人敢僭越的特权。
她是相府最特殊的异类。
长姐上宫琬端庄端方,恪守世家礼教,活在规矩与体面里,日日艳羡上宫荣黛无拘无束、肆意张扬的人生,却又深深嫉妒她独占父亲全部的宠溺,一生不用低头、不用讨好。同胞血脉,生出最扭曲的拉扯,一半羡慕,一半妒恨,藏在温良皮囊之下,无人知晓。
兄长上宫珩是府中唯一的清醒人,也是上宫荣黛唯一的保护伞。他护她年少顽劣,替她抹平无数祸事,却也次次正色告诫,约束她的张狂,拦她越界的行径,是这漫天纵容里,唯一一道单薄的枷锁。
唯有贴身侍女锦书,自小陪在她身侧,看尽小姐内里的孤冷与偏执,见证她从懵懂骄纵,一步步走向沉溺疯魔。
世人皆知,相府嫡次女上宫荣黛,是京城最难招惹的娇痴煞神。
她艳丽张扬,桀骜跋扈,随心所欲,从不将礼法权贵放在眼里。旁人只道是丞相溺爱无度,养出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却无人窥见,这满身张扬的底色,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长姐伪善疏离,爱恨交织;兄长护她亦束她,万般顾忌;父亲的宠溺是补偿,从不懂她分毫;满府下人唯余敬畏讨好,世间万千人,竟无一人真心伴她。
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无人懂她,那便,自造一人。
三日前子夜,星轨逆乱,是古籍禁术记载中,百年一遇的凝魂时辰。
上宫荣黛屏退满院下人,唯独留了贴身侍女锦书守在暖阁外。她锁死沉香阁楼,取出生母遗留的上古青铜菱花镜。镜面斑驳古旧,沉寂多年,藏着逆天噬魂的秘术,是世间禁忌,是天道不容的虚妄之法。
古籍有言:以己魂为引,执念为薪,逆道施术,可镜中凝影,化虚为实,塑血肉,成人形。
代价是神魂耗损,天道反噬,所得相伴,皆是偷来的光阴,从无圆满。
无人敢试的禁术,上宫荣黛甘之如饴。
她半生孤孑,无所眷恋,唯求一伴。
三更漏断,烛火青幽,摇曳映满室符篆猩红。指尖精血浸染镜纹,丝丝缕缕神魂被生生剥离、引渡。剧痛贯穿四肢百骸,神魂撕裂的苦楚几乎将她碾碎,可上宫荣黛眼底唯有滚烫的偏执。
“世人皆假,亲友皆疏。”
“我以半魂为祭,造我知己,伴我余生。”
“从此世间,有两个上宫荣黛。”
禁术轰鸣,铜镜震颤不休,镜面翻涌如水波,黑雾缠金芒,冲破虚实界限。
良久,风停烬落。
一道绝色纤影,自冰冷古镜之中,缓缓踏出。
衣饰容貌、眉眼风骨,与端坐镜前的上宫荣黛分毫不差。
她是黛影,是她的执念,她的孤冷,她所有不敢肆意的疯戾,是她剥离神魂造出的、独属于自己的半身。
黛影抬眸,眼尾含着极致温柔与疯痴,世间所有爱意与依恋,尽数凝于眼底,只系一人。
“阿黛。”
轻唤落地,温柔蚀骨。
上宫荣黛抬眼,看着眼前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影,冰封十几年的孤寂,轰然碎裂。
锦书守在门外,只听得阁内一阵轻响,再无声息。推门而入的刹那,她只看见自家小姐独自立在镜前,眉眼艳红,笑意偏执,空无一人的室内,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无人看得见黛影。
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唯独上宫荣黛一人,可窥见这尊虚妄而生的幻影。
自此,大靖京城彻底变了模样。
往后漫长岁月里,上宫荣黛携黛影横行京洛。
她们并肩长街走马,闯茶楼、闹宴席、戏耍权贵、碾压虚伪世家。上宫荣黛想做却不敢做的疯狂,黛影陪她肆意;她心底压抑的偏执,黛影尽数纵容。
那段时日,是上宫荣黛此生最鲜活肆意的光阴。
可落在旁人眼中,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百官世家、皇室贵胄、相府众人,所有人看见的,从来都只有上宫荣黛孤身一人。
他们看见她对着空气说笑、并肩踱步、打闹嬉闹,看见她一人分似两人,喃喃自语,举止怪异疯癫。
长姐上宫琬暗自窃喜,只当她孤寂疯魔,愈发扭曲失常,衬得自己端庄得体。
兄长上宫珩忧心忡忡,屡次规劝,只当妹妹思母成疾,生出顽疾幻视。
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说,相府嫡女骄纵成性,神志癫狂,活在了自己的虚妄幻梦之中。
贴身侍女锦书默然缄口,日日看着小姐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温柔低语,看着她为一道无人能见的影子欢喜、珍视、沉溺,心底寒意层层蔓延,亲眼见证她一步步沉沦,无可救赎。
所有人都以为,那相伴是上宫荣黛的臆想。
无人知晓,黛影血肉真切,神魂真实,确确实实陪她横行过这繁华人间。
唯有天道记得,这场相逢,本就是逆天偷盗。
禁术反噬早已深种,无根之魂,无源之躯,黛影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在缓缓消散。
只是时光尚缓,虚影尚凝,将灭的宿命被悄悄掩藏,藏在日日欢愉、横行无忌的假象之下。
上宫荣黛贪恋这独一份的懂得与陪伴,自欺欺人,沉溺其中。她刻意忽略神魂日渐虚弱的黛影,忽略天道无声的警示,只想攥住这世间唯一属于她、永不背叛、全然懂她的半身。
她不知,偷来的时光终有尽期。
影散之日,便是她彻底疯魔、万劫不复之时。
更不知,父兄庇护、家世荣华、滔天权贵,皆是泡影。相府多年藏污纳垢,贪赃纳贿的累累罪证深埋地底,只待一场风起,焚尽朱门锦绣。
终有一日,影消魂散,大厦倾颓。
漫天烈火吞尽赫赫相府,而她于火海之中,彻底销声匿迹。
无人知其生死,无人寻其归处。
只留一场镜中痴妄,一世荒唐相伴,一纸无解终局。
烛火静静燃着,映着妆台前两两相似的绝色人影。
上宫荣黛抬手,轻轻覆上黛影的指尖,唇角扬起一抹艳烈又疯狂的笑。
管它天道无常,管它世人非议。
今朝有影伴身,便敢疯尽京华,不负这一场逆天痴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