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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青云 周慵赴云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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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势渐小,静尘居门前的积雪已被来往客商踩成薄泥。
周慵在房中歇了一个时辰,换去沾满风雪的衣裳,重新穿上一袭青衫。白色鹤氅仍搭在肩头,袖中则多了一枚蒲纹竹牌。
竹牌右下角刻着一个“裴”字,是半月前随信送到岑山的。
信上没有寒暄,只写了几句话:
酆京风雪正好,新得两坛陈酿。
入京当日,申正,云坊。
末尾另添了一句:逾时不候,酒也不给。
裴寂这厮倒是多年不改。
申初刚过,周慵便出了房门,却见周暹果然还在院中。
周暹正站在廊下与掌柜说话,听见开门声,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正看见尚未完全收好的竹牌。
“去云坊?”
“裴寂邀我一叙。”
周暹从廊下走出来:“还真是不知道省钱。”
“他请客。”
“那便无妨。”
掌柜低头拨了拨算盘珠,仿佛并未听见。
周慵拿起桌边的帷帽,与周暹一同出了静尘居。
几辆牛车横在路旁,车上载着连根挖出的青松。树根裹着草绳和湿泥,枝叶落满积雪。领头的车夫鞋面开了口,脚趾几乎露在外面,握鞭的手冻得通红。
方才路上还未见得。
周慵不由在一辆牛车旁停了停。
“送进宫里的。”周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陛下嫌含章殿外的冬景萧索,命人补种青松。”
车上的树足有两人高,根部却被削去大半,只余一团勉强兜住的湿土。
“这个时节移树,活不了几株。”
车夫吆喝一声,拉车的老牛吃力地向前。后面几辆车依次跟上,车旁还走着十余名衣衫单薄的民夫。
去年漳河决堤,流民涌入京畿。京兆府为安置灾民发愁许久,含章殿修园子的差事下来,便从城外招了数百人做活。
周暹又在一旁讲了许多,周慵神色不明,看着远去的车队:“如此说来,我还该夸陛下仁厚?”
“有人只想借这份工钱熬过冬天。”
“那些树呢?”
“树大约没有想法。”
周慵看他一眼:“难怪活得不长。”
周暹笑了:“这话若让太学的博士听见,少不得要同你辩上半日。”
二人很快走上青云街。
长街自外城南部贯向内城,路面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多是书肆、笔墨铺和供士子投宿的客舍,各州会馆的木牌悬在檐下,风一吹便前后晃动。
前方忽然传来铜锣声。
“太学新院生入学,车马暂避!”
沿街行人纷纷让到两侧。卖粥的小贩忙着挪开炉子,隔壁糖画摊的摊主也急忙护住熬糖的小锅。木架被人群挤得晃了几下,刚画好的一只飞鹤沿着架边滑落。
周慵伸手托住竹签,将糖画放回原处。
摊主松了口气:“多谢公子。”
他说完便将那支糖画取下来,执意塞给她。
周慵还未推辞,周暹已经替她接了过去。他举到眼前端详片刻,问摊主:“这是仙鹤?”
摊主原本满脸感激,闻言顿时有些不快:“自然是鹤。照着岑山白鹤画的。”
“怎么瞧着像只没尾巴的鸡。”
周慵看了他一眼:“兄长既然懂,不如现场画一只。”
周暹将糖画递过去:“白得的东西,更不该如此挑剔。”
周慵接过,咬掉了仙鹤的头。
“你小时候偷吃师父藏的蜜饯,也是这般理直气壮。”
“那碟蜜饯放在灶台上。”
“还藏在罐子里。”
“罐子没有上锁。”周慵又咬去半边翅膀,“岑山上没有上锁的东西,应当是公用的。”
周暹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只摇了摇头。
锣声渐近,一队新选院生沿着青云街缓步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几人穿着太学统一制发的天青襕衫,腰悬书囊,是奉命前来引路的旧生。
队伍还算整齐,不过靠前者大多衣着鲜亮,落在后面的士子则以布衣居多,鞋上还沾着许多未化的雪泥。
“这孰先孰后也是有讲究的?”周慵问道。
“确是按各州解送名册登记的次序。”
“那也确是巧得很。”
各州择选院生,考的不只文章。文章之外,师承、举荐与乡评也在考量之列。
周暹看了她一眼:“前头未必都是草包,后头也未必全是被埋没的贤才。”
“我尚未说话。”周慵淡淡。
周暹没有接话。
队伍行至街口,忽然停了下来。
一家茶楼正将新置的器物往里搬,两名伙计抬着一只装满杯盏的木箱从侧巷出来,恰与队伍堵在街口。
为首那名旧生率先停步,示意后面的人稍候。木箱一角擦着他的衣摆过去,跟在身旁的年轻人伸手将他拉开半步,随即皱起眉:“这么大的箱子,也不知避着些人。”
一名伙计正踩着雪寻找落脚处,闻言不敢再动。
为首的旧生却伸手稳稳托住木箱一角。
“先抬过雪坎。”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依言向前。方才出言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脸色虽不耐,到底也上前托住了另一边。
木箱抬进茶楼,太学的队伍才重新向前。
“少陵林氏,林修远。”周暹低声道,“另一个是他的族弟林骁。”
林修远拍去袖口沾上的木屑,与两名伙计略一颔首,转身回到队伍前面。林骁落后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才跟上队伍。
周慵看了一会儿:“脾气不像,护短的样子倒很像。”
“林氏这一支,最不缺的便是护短。”
那些新院生从二人面前陆续经过,待最后一人走远,铜锣声也渐渐淡了,长街恢复了先前的喧闹。
到了内城关附近,一名仆从已经候在路旁。见周暹出现,他立刻迎上来,附在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周暹听完眉头紧锁。他本是想同周慵一道过去的,适才母亲有召,他此番只得先行离开。
周慵自是了然:“兄长自去便是。”
“沿东街走过两处坊口,便是菁华湖。”
“知道了。”
“少饮些酒。”周暹忍不住叮嘱道。
“裴寂若肯舍得,我便少饮。”
周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仆从仍在一旁等候,他不再耽搁,随向内城关走去。
周慵则转向东街,独自往云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