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牒无名》周而复我

1、第1章 入京 被皇室弃绝

　　建平十六年，盛冬。
　　永宁门还未开，城外已经排起长队。
　　商旅挤在城墙根下避风，车挨着车，马不住刨地，蹄铁踩碎车辙里的薄冰。守城军士沿墙根一路喝过去，说城墙下不许聚人。人群只得往官道上退。没了墙挡，朔风卷着碎雪横扫官道，打在人脸上，细密如砂。
　　周慵没往墙根挤，仍站在队伍末尾，撑着一柄旧竹伞。
　　雪下得紧，不多时便在伞面压了厚厚一层。竹骨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随时都要折断似的。
　　随行护卫几次看向她，上前低声劝道：“公子，城门还没开，先回车里等吧。”
　　“不必。”
　　周慵换了只手执伞，将冻得发僵的右手收进袖中。护卫还要再劝，城楼上忽然响起号角。头一声被风吹得有些闷，第二声才清楚地传到城下。
　　她抬头望去。城墙比想象中还高，檐角隐在飞雪里。周氏玄旗被风压着，偶尔翻起一角，露出上面的蟠龙暗纹。
　　岑山的老人说过，这号声原是犬戎催阵用的，声一起，听的人先要心里一凛。北晋立国以后，战事渐少，号角却留了下来，每日开城前照例吹上一遍。
　　门后随即有了动静。铁索拖过门洞，震得城砖簌簌落雪。
　　永宁门开了。
　　等候已久的人群向前涌去。守城军士分列门洞两侧，逐一查验路引，旁边另有小吏执笔登记。
　　队伍挪得很慢。轮到周慵时，军士先看了她一眼，才伸手接过路引。
　　“苍梧人？”
　　“是。”
　　“进京做什么？”
　　“游学。”
　　“住哪儿？”
　　“城南静尘居。”
　　军士抬眼，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人身量清瘦，脸上没什么血色，束发作男子装扮，外罩一件素白鹤氅。一旁的小吏随口道：“静尘居的房钱可不便宜。”
　　“住不了几日。”
　　军士又将路引翻看一遍，没瞧出问题，便递还给她：“这阵子京里查得严。住在哪里就报在哪里，不得擅自挪动。若要久留，自己去坊正处补名。”
　　周慵接过路引：“多谢。”
　　小吏蘸了墨，在名册末尾添下一行：徐汜。
　　送她到酆京的马车在城外便依约掉头回了驿站。护卫牵着驮行李的马，继续跟在她身后。
　　进城以后，风小了些，街上却比城外挤。沿街铺子刚卸门板，一辆驴车卡在道中间。后头催得急，车夫也扯着嗓子回骂，半条街都是他们的声音。
　　卖炊饼的老妪守着炉火，蒸笼一揭，热气扑出来。周慵一早没吃东西，便走到摊前买了一个。炊饼刚用油纸包好，一辆青篷马车便从后头赶来，停在她身侧。车帘随即掀开。
　　“徐公子。”
　　周慵停下脚步，周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到了近前，先将周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她藏进袖中的右手上。
　　“寒疾又犯了？”
　　“不曾来过晋北，只是有些冷罢。”
　　“山上有信，说你这一路还算安分。”
　　周慵抖落伞沿积雪：“我本就安分。”
　　周暹看了她一会儿，抬手便要探她的额头。周慵下意识往后避了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眉梢跟着挑了起来。周慵看看他，又看看那只悬着的手，到底还是挪了回去。
　　周暹在她额头上试了试，这才收手道：“王荣轩若在这里，早把你押回车里裹上毯子了。”
　　周慵将竹伞合起，抬眼道：“直呼大师兄名讳，没大没小。”
　　周暹不以为意，伸手接过她的伞：“等他到了，你自己同他说。”随后唤车夫过来，将马背上的行囊与书箧卸下，安置在车后。东西收拾妥当，周慵抬了抬手，示意随行的护卫退下。那人躬身领命，牵着空马没入人群，很快便看不见了。
　　驾车的是周暹从岑山带出来的旧仆。
　　车厢里烧着炭，矮案上放着热茶，还有一碟尚温的栗子糕。周慵把手凑近炭炉，指尖慢慢回了点血色。周暹拿过她的路引，翻开看了看。
　　“沿途可曾出过岔子？”
　　“没有。”
　　车轮轧过一处冰坑，杯中茶水轻轻晃动。周暹合上路引，放回她面前。
　　“谢府闭门谢客几日了，送进去的名帖大多原样退回。”他替自己倒了杯茶，语气不急不缓，“老夫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太医院也说不清。”
　　周慵问：“还认人么？”
　　“时好时坏。”周暹顿了一下，“大师兄明日午前能到。你见过老夫人之后呢？”
　　“回岑山。”
　　周暹看了她片刻，没再问。
　　病中的谢老夫人是她外祖母，谢府既已闭门，她连递名帖的由头都找不到。
　　太初二十八年冬，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谢婉华难产而亡。同年岁末，先帝驾崩。钦天监奏报妖星犯紫微，酆京便传开了，说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命中带煞，先克生母，后妨君父。
　　第二年新正，太子即位，改元建平，追封亡妻为昭懿皇后，却在诏书里弃绝了亲生幼子。末尾只有四个字：死生无涉。
　　这些话后来传到岑山，周慵听过不止一次。小时候太虚真人没有告诉她，那些人口中的四皇子就是自己。她也曾跟着旁人想过，那孩子的命确实不好，一出生便害死了母亲。
　　后来太虚真人才告诉她，东宫传出的消息只说了一半。谢婉华确实死于难产，却不是被那个孩子克死的。
　　那天孩子横在腹中，熬了一夜也没落地，稳婆说母子都保不住。谢婉华让人取刀，没人敢递，她自己剖开了肚腹，叫医官把孩子取出来。
　　孩子活了，她没能撑过去。
　　周慵知道以后没有哭，只在山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她照常吃饭、练剑，没有再问过谢婉华。
　　周暹将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周慵没有碰，只拆开手中的油纸，咬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炊饼。
　　马车穿过南市。帘外有人吆喝，声音追着车轮跑了一段，又被别的盖过去。往北走，人声渐渐稀了。长街两旁多是供外乡客商落脚的客舍，门前悬着酒旗灯笼，风一吹，旗角便胡乱翻卷。
　　静尘居就在街尾。院墙不高，檐下只挂着一盏素白纸灯，积雪压在灯罩上，遮住了大半光亮。
　　马车停稳以后，周暹先行下车。
　　车夫取下书箧，交给迎出来的伙计。周慵拢紧鹤氅，踩上石阶。
　　掌柜已经等在门内，见她进来，便直接让伙计领她往后院去。
　　周慵走到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横过长街，来路上的车马已经遮住大半。更远处的永宁门隐在一片灰白中，只剩模糊的城楼轮廓。
　　她没有多看，推门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