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爱哭的小白

21、忘迹 墟雾散尽，

　　翻涌的墟气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

　　方才充斥整片空间的灰白浓雾，一层一层消散开。

　　陆远的身影，连同他那句轻轻的“没关系”，一并融进墟里，再也寻不到半分轮廓。方才心口那股钝重的、说不清来由的酸涩，也跟着一同淡了。

　　苏晚眨了眨眼。

　　她站在空旷安静的墟心，周遭只剩下淡淡的、凉丝丝的墟余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里很轻，压了许多年的那块巨石，确确实实不见了。

　　师尊会好好的，她可以按时回去，和师尊好好道别。

　　这个念头清晰安稳地落在心底，是她求了无数年的圆满。

　　只是有一瞬，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明明一切都如愿了，心底却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一件很要紧的东西，可她想不起丢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方才这里除了她、唐厌、小石头之外，还有过第四个人。

　　那些大荒的篝火、忘川的寒波、一路相伴的细碎光景，被墟的法则抹得干干净净。相关的情绪还残留一丝浅浅的怅然，可情绪对应的人，已经从记忆里连根摘除。

　　“我们……成了？”苏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唐厌握紧手中长剑，剑锋平稳，不再震颤。

　　师门浩劫不会发生，往日死去的同门、师长，都会好好活在山道之上。多年啃噬他魂魄的愧疚，终于消散一空。他长久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本该是解脱，可眉尖，依旧凝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落寞。

　　他低头看向剑身，脑子里空空的，想不明白为什么。

　　小石头站在一旁，不再哭了。

　　糖果的甜，伙伴的笑声，很快就会回到他的日子里。可他无意识地攥紧小手，四下张望，像是下意识在寻找谁。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少年歪了歪头，把那点莫名的失落压下去。

　　他们三人，谁都记不起陆远。

　　记不起是谁陪着他们穿过风沙，是谁在幻域之外独自等候，是谁用自己在世间全部的存在，换来了他们眼前这份圆满。

　　雾狸孤零零落在满地墟气之中。

　　它没有被抹去记忆。

　　小小的兽身缩在方才陆远站立的位置，低声呜咽，一声声又轻又悲。它清清楚楚看见了全部过程，记得陆远的温度，记得一路上所有人相伴的模样。

　　可它没办法开口告诉他们。

　　就算它扑上去，对着苏晚、唐厌、小石头不停嘶鸣，他们也听不懂它的哀鸣，也不会明白它在悲伤什么。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陌生的小兽。

　　苏晚的目光掠过雾狸，只淡淡一瞥，没有半分熟悉。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离开了。”唐厌收起长剑，声音平静。

　　两人轻轻点头，一行三人转身，朝着来时墟门的方向迈步。

　　来时是四个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兽。

　　归去，只剩他们三个。

　　他们踏着墟内残雾，一步步走向墟门出口。身后的墟心安静沉寂，接纳了陆远所有的痕迹，接纳了这场无人再记得的牺牲。

　　他们走出墟门。

　　门外不再是当初踏入时那片苍茫冷寂的大荒古石。风温柔，天光柔和，前路通向他们各自期盼的人间。

　　苏晚转身，向着竹院的方向远行，回去赴那场迟来已久的道别。
　　唐厌提剑，向着山门的方向归去，迎接一场不曾染血的同门岁月。
　　小石头蹦蹦跳跳，朝着热闹街巷走去，等待属于他的蜜糖与玩伴。

　　前路皆坦途，所愿皆成真。

　　往后岁岁年年，他们平安安稳，再无憾事缠身。

　　只是偶尔在某个无风的傍晚，篝火燃起的时候，或是溪水漫过青石的瞬间，他们会忽然顿一下，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茫。

　　不知道在怀念谁，不知道在等候谁。

　　茫茫大荒，漫漫岁月。
　　有人偿尽心上所有遗憾，而有一个人，永远消失在了墟雾深处，再也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