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桥上曾有灯 管库人没有 ...
-
管库人没有立刻弯腰。
他的目光先落在木牌两端,随后才移向中间的字。看见右下方那一行时,拢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孟主事等着。
庙前尚未散去的人也等着。
有人将刚挑上肩的担子重新放下来。扁担一头碰在石阶上,轻轻磕了一声。
“是我收的。”
管库人终于开口。
“那时旧桥亭要拆,说怕损了牌,先挪到祠库里,等修妥了再挂回去。”
“谁让收的?”
他抬头看了孟主事一眼。
这一眼,让旁边的人慢慢静下来。
“您兄长。”
孟主事的下颌绷紧了些。
管库人又道:“大老爷当时还管着祠里的事。撤牌、收存,都是照他的吩咐。”
那位白发人仍站在水巷口。
听到这里,他忽然接了一句。
“我替你搭过梯子。”
管库人转过头。
“你那时也是这么说的。”老人道,“说等桥亭修好,原样挂回去。”
他说完,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的手。
方才扶石盖时蹭破了一点皮,此刻干了,掌侧留着一块浅浅的血痂。
“后来没挂。”他低声说。
管库人没有反驳。
县中来的客人走近些。
“收进库里是一回事,拿来造像是另一回事。这板上的字,当时看不清么?”
“看得清。”
“谁让用的?”
管库人的嘴唇抿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孟主事,又看了一眼那块被严师傅托得端正的木牌。
最后低下头。
“大老爷说,旧桥不在了,往后奉的是新神,旧禁留在外面,免不了有人拿着它生事。”
河上吹来一阵风。
无人接话。
“木料交出去时,也交代过。”管库人的声音愈来愈低,“有字的一面朝里。”
沈酥珵站在案边,没有动。
一块木头不会自己翻身。
刻过字的一面朝向哪里,原来是有人仔细想过的。
严师傅将刷子放下。
他手指粗,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尽泥,此刻却在那两行字旁停得很小心。
“那便不是不识字。”他说。
管库人喉头动了一下。
“我只是管着进出库的——”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门外就放着那些旧范。
有眉,有耳,也有刻在边缘的小小姓名。
他没有再将那句话说完。
—
孟主事向后退了半步,叫来自己的随从。
“备车,去县城请大老爷。”
随从迟疑道:“大老爷近来身子……”
“把今日的事说清楚。能来便来,不能来,写明缘故回话。”
孟主事顿了一下。
“不得替他回。”
那位县中来客听完,才道:“我今日所见,会具名呈报。这块牌,连同旧范,先请严师傅看守。经手的人也须各自留下话,不能只说奉命。”
他没有当场说谁有罪,谁无罪。
目光扫过木牌,又移向供桌上尚未收走的罪疏。
“旧事要查。如今的事,也得有人认。”
孟主事点了点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望向管库人。
祝蘅站在檐影下,始终未曾插话。
直到药院的人来寻,她才抬手,叫对方先去将候诊的人安顿好。
“午前领过牌的,都照原来的次序。”
来人应下。
祝蘅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木牌焦黑的边,指尖从肩前缓缓移开,收进袖中。
沈酥珵恰在这时抬头。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祝蘅先开口:“这件事,我会让人查药庄旧账。若有经手,账上该有。”
沈酥珵道:“旧账留下。”
“自然。”
祝蘅说完,转身下阶。
裙角扫过石地,没有沾到旁边那一点还未干的水。
—
庙前的人陆续散去以后,东侧忽然有人问:
“能让我也看看么?”
是罗照。
沈酥珵回过头。
姑娘扶着池沿,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她的红袖垂在水里,竹簪却歪了,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
她没有看供桌,也没有看神像。
只望着长案上的木牌。
沈酥珵征得严师傅同意,与他一道将木牌移到水巷口,放在一处干燥的矮架上。
有字的一面,朝着池中。
罗照看了很久。
她甚至往前靠了些,像怕隔着那一点水光,认错了字。
“第二句,”她忽然道,“是后来添的。”
沈酥珵蹲下来。
“你见过它?”
罗照点头。
“刻字那天,我就在边上。原先只有上头那一句,底下空着,木匠说留白好看。”
她的手指沿着石沿慢慢划了一小段。
仿佛那里正摆着另一块干净的木板,刚刨过,木屑仍带着潮润的香。
“我就问,活着不许,那死了呢?”
阿蝉在旁边抬起脸。
罗照望着木牌上的小字。
“隔村出过这样的事。人死了,家里还收了礼,说送去配神,生前没福,死后总该享一享。”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
“他们说得好听。我却想着,若连死都躲不开,那这块牌还少一句。”
沈酥珵没有催她。
水从石缝中缓缓流过,轻轻碰着姑娘们的衣袖。
“有人嫌我说这些晦气,叫我别添乱。”罗照道,“她就让木匠先别收刀,自己拿了炭条,蹲在那里写。”
“谁?”
“立这块牌的人。”
罗照抬起头。
“那时候,我们叫她沈姑娘。”
沈酥珵一怔。
“她也姓沈?”
“嗯。后来才知道,她做了公主。”
廊下有人走过,影子从木牌上掠了一瞬。
沈酥珵的目光仍停在那一行细字上。
后添的。
难怪挤得紧些。
原来字小,不是因为这句话不重要,而是有人已经把问题提了出来,写牌的人便不肯留到下一回。
“她添完,就问我这样成不成。”罗照说,“我又看了一遍,说成了。”
她说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有两个字不认得,是叫她念给我听的。”
阿蝉轻声问:“她笑你没有?”
“没有。”
罗照摇头。
“她念得很慢。念完以后,又问旁边的人,还有没有漏下的。”
沈酥珵垂下眼。
她伸出手,将木牌边缘翘起来的垫布压平。
那些字离她很近。
她却仿佛看见,在很远的某一个白日里,有人蹲在新刨过的木板前,手上沾着炭灰,耐心等一群年轻姑娘把话说完。
—
“那牌挂上以后,有用么?”
问话的是祝令晏。
她一直在旁边听,手中还拿着方才换下的短竹。
罗照答得很快。
“有。”
她抬起脸,眼里终于多了一点亮。
“那一年桥边搭了灯棚。往常有些路,姑娘们走过去,总有人指点,说该避开,说命轻,冲着什么。那阵子没有。”
白发人站在水巷口,接了一句。
“你上梯子挂灯,还嫌我递得慢。”
“你把穗子绕到竹钩上了。”罗照立即道。
老人张了张嘴。
过了一会儿,点头。
“是,是我绕的。”
罗照这才转回去。
“我头一回一个人接了那么多灯。师傅说,我若再把竹篾削得那么薄,往后风大,灯骨全得断。”
“断了么?”阿蝉问。
“没有。”
她答完,停了一下。
“有一盏撞在桥栏上,坏了。”
老人忽然笑出声。
很短的一声。
笑完了,他又有些局促,像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笑,是一件不大合宜的事。
罗照却看见了。
“那一盏也不是我的错。”
“知道。”老人连忙道,“是抬灯的人没看路。”
沈酥珵听着,唇边也慢慢有了笑意。
方才还只有两行冷硬的字。
此刻,桥上忽然有了灯,有了挂得太低的穗子,有了削薄的竹篾,也有了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梯上,理直气壮地说不是自己的错。
她们曾经得到过的,不止是暂且免于一死。
还有这些。
可以走的路,可以接的活,可以拿回家的工钱。
罗照低下头,手指碰了碰石沿。
“所以这牌,我记得。”
她没有再说后来。
沈酥珵也没有在这时追问。
眼前尚有亲手收牌的人,尚有未经查清的旧物。她们的话,不该只落在这一处水巷里,听过便算。
她将罗照愿意公开的这段往事记下来,又请那位尚未离开的县中来客亲自来听。
这一次,罗照把第二行是谁问的、如何添的,说得很清楚。
有人站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一句一句记。
她看着笔尖落下,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
—
白发人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很旧了。
外头的纸补过几次,颜色也不一致。一面是暗红,一面是泛黄的白,靠近底座处还有一条没糊平的边,风一吹,便轻轻翘起来。
罗照看见那条边,眉头先皱了。
老人走到池边,却没有立刻把灯塞过去。
“你……还愿意瞧瞧么?”
罗照看了他一眼。
“坏在哪里?”
“有一根骨松了。”
“拿近些。”
老人依言将灯放到池沿。
罗照伸出手,先扶住灯底,又顺着竹骨摸了一圈。指尖停在一处绑线旁时,她轻轻哼了一声。
“谁补的?”
老人没有吭声。
罗照抬头。
他这才道:“我。”
“怪不得。”
阿蝉在旁边探头,看得很认真。
罗照指给她看:“这里不能拿硬绳勒死。竹子一受潮,一干,勒紧的地方先裂。”
说话时,她神情专注起来,连方才歪了的竹簪都顾不得扶。
阿满原本蹲在台阶上擦自己的新鞋,听见这边说话,抱着膝盖挪过来。
“要剪子么?”
“要。还有细麻线。”
孩子应了一声,刚要跑,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沈酥珵:“严师傅那把能借么?”
“先去问。”
他便真的跑去问了。
过了一会儿,剪子连同一小卷线一起送来。严师傅还多给了一片刨薄的竹,叫他别拿尖头戳人。
阿满捧得小心,绕过地上一块湿泥,才把东西放到池边。
罗照看见他的鞋。
“新做的?”
“买的。”
“难怪走得这样慢。”
“我方才跑得快。”
“我知道。”罗照抿了一下唇,“眼下可以慢些,灯又不跑。”
阿蝉先笑了。
阿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也没忍住。
灰猫从他身后绕过,闻了闻那卷麻线,前爪刚伸出去,便被他挡住。
“这个不能玩。”
猫抬头看他。
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等用剩下的。”
罗照没有抬眼。
“用剩下的我也要收着。”
阿满只好将那只爪子往旁边轻轻推开。
“听见没有,没你的。”
灰猫甩了甩尾巴,转身走了。
—
灯没有费太久工夫。
松掉的竹骨重新接稳,绳结藏回里面。至于那几块颜色不一的补纸,罗照看了半晌,只修了翘起的边,没有全揭。
老人问:“不换么?”
“又没坏。”
她将灯转过来。
“你家里谁补的这一面?”
“我老伴。”
“这一面倒比你补得好。”
老人望着她手指点着的地方,慢慢笑了。
“她说今年再做一盏新的。我想,先问问这个还能不能用。”
“能。”罗照道,“别挂在雨里,灯油也别添得太满。”
她说完,将灯推回岸上。
老人伸手接住,另一只手摸进怀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池沿干燥处。
罗照看了一眼,拨回去一半。
“这点小活,用不了那些。”
老人没有再推。
他把退回来的钱收好,又将剩下几枚往里挪了挪,免得滚进水里。
那动作寻常得很。
修灯的人说价,来修灯的人付钱。
沈酥珵站在旁边,看见罗照低头,用指尖一枚一枚碰过那几枚铜钱。
她碰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叫阿满。
“替我买一点纸。”
“什么颜色?”
“白的。”
阿满点头。
“还要别的么?”
罗照想了一下。
“若有剩余,就给你算跑腿钱。”
孩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道:“我得先问过,才能出门。”
沈酥珵笑着应他:“等王婶回去时,你同她一道。买多少,先问清楚。”
罗照便认真比给他看,要裁多宽,多长,不能拿一大张回来乱撕。
阿满听完,照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字不错。
—
傍晚之前,庙后的木架又添了两道稳妥的支撑。
旧木牌与面样都留在干燥处,由严师傅看守。进出前殿的路暂时拦起,东侧水口仍敞着,方便照应池中的姑娘们。
这些安排妥当以后,王婶才端来迟了许久的饭。
沈酥珵看见那碗热汤时,才想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她刚伸手,萧玉珩便替她将碗往里移了一点。
“这边烫。”
她换了个位置端。
热气从碗沿漫上来,遮住他半边眉眼。他已经洗过脸,发间的灰也理净了,只有衣肩还留着一点很淡的痕迹。
沈酥珵看着他,又往他面前放了一只碗。
“你的。”
他接过去,没有推。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
这一回,谁也没有立刻起身去做别的事。
阿满蹲在远处,把要买的纸比在膝头,怕一会儿忘了尺寸。罗照隔着水纠正他,嫌他两只手一会儿宽一会儿窄。祝令晏索性给他截了一根短绳,让他拿着绳去比。
沈酥珵看了半晌,低头笑起来。
“他往后大约能做很多事。”
萧玉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先让他把纸买回来。”
“你倒不急。”
“急也不能叫他一日长大。”
他说着,伸手接住被风掀起来的垫布,将她的碗底重新放稳。
沈酥珵垂眼,看见他腕上的旧痕。
今日那串铁链,终于没有再垂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是。”
萧玉珩转过头。
“什么?”
“不必什么事都在一日里做完。”
他握着碗,安静了一瞬。
沈酥珵却没有等他回答,先舀了一口汤。
“今日的竹枝,我想先欠着。”
“好。”
她抬眼。
“这么好说话?”
“你方才说累。”
萧玉珩看着她,唇边带了点笑。
“我听见了。”
沈酥珵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忽然觉得,他记得的,常常都是她以为说过便过去了的话。
譬如怕。
譬如累。
譬如还想再靠一会儿。
她慢慢把勺子放回去。
“那就明日再看。若有精神,我们再练。”
“嗯。”
河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将他袖口吹得轻轻一动。
沈酥珵没有再说话。
她把身旁挪出的一点空处留着,等他也把这一碗汤慢慢喝完。
—
入暮时,白发人提着修好的灯来告辞。
他试过了。
灯骨没有再歪,火也稳稳当当。
新添的那一点火光透过颜色不一的旧纸,映在他手上,照得指节上的细纹都柔和起来。
“往后若再坏……”他开了口,又停住。
罗照在池边望着那盏灯。
“先拿来问问。”她道,“也不是样样都能补。糊得太烂,我可不接。”
老人点头。
“知道。”
走到巷口,他忽然回过身。
“罗师傅。”
罗照愣了一下。
那个称呼似乎隔了很久,才重新落回她耳边。
她抬起头。
“怎么?”
老人提了提手中的灯。
“多谢。”
说完,他转身沿着河边走了。
灯不算漂亮。
补纸有深有浅,穗子也旧了,被晚风吹得向一侧偏。
可它照得见脚下的石路,照得见岸边没有收好的绳,也照得见迎面走来的人。
沈酥珵站在水巷口,看着那点光渐渐远去。
身后,罗照低头,将池沿上的铜钱拢到一处。
阿蝉问她:“买白纸,做什么灯?”
“还没想好。”
罗照将竹簪重新扶正,望向河上。
“先买回来。”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这回,做个我自己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