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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禁 泥像的头转 ...

  •   泥像的头转过来时,颈侧掉下一片金箔。
      很薄的一片。
      它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到供桌上,像一片干枯的花瓣。
      沈酥珵握着竹枝,清楚地看见,神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自己。
      泥面平整,原本连眼窝都没有。
      此刻却让人生出一种被凝视的寒意。
      手中的竹子又弯了一点。
      她低头看向案上。
      白根卷住的是罩布。那块布一角被压在泥样底下,一角已经绷成细长的一束,正被拖向神像。
      她忽然开口。
      “严师傅,能把底下垫起来么?”
      严师傅立刻看了一眼。
      “能。”
      “先托住面样。”
      他取过一块薄木板,沿着软垫底下缓缓送进去。
      萧玉珩察觉她的意思,将竹枝略略转了个角度,替他让出位置。
      木板一点点托起泥样。
      沈酥珵松开一只手。
      “剪子。”
      严师傅把腰间挂着的小剪子递过来。
      她没有去剪根。
      只沿着尚未被缠住的布面,落下第一剪。
      布很厚,剪口咬进去时,发出迟滞的裂帛声。她握得稳,又向前剪开一寸。
      萧玉珩独自承着竹上越来越重的力,腕骨绷紧,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道剪口上。
      “够了,停一下。”
      沈酥珵立即停手。
      他向严师傅点头。
      两人将泥样连同垫板一并向旁移开。
      压在底下的布终于松了。
      沈酥珵最后一剪落下。
      绷直的布角骤然抽走,带起案上一层积灰。
      萧玉珩收竹后撤,竹梢擦着供桌边缘弹回,清脆地响了一声。
      那张半金半白的面,稳稳停在严师傅怀里的木板上。
      谁也没有让它摔下去。
      白根卷着空布,迅速缩回神像膝前。
      供桌上,原本摆放泥样的位置空了。
      —
      神像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笑。
      那笑声起初仍属于白石台上的花,渐渐地,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给我娘留着。”
      沈酥珵的背脊一紧。
      阿蝉。
      是阿蝉的声音。
      细白的根从神像袍褶里穿出来,在积灰上留下弯曲的痕迹。
      紧接着,又换成罗照。
      “东窗开这么多就够。”
      那一点熟悉的、说正经事时也带着利落劲儿的语气,从高高的神像里落下来,竟比方才的笑声更叫人难受。
      门外有人又跪了下去。
      也有人捂住嘴,眼睛死死盯着殿内。
      沈酥珵没有抬头去找声音。
      她转向东侧。
      “令晏,她们呢?”
      祝令晏已经奔到水口旁,俯身看了一眼。
      “都在。水在往像底下收!”
      石池里响起罗照真正的声音。
      “这里。”
      那声呼唤低一些,急一些,隔着水巷传来,甚至有些听不清。
      沈酥珵却立刻转身。
      萧玉珩没有拦她。
      他将手里的长竹横过来,挡住神像膝前探出的一束细根,为她让出一条路。
      “沿墙走。”
      她点头,从他身侧穿过去。
      衣袖擦过他的手背。
      不过一瞬。
      他仍看着她走到东侧,才收回目光。
      —
      池中的红色已经乱了。
      几件旧衣在水下翻卷,贴着池壁的细根被向同一个方向抽紧。阿蝉一手扶着石沿,一手抓住罗照的衣袖,两人都没有再往外挣。
      她们已经知道,越挣,越会牵动后面的东西。
      沈酥珵蹲下来。
      “哪里卡住了?”
      罗照指向水口。
      那一截竹隔被水下的杂物顶偏,旧布与细根压在一起,像被合上的门夹住了一角衣袖。
      祝令晏正要伸手。
      “别往下按。”罗照急道,“底下还有人。”
      祝令晏立刻停住。
      沈酥珵伏低了些,顺着缝隙看。
      昏暗的水里,有一只手托着竹隔下缘。
      再往旁边,又是一只。
      那些手并不都属于罗照与阿蝉。
      衣袖在水下散开,深浅不一的红,隔着浮动的光,像几朵贴着石壁生长的花。
      她忽然记起自己落水时,那些托住她的手。
      不是某一只。
      是许多只。
      “我看见了。”她说。
      声音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比预想中稳。
      “别推高,只托着。我把上头让开。”
      她接过祝令晏递来的薄竹片,探进竹隔与石壁之间,将卡住的旧木屑一点点拨开。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挪动的东西。
      她便抬头,向门口道:“来两个人,扶住这边的石盖。”
      方才认出罗照画像的白发人先动了。
      他跨过门槛,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后头又跟来一个常做搬运的伙计。
      两人依着她指的位置,只抬开一道窄缝。
      水底的手随即动了。
      不是胡乱挣扎,而是顺着那一点空处,把被夹住的布角一层层送出来。
      罗照咬紧牙,向旁边让出位置。
      阿蝉伸手接住滑下去的一只手腕,将对方往有余地的地方带了一带。
      终于,竹隔回到原处。
      池水往下一落,又慢慢涨平。
      罗照先松了一口气。
      “这里好了。”
      沈酥珵没有立刻撤手。
      她看清最后一片红袖也从缝里脱开,才将竹片收回来。
      掌心沾着湿泥。
      她还来不及擦,前殿忽然传来一声木裂。
      —
      神像的一侧肩膀抬高了。
      动作很慢。
      泥壳里却响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一具很久没有活动过的骨架,正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牵起。
      严师傅将泥样放到门外的干燥处,回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别顶外面的泥!”
      他指向神像背后。
      “里头有旧梁,受力在后头!”
      萧玉珩已经绕到了像侧。
      他看见了。
      泥壳背面原本就有几道修补的缝,此刻被拉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木骨。根穿过那些木头,有的贴着表面攀行,有的从孔洞里绕过,将原本死物般的架子牵得缓缓倾斜。
      只需再往前一点,神像便会压向供桌。
      供桌后,是通往水口的那一道窄处。
      他没有拔刀。
      那串曾经垂在他腕间的铁链,仍留在像后。
      锁头开着,一端扣在旧石座上。
      萧玉珩俯身取起锁链,将它从木骨承重处穿过,避开泥壳,又绕回石座。
      铁环相碰,响声清越。
      严师傅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拿起备好的撑木,卡住正在倾斜的下沿。
      “还差一点!”
      萧玉珩收紧手臂。
      袖口滑下去,腕上的旧痕露在灰光中。他肩背的线条骤然绷起,脚下却没有乱,借着石座稳住身体,将倾斜的木架一点点带回原位。
      神像颈侧又裂开一条缝。
      灰扑下来,落了他满肩。
      那张空白的脸仍朝着他。
      近得仿佛只要低头,就能与他额头相触。
      “萧玉珩。”
      这一次,花用了自己的声音。
      “你倒舍得。”
      他没有答。
      手里的锁链向下一沉,扣进了严师傅让出的那一道空隙。
      严师傅趁势将撑木送稳。
      神像的肩膀猛地顿住。
      铁链绷直。
      没有勒碎外头的泥,也没有斩断穿在里面的根。
      它只是把那副正在被牵动的木骨,牢牢留在了原处。
      萧玉珩的手没有立即放开。
      他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泥面。
      “你借的东西,够多了。”
      —
      一名执事从侧门跑过来,手里提着未熄的火种。
      “烧——”
      话还没有说完,祝蘅伸手,重重按住了他的手腕。
      火种在半空一晃。
      她夺过来,压进一旁盛灰的空盆里。
      “谁叫你点的?”
      执事脸色发白:“这东西——”
      “里头缠着什么,你看清了?”
      祝蘅盯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余地。
      “今日谁擅自动火,出了人命,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头一张。”
      那人彻底不敢动了。
      她松开手。
      领口下方忽然传来一点极细的牵扯,像有东西顺着皮肉往上爬。
      祝蘅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按住肩前,指节慢慢收紧,却没有再朝神像跪下去。
      萧玉珩锁稳最后一道铁环时,神像里的笑声也停了。
      殿内只剩下喘息声。
      还有木头承重时极轻的吱响。
      沈酥珵从东侧回来,先看严师傅,再看石座,确认两处都稳了,才走向萧玉珩。
      “水口松开了。”
      他听见,肩背终于放松了一点。
      灰落在他眉梢,显得眼睛愈发黑。
      “她们?”
      “都在。”
      他说了一声好。
      随后,缓缓松开锁链。
      铁环没有再动。
      —
      神像没有倒。
      那张泥样也没有碎。
      它仍旧被软布护着,平放在门外的木板上。眉尾的伤痕、耳上的缺处,都完整地留了下来。
      像底下还有细根在缓缓摸索。
      它并未被消灭。
      只是今日再也没有人敢端着新面上前,替它完成那场礼。
      孟主事站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住仍在发愣的执事。
      “撤席。”
      那人抬头。
      “今日的礼,停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孟主事的脸色比方才更灰。
      庙外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有人急着问,礼停了会不会得罪神,已经交出的东西还算不算数,家里正吃着药的人又该怎么办。
      声音一时杂乱起来。
      祝蘅转过身。
      “药院照常开门。”
      她将领口理平,遮住方才压乱的衣褶。
      “原先怎样领药,今日仍怎样领。谁借着这件事临时加钱,报到我这里。”
      她说完,看了一眼供桌上那盘罪疏。
      没有去拿。
      县中来的客人这才开口。
      他站得离门不远,袖边沾了些灰,显然方才退开时也并不十分从容。
      可再看向案上的旧范时,神情已经与来时不同。
      “这些留下。”
      他指的是泥样、旧范,还有那些刻着名字的碎块。
      “谁取的,谁收的,谁让用的,都要说清楚。眼下不许毁,也不许再混进新泥。”
      孟主事应了一声。
      那人又看向萧玉珩。
      “里头可还能近人?”
      “先别进去。”萧玉珩道,“架子要重撑,水口也要有人看。花根还在。”
      这句话没有让人安心。
      却比一句已经无事,来得可信。
      —
      沈酥珵退出门槛时,胸口忽然又跳乱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踩阶时,脚下错落了半寸。
      她停住,手掌轻轻按在衣上。
      萧玉珩立刻察觉。
      “怎么了?”
      她没有像习惯里那样,先说没事。
      “又乱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等了片刻,感受那一点跳动重新稳下来,才接着道:“现在好了。只是有些累。”
      “先坐。”
      门外有一条长凳。
      他将上面的杂物挪开,让她坐下,自己并没有离远。等王婶递来水,他接过来,放到她手里。
      沈酥珵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
      咽下去时,胸腔里那点发空的感觉终于慢慢散了。
      她抬头,看见他肩上还落着一层灰,发间也有细小的泥屑。
      “你也坐。”
      萧玉珩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面前,河上的光晃得很亮。人群尚未散尽,却都离庙门远了一些,交谈时,声音也压得低。
      沈酥珵捧着碗,手指渐渐暖了。
      方才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几乎没有工夫仔细看他。如今坐近了,才发现他鬓角也有汗,一缕碎发贴在额侧,眉梢那一点灰被汗洇湿,掸不掉了。
      她把碗放到旁边。
      “低一点。”
      萧玉珩偏过头。
      沈酥珵取出帕子,将干净的一角略略蘸湿,伸向他的眉梢。
      他这才明白,却也没有躲。
      帕角擦过时,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沈酥珵的手停了一瞬,又将那一点灰慢慢拭净。
      方才站在神像前的人,眉目冷而沉静,收链时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错过。
      此刻却很安静地低着头,任她擦去脸上的灰。
      “这里也有。”
      她又替他拈去发间的一粒泥屑。
      萧玉珩看着她掌心那一点碎泥,忽然道:“你的也有。”
      “哪里?”
      他抬起手。
      沈酥珵原本要去摸,见他的手已经过来,便停住了。
      他的指尖从她发顶掠过,拈下一小片干枯的草茎。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两人低头看了一眼,各自手里都捏着一点从对方身上取下来的东西。
      沈酥珵先笑了。
      那点笑意很轻,却让一直绷在胸口的气慢慢松下来。
      萧玉珩将草茎放到一旁,也笑了一下。
      廊外有人搬走长案,桌脚擦过石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陈见喜被父亲抱着经过,伸长脖子往东窗看。
      她的那张愿纸还在。
      小灯也还在。
      见着了,她才将脸贴回父亲肩上,小声说了句什么。
      沈酥珵听不清。
      只看见陈叔低头应她,手里仍攥着那张从供桌上取回的罪疏。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收回来。
      “肩膀借我一下。”
      萧玉珩将坐姿调整了些。
      “靠吧。”
      她向他那边挪近一点,额角轻轻抵上去。
      衣料上有干燥的木灰气息。隔着薄薄的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时极轻的起伏。
      她原以为自己会有些不自在。
      真的靠上去,却只是觉得累。
      原来方才那些来不及觉察的疲惫,都在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萧玉珩没有动。
      他垂眼,看见她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松下来,便将自己搭在膝上的衣袖挪开一点,免得袖缘落灰,蹭到她指间。
      沈酥珵闭了一会儿眼。
      庙里仍有事情未完。
      花根还在。那些姑娘也还不能从水中走出来。胸口这颗心为什么会忽然乱跳,她仍没有答案。
      可眼下,有人守着水口,有人照看木架。
      她可以坐在这里,喝过一碗温水,再靠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玉珩轻声问:“好些了么?”
      “嗯。”
      她答应了,却没有立刻起来。
      又过一会儿,才道:“再等一下。”
      “好。”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
      沈酥珵便安心地没有再动。
      —
      严师傅过来时,没有立刻叫他们。
      他怀里托着一块旧木板,站在廊下,先借着日光看了看。
      木板不大,一边还粘着干泥,边缘被火燎黑过。朝外的一面涂着黯淡的金漆,另一面却有几道不像木纹的凹痕。
      萧玉珩先看见了。
      “怎么了?”
      沈酥珵也坐直身。
      严师傅将木板放在旁边空着的长案上,底下垫了一块布。
      “像背后松下来的衬板,不是撑架子的那根。方才清落泥,才看见里头有字。”
      他带来的小刷子已经沾满灰。
      “这面原本朝里。钉上去,再糊了泥,就什么也瞧不见。”
      沈酥珵起身,走到案前。
      木板两端各有一个旧孔。
      孔边磨得光滑,像曾经被绳子穿过,挂过很长一段日子。后来钉入神像时,又另打了几处钉眼,锈迹沿着木纹渗进去,留下深褐色的痕。
      严师傅用软刷沿凹处慢慢扫。
      灰从字里落下来。
      先露出一道横。
      再是一撇,一捺。
      萧玉珩伸手,替他稳住翘起的板角。
      沈酥珵看清了最前面的两个字。
      河祭。
      她原本搭在案边的手,慢慢停住。
      后面的字也露了出来。
      ——河祭,毋用生人。
      廊下静了。
      不远处,有人还在收撤礼器。铜盘碰在一起,响了一声,竟显得格外清楚。
      严师傅低着头,没有停刷。
      那行字的右下方,还有更细的一行。
      刀口略浅,字也挤得紧些,却刻得很认真。
      ——已殁者,亦不得以婚配神。
      沈酥珵将两行字从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水里散开的红衣。
      那些衣裳有的已经破了,绣线松散,颜色被水浸得深深浅浅。姑娘们穿着它们,不能轻易挣脱,也不能随意走到岸上。
      她也想起被收进箱中的眉眼。
      许诺要送给家人的模样,最后成了神的面孔。
      原来,在这些事发生以前,已经有人将“不许”二字,刻得这样深。
      深到木板被拆下来,涂了漆,钉进神像里面,字仍在。
      “是后来刻上去的么?”她问。
      严师傅摇头。
      “字先在,漆后上。有几笔淌进刀口里了,你看。”
      他没有刮,只将木板向日光里稍稍倾斜。
      旧金漆沿着板边流下,凝在一个字的转折处,薄薄地盖住一角。
      那一点金,与方才从神像颈侧掉下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玉珩低头看了片刻。
      “原来是挂着的。”
      “是。”严师傅指了指两端旧孔,“后来才拆来做衬板。”
      身后有脚步停下。
      孟主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廊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原本要说的话忽然没了声音。
      县中来的客人也跟着过来,弯下腰,将细小的那一行又辨认一遍。
      “这是从哪里取出的?”
      严师傅回头,指向神像背后。
      “原来挂在哪里,我不知。”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慢慢放下来。
      “如今,是它的骨头。”
      沈酥珵抬起眼。
      庙门大开着。
      那尊被铁链与撑木留在原处的神像,仍旧微微偏着头。颈侧的裂口清清楚楚,袍上却还覆着金,残存的光沿泥褶蜿蜒,仿佛一切依旧庄严。
      它曾将这两行字藏在身体里。
      让来往的人看不见。
      沈酥珵转回头,望向孟主事。
      她没有急着发问。
      木板就放在他们之间。
      字也已经露出来了。
      孟主事看了很久,终于抬手,叫住先前被唤来、一直候在阶边的管库人。
      “过来。”
      那人走近几步。
      “认一认。”
      孟主事的声音有些哑。
      “这块旧禁牌,当年是谁收的?”
      庙外,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东侧水巷里,有一小片红衣从石沿边浮起。
      严师傅把板下的碎泥扫净,将垫布重新铺平。
      随后,他扶正那块木牌,把有字的那一面,端端正正朝向了门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旧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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