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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优等生的葬礼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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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1)班的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也像某种不知名的虫子在啃噬骨头。
沈塘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塑像。
讲台上,数学老师老赵——也就是副校长赵国平,正用那种恨铁不成钢又带着几分忧虑的目光扫视全班。他的视线在沈塘身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
沈塘的卷子是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写。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几何图形、函数曲线,此刻在他眼里就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父亲沈建国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是母亲李秀英那张只会叹气的脸。
“沈塘。”赵国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课来我办公室。”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塘背上。那是羡慕、嫉妒、幸灾乐祸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眼神。毕竟,他是年级第一,是这所升学率至上的重点高中里的神。神是不应该犯错的,更不应该交白卷。
沈塘没有回头,也没有颤抖。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好。”他说。
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害怕。
……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教室更凝重。
“还有八十天高考。”赵国平坐在皮椅上,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沈塘,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上次模考你掉了二十名,这次直接交白卷?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考不上清北,你那个当工程师的爸爸会怎么想?”
又是爸爸。
又是别人怎么想。
沈塘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高一新生。他们跑得那么快,像一群还没被驯化的野兽。
“赵老师,”沈塘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果我说,我不想考清北了,我想去打游戏,你会信吗?”
赵国平愣住了。他设想过沈塘早恋、抑郁、甚至家里出事,唯独没想过这个理由。
“你疯了?”赵国平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你是年级第一!你前途无量!你拿你的未来去换那个什么……第五人格?那种不务正业的东西?”
“不务正业。”沈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报告。”
进来的是唐曦月。她穿着整洁的校服,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是语文课代表,是老师眼里的乖乖女。
“赵老师,这是作业。”唐曦月把作业本放下,声音温柔甜美。
赵国平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曦月啊,你来得正好。你劝劝沈塘,他脑子不清楚了。”
唐曦月转过头,看向沈塘。
四目相对。
在那一瞬间,沈塘看到了唐曦月眼底深处藏着的一团火。那不是乖乖女该有的眼神,那是和他一样的,想要把这个世界烧个精光的疯狂。
“老师,”唐曦月转过身,依旧温声细语,“其实,我也觉得沈塘说得对。”
“你说什么?!”赵国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也觉得读书没意思。”
紧接着,门再次被推开。
沈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手里转着一个篮球,脸上挂着那种让所有老师头疼的痞笑。
“老赵,别费劲了。”沈泽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嘭”的一声闷响,“我们要退学了。”
“你们……你们三个串通好了是不是?”赵国平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沈泽!你体育特长不要了?唐曦月!你不是要保送文科吗?沈塘!你是要气死你爸吗!”
“气死他,总比逼死我强。”沈泽无所谓地耸耸肩。
最后进来的是陆安然和顾沉渊。
陆安然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上面写着“重度抑郁倾向”,但她把它揉成了一团废纸。顾沉渊则是一脸冷漠,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第五人格》的排位界面。
五个人。
五个曾经站在金字塔尖的优等生。
此刻,他们像五个叛逆的逃兵,整齐地站在了副校长的面前。
“我们商量好了。”沈塘看着赵国平,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和坚定,“我们不高考了。我们要去打职业。”
“这是我们的‘新地球’计划。”唐曦月补充道,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在这个旧世界里,我们是儿子,是学生,是工具,是面子。”沈泽接话,目光灼灼,“但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是求生者,是监管者,是我们自己。”
赵国平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五张年轻却决绝的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是五个优等生,而是五个活生生的人。
“滚。”赵国平最终只吐出了这一个字,声音苍老了十岁,“都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谢谢赵老师。”
沈塘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告别。
五人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走廊里穿堂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试卷。
他们没有回教室收拾书包。
因为他们早就收拾好了。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已经停在那里。
沈塘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像监狱一样的教学楼。夕阳如血,将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染得通红,像是一只巨大的、流血的眼睛。
“走吧。”他说。
车门关上,将那个充满了排名、分数、指责和期待的世界彻底关在了外面。
车厢里,顾沉渊打开了手机,熟悉的登录音乐响起。
“今晚有训练赛,对面是目前的榜一队。”
“那就打爆他们。”沈泽兴奋地搓了搓手。
唐曦月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咬着过滤嘴,眼神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终于……自由了。”
陆安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扬起了久违的弧度。
沈塘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那些高楼大厦在他眼里逐渐崩塌、重组,变成了一座座庄园、一个个地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沈塘”的优等生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即将在《第五人格》的赛场上,掀起一场风暴的新人选手。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深渊。
“新地球,”沈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我们来了。”
……
逃亡计划执行得比预想中还要丝滑,简直像是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哑剧。
晚自习课间操的十分钟,是监控探头的死角,也是保安老刘换岗的空隙。沈塘算准了时间,唐曦月负责用一瓶矿泉水引开走廊上的巡视老师,沈泽和顾沉渊一左一右挡住楼梯口的视线,陆安然则背着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装着五台备用手机和充电宝的黑色双肩包,像个幽灵一样滑出了后门。
没有尖叫,没有追逐,甚至连心跳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他们像五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校门外那条昏暗的街道。
那一刻,沈塘以为他们自由了。
然而,自由的味道还没尝够,现实的重锤就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那是城郊结合部的一家廉价网吧,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和烟味。他们刚开机,刚登入那个熟悉的《第五人格》界面,刚在匹配队列里看到那个标语“开始游戏”按钮——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比游戏里的监管者出刀还要清脆,还要狠毒。
沈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瞬间炸开了尖锐的蜂鸣声。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了耳朵,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耳软骨拧断。
“跑?你还能跑到哪去!”
父亲沈建国的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暴怒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不仅仅是他。
角落里,唐曦月也被母亲王淑芬揪着头发按在电脑桌上,屏幕被撞得剧烈晃动,游戏界面直接弹了出来,显示着“匹配失败”。王淑芬一边哭嚎着“我造了什么孽”,一边巴掌如雨点般落在女儿那张曾经被视为“骄傲”的脸上。
“定位!你们以为把手机关了我们就找不到了?你爸在你鞋垫里塞了定位器!你以为你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原来如此。
鞋垫里的定位器。
这就是中式父母的爱,沉重、窒息,且无孔不入。他们像追踪猎物一样追踪着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已经跪在地上求饶,他们依然觉得这是为了孩子好。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个不孝子!”沈建国吼着,手里的皮带抽在沈塘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边,沈泽的父亲沈伟更是直接踹翻了电脑桌,主机砸在地上,零件散落一地。他抓着沈泽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墙角,拳脚相加。“电竞?电竞能当饭吃?老子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
五位少年,五个曾经被捧在手心里的优等生,此刻像五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蜷缩在网吧油腻的地板上。
他们没有还手。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敢,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他们太了解这些父母了,反抗只会换来更长时间的折磨和更恶毒的咒骂。他们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像海绵吸水一样吸进所有的疼痛和羞辱。
“废物!”
“赔钱货!”
“白养你了!”
“你怎么不去死啊!”
那些话语比拳头更疼,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他们心上反复拉扯。
但就在这一片混乱与暴力中,沈塘透过被打肿的眼缝,看到了旁边的唐曦月。她嘴角流血,头发凌乱,可她的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她又看了看沈泽,那个曾经阳光的大男孩此刻满脸是血,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们在对视。
在那一瞬间,某种比血缘更坚固的东西在疼痛中淬炼成型。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就不是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怕闹出人命惹来警察,家长们终于停了手。他们骂骂咧咧地拽起各自的孩子,像拖拽着战利品一样往门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回去再收拾你”、“明天就给你办退学”。
“爸,妈。”沈塘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但异常清晰。
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手又要打:“你还敢说话?”
“我们要去湖边。”沈塘没有躲,只是盯着父亲的眼睛,“把电话卡扔了,我们就跟你们回去。”
这是一个妥协的信号。家长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暴怒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终于认输了”的得意。
“行,扔了就老实点!”
……
深夜的湖边,风冷得像刀子。
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五位少年并排站在堤坝上,身后是虎视眈眈的父母。
沈塘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捏得温热的电话卡。那是他作为“沈塘”这个优等生的身份标识,是他与那个窒息家庭唯一的连线。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
唐曦月手里捏着卡,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沈泽的嘴角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陆安然和顾沉渊也没有低头。
他们没有看父母,而是看向了彼此。
在那一刻,他们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这不是投降。
这是献祭。
献祭掉那个听话的、优秀的、让父母满意的自己,换取一个虽然破碎、但属于他们自己的灵魂。
“噗通。”
沈塘手腕一抖,那张小小的卡片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漆黑的湖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五张电话卡,像是五颗沉入海底的子弹,彻底切断了他们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满意了吗?”沈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我们没卡了,没网了,也没法联系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沈建国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赢了,他抓住了儿子的人,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永远地沉进了那个湖里,再也捞不上来了。
夜风吹过,少年的背影单薄得像纸,却又硬得像铁。
这一段把冲突推到了顶点,接下来你是想写他们回家后如何“表面顺从、暗中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