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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真赏斋图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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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他们,做笔买卖。"
庆霄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路当中,拎着鸟笼子,借着月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跟白天二婶扒着二叔耳朵说"怕不是失心疯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庆霄眉毛一拧:"罗大人的名讳,也是你一个丫头片子随口叫的?"他压低了嗓子,"小点声。"
"哦。"
齐蕴玉缩回脖子,从车帮上伸出一只手,冲他勾了勾指头,示意他过来。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怀里,去掏那叠纸。
庆霄没过去。
非但没过去,反倒往后退了半步。月光底下看不太清,可他那两只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什么东西?"他梗着脖子,"有话你就说话。"
齐蕴玉看着他那副样子,憋笑憋得腮帮子疼。
白天一只手就把马六撂在地上,晚上被个小丫头勾一勾手指头,倒先臊了。
她索性也不招他了,把纸直接递过去:"好东西,你看。"
庆霄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拿倒了。
"切,"他翻了两下,嗤了一声,"我当什么呢。就这破纸?宫里糊窗户都没人要的玩意儿。"
齐蕴玉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那张纸在他手里正了过来。
"揭帖!你看这印——"她指着那半方关防,又从底下抽出一张,"还有这个,高丽国王的进贡表。这都是内阁大库里的文书!"
庆霄低头看着,不说话。
齐蕴玉看看纸,又看看他,忽然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原来你不识字啊。你……"
"喂!"庆霄一下子抬起头,"说什么呢!谁不识字儿?"他把纸往她怀里一塞,"天太黑,小爷没看清。"
齐蕴玉眨了眨眼睛,没揭穿他。
"这样的纸,眼下有一大批,堆在纸店里,要当废纸卖了化浆。"她压着嗓子,"咱们抢下来,送到罗大人那儿。罗大人最喜欢这个。"
庆霄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看了半天。
"什么纸店,你带路。"
庆霄拎着八哥笼子,一撩褂子跳上了车,顺手把缰绳从何妈手里拿了过去。何妈如蒙大赦,挪到车尾抱着膝盖坐好。
骡子换到他手里老实得像只猫。
路也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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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单,同懋增纸店。
都这个时辰了,后院里还点着汽灯,几个伙计光着膀子在连夜捆货。院子里堆不下,麻袋一直摞到了墙头上,有几只袋口没扎紧,风一吹,散页就从缝里往外飘,飘了一地,飘到了大街上。
庆霄把车一停,跳下去,大摇大摆地往门口一站:
"辛苦了,兄弟。这么晚还不歇着?"
伙计们抬头一看是他,有认识的,赶紧招呼一声"庆爷"。庆霄从怀里摸出烟卷,挨个递过去,跟人搭上了话。
齐蕴玉没跟过去。
她跳下车,腿一软,扶着车轮站稳了,就开始在地上捡。
墙根底下一张,黄绢裱的边,打开一看,是一道明代的敕书残件,后半截撕没了,"奉天承运"四个字还在。
她塞进怀里。
车轮底下一张,满文,密密麻麻,她认不全,但看得出是清初的旧档册页,满文老式的写法,字头上还没加圈点。
塞进怀里。
水沟边上一张,叠了好几折,摊开是一份殿试卷,卷首弥封还在,朱笔圈了好几处。
塞怀里。
又一张。字小得像蚂蚁,纸是白棉纸,薄得透光,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版心有鱼尾,有刻工的名字……
齐蕴玉的手停了一下。
宋版书的残页。
她闭了闭眼。在现实里,这样一页纸要进拍卖行,是要单独拍图录的。在这儿,它躺在水沟边上,上头还有半个鞋印。
运气一百。她在心里默念。捡,接着捡。
那头,庆霄的烟卷递了三根,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这批货打哪儿来的,他问清楚了:东华门边上的历史博物馆,论斤称出来的。明天装车,就要拉到定兴、唐山那边的纸厂,下池子打浆了。
他扭过头来。
齐蕴玉正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往怀里塞,挑得又快又准。那些飘到她脚边的纸,什么样的捡,什么样的不捡,像是心里早有一本账。
庆霄看着她,眼神变了一点。
齐蕴玉察觉到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过去,在他身后一站,眼圈说红就红了。
"那个……小哥,"她冲那伙计开口,嗓子又细又哑,比白天在灵堂上还可怜,"我家里正办白事,我爹……我爹生前就爱带字儿的纸。这儿要是有堆不下的,能不能,让我拉些回去,烧给他……"
说着,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伙计挠挠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庆霄。
庆霄没吭声,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刚才在车上冲他勾手指头、指着关防跟他讲"内阁大库"的那个人,跟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孝女,是同一个人。
齐蕴玉没理他。
伙计心软了,又看在庆爷的面子上,大手一挥,让她从墙根底下拖两袋走。
齐蕴玉千恩万谢,抱住一只麻袋就往外拖。
拖不动。
再拖。
她鼓着腮帮子使劲儿,还是搬不上去。体力一点的胳膊抖得像筛糠,那麻袋纹丝不动,她倒是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庆霄一手一只,把两只麻袋拎起来,轻飘飘往车上一撂,像撂两捆葱。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往那伙计手里塞了一块大洋:"谢了,兄弟。"
伙计推辞两句,收了。两人又凑在一块儿,你一句"改天请您喝茶",我一句"有事您言语",称兄道弟了好一阵,才散。
庆霄跳上车,抓起缰绳,回头瞥了她一眼。
"以后跟你庆爷出来,"他说,"别那么哭哭啼啼的。丢我的人。"
"哦。"齐蕴玉说。
她坐在两只麻袋中间,看着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那截胳膊,心里在滴血。
早知道他这么大力气,刚才就多要几袋了。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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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车辕上挂着一盏马灯,齐蕴玉早忍不住了。她盘腿坐在两只麻袋中间,解开一只袋口,凑着那点灯光,一张一张往外翻。
题本,揭帖,黄册,奏销册……翻一张,眼睛亮一下;再翻一张,又亮一下。看到要紧的,就单独抽出来,压在膝盖底下。
庆霄在前头赶车,鞭子搭在骡子屁股上,没怎么使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齐蕴玉察觉到了,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心里明镜似的。
两麻袋东西,还有那一院子没拉走的,要靠他去找罗大人搭线。他这一路上不吭声,一趟趟回头,还能是想什么?不就是想着这笔买卖,他能落多少。
这是规矩,她懂。在这一行,谁也不会白白帮谁跑腿。
她把手里的纸往膝上一放,主动开了口:
"小庆爷,你要真能找着罗大人,居间你谈多少,我都不管。"她顿了顿,"我家欠着一千大洋,我只要把这一千还上,剩下的,都算您的。"
六百八,她报了一千。
一来,头七之后家里还得吃饭,出殡也得花钱;二来,买卖还没谈,先把价码抬上去,是她在拍卖行学来的老习惯。剩下那三百二,算她的余量。
庆霄"嗤"地笑了一声,转回头去,看着前头的路。
"你倒挺懂规矩。"
齐蕴玉低着头,接着翻呢。
她没看见,前头那人嘴角往上挑了挑,那半个梨涡,在马灯的光里一闪,又没了。
车轮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一颠。齐蕴玉没坐稳当,脑门"咚"地磕在车帮上。
"嗷!"她捂着脑袋。
笼子里的八哥立刻学上了,扯着嗓子:"嗷!嗷!"
庆霄说:“你急什么?回去再看。"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缰绳往回带了带,车不晃了。
齐蕴玉揉着脑门,眼睛还黏在纸上,随口答:"我看看这里头有没有字画的进单。"
"什么?"
庆霄的声音轻了一下。
"进单,就是地方进献的底账。"齐蕴玉没抬头,手指头一张一张捻过去,"我找《真赏斋图》的。就我家那张,你不知道?"
前头没声了。
只有骡蹄子嗒、嗒、嗒,踩在土路上。
过了好一会儿,庆霄才说了声"知道"。
齐蕴玉捻纸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的后背。辫子垂着,肩膀绷着,看不见脸。
又是这幅画。
白天他盯着那根空画钩子"啧"的那一声,她还记着。
她在心里把这一笔也记上了,低下头,接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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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齐蕴玉是被何妈摇醒的。
"小姐,小姐!醒醒……”
她从纸堆里抬起头,半边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是殿试卷的折痕。
一夜没怎么睡。两只麻袋全拆开了,摊满了半个铺面:题本一摞,揭帖一摞,黄册一摞,满文的单放一摞。那几页宋版残页,她拿干净的毛边纸夹了,压在镇纸底下。
摊到后半夜,眼皮打架,她就枕着一摞奏销册睡过去了。
"门口那位,"何妈压着嗓子,往外努努嘴,"等了有一会儿了。"
齐蕴玉揉着眼睛往外看。
晨光从白幔缝里漏进来。门槛外头站着个人,背着手,一身藏青长袍,外罩玄色马褂,盘扣从领口一路扣到底,一颗没落。辫子也重新梳过了,油光水滑地垂在背后,铜坠子换成了一截黑丝穗。
她眨眨眼,又眨了眨。
庆霄。
鸟笼子没了,敞着的怀也没了,往那儿一站,倒像个正经人。
像。
"你鸟儿呢?"她问。
"搁家了。"庆霄皱了眉头,好像觉得答得不好,又补一句:“我打罗府过来,说好了。”
齐蕴玉醒了一半。她撑着柜台站起来,腿压麻了,龇了一下牙,"你效率真高。"
"什么率?"
“……就是快。”
庆霄"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句夸。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纸,找了块空砖落脚。
"晚一步,罗先生就回天津了。"他说,"算你运气好。"
齐蕴玉心想,可不是运气好么。一百点呢。
庆霄看了她一眼,没往下说。
今儿早上的事儿,天不亮他就去了罗家门口。在上马石边上一直站到马车出门。
庆霄名帖被门房退了回来,好话他说了一车,车帘子却一动不动。最后他把那丫头临走塞给他的两张纸,双手捧着递到了车窗底下。
半晌功夫,帘子掀开,一个清瘦老头隔着圆眼镜把庆霄从头看到脚,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内库的档。你打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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