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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真赏斋图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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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蕴玉看着庆霄,咽了一口口水。
那半个梨涡还没收回去,辫梢上的铜坠子一晃一晃。
……还是不了吧。
"不了。"她说。
"什么?"庆霄像是没听清,偏了偏头。笼子里的八哥也跟着偏了偏头。
齐蕴玉在心里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掐灭了。做丫头?做了丫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人家的,她还怎么出门捡漏,怎么去找文物道具?她还有正事要办。
她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那股怯生生的哭腔收了一半。
"房钱我还。欠您的,还您就是了。"她顿了顿,"可我爹尸骨未寒,今儿还没出门呢。您几位总得宽限几天,容我想想办法。"
庆霄没说话,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
他不说话,旁边的人先不干了。炭铺掌柜往前凑了半步:"几天?别是要跑吧?过几天上哪儿找人去?"
"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能想出什么办法……"
齐蕴玉想了想。
"七天。"她说,"过了我爹的头七。凡是拿得出正经借据的,欠多少,如数奉还。"
这话说得太满,屋里静了一静。二婶在后头拿眼睛剜她,像是看一个说胡话的傻子。
齐蕴玉不理她,又看着庆霄,退了一步:"再说了,民国也是法治社会,总不能强取豪夺吧。"
庆霄愣了一下。
"什么社会?"
没等她解释,他先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似笑非笑,是真被逗乐了,肩膀都抖了两下,拿下巴点了点她,又点了点自己:
"你说我?强取?"他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从齐刘海看到那双缝了白布的鞋,"……你?"
那语气,活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唔。
齐蕴玉的脸腾地热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的是房子、铺子、她这条命——不是她这个人。可这话越解释越像那个意思,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从哪儿开始说,庆霄已经不笑了。
他弯腰把八哥笼子往地上一顿,笼底磕着青砖,"咚"的一声。
"好!"他说,"那就七天。"
他转过身,冲着满屋子的人一拱手,礼数倒周全:
"各位相与,各位街坊。不管是要货款的,还是讨利钱的,都等过了头七再上齐家的门。就当卖我庆霄一个面子。"
屋里静了一下。
粮店掌柜先拱了手,炭铺的跟着点了头。人堆后头却有人小声嘀咕:
"那要是跑了呢……"
庆霄回过头。"跑了算我的。"他说,"我担着。"
"你?"说话那人梗着脖子,"你拿什么担?谁不知道你也不过就是个——"
话没说完,庆霄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人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这位爷,新来的吧。"庆霄也不恼,慢悠悠地,"出门往左右瞧瞧,这半条街的铺子——你打听打听,都是哪家的。"
瘦长脸没再吭声,挤出人堆走了。
齐蕴玉回过头,重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敞着怀,拎着鸟笼子,辫子甩在胸前,站在她家灵堂当中,把一屋子债主说得服服帖帖。
半条街。
她心里那盏刚灭了的小灯,"噗"地一下,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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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人才散尽。
二叔是被二婶拽走的。二婶走到门口,又回头瞟了一眼灵堂,扒着二叔的耳朵,嗓子压着,压得却不太低:
"我瞧这丫头今儿不对劲,怕不是急出失心疯了。未婚夫跑了,爹也没了,留在家里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不如趁早寻个人家嫁出去,好歹还能收一笔彩礼回来。隔壁街那个——"
"行了!"二叔喝了一声。
二婶撇撇嘴,银镯子叮当一响,扭身出了门。
周掌柜最后一个走。他站在供桌前,对着牌位作了个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踱回了隔壁。
灵棚里就剩下两个人。
何妈蹲在火盆边上烧纸。纸钱早烧完了,她拿着把旧剪子,从脚边一摞黄纸里抽一张,铰成铜钱样,投进火里,再抽一张。剪一张,烧一张,嘴里念念叨叨:
"省着点,省着点……还得留些到头七呢。老爷生前就爱带字儿的,这些带字儿的,他老人家收着欢喜……"
火光一跳一跳,映着棺材上的黑漆。
齐蕴玉坐在柜台边的条凳上,抱着膝盖发呆。
真赏斋图。
她在心里又把这四个字翻了一遍。开局就是个双胞胎案,按说这是系统把文物送到她脸上了。结果呢?人还没见着,画先被未婚夫卷跑了。
她这一百点幸运,到底点到哪儿去了?
正想着,门外一阵风卷进来,吹得白幔呼啦一鼓。何妈脚边那摞纸被掀起一张,打着旋儿飞过来——
"啪"。
正糊在她脸上。
齐蕴玉闭着眼,把那张纸从脸上揭下来,没好气地瞥了一眼。
是带字儿的。
竖行,小楷,墨色沉得发乌,纸边受过潮,泛着黄斑。开头几行已经被何妈的剪子铰去了一角,剩下的字她一眼就扫到了底,落在末尾那一行:
须至揭帖者。
再往前,一个名字。
洪……
纸角上还压着半方关防,朱色褪了,一半是汉字,一半是弯弯绕绕的满文。
齐蕴玉捏着那张纸,没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运气在这儿呢。
"别烧了!"
她从条凳上一跃而起,体力一点的身子差点没站稳,扑过去一把按住何妈的手,把那摞纸整个抢进怀里。何妈手里那张刚铰了一半,她也一把夺了过来。
何妈吓得剪子都掉了:"姑娘,姑娘你这是……"
"这纸哪儿来的?"
"捡、捡的呀。"何妈被她瞪得发慌,"今儿出门去办寿衣,我跟那掌柜的说,顺道捎点纸钱。他铺子里没有,倒好心跟我说,几条街外头有家纸店,新近进了一大批旧纸,多得堆不下,门口飘出来的都没人要。我想着老爷爱字儿,就去捡了些……"
纸店。
齐蕴玉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摞。
有的是题本,有的是揭帖,有的是誊黄的旧册子,有的上头还留着一点干透了的朱批。被铰成了铜钱,被踩过脚印,被何妈一张一张投进了火盆。
她手心出了一层汗。
一张洪承畴的揭帖,拿来给她爹当纸钱。她爹到了底下,怕是得先给洪承畴磕个头。
旧纸,多得堆不下,从宫里流出来,进了纸店。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明清两朝内阁大库的档案。北洋政府的历史博物馆穷得发不出薪水,把它们装了八千条麻袋,论斤称,当废纸卖给了纸店,等着化成纸浆,做成还魂纸。
这就是档案史上鼎鼎有名的——
八千麻袋。
被她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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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蕴玉攥着那张揭帖,在灵堂里来回走了三趟。
这八千麻袋可不正是书里讲的,罗雪堂在市面上撞见了流出来的散页,认出来历,一万二千块银元从纸店手里截了回来。后来没过两年,又一万六千块转手出去。
一转手,四倍。
她家眼下欠着多少?房钱、粮店、炭铺、裱画铺,七七八八加起来,六百八十块大洋。
七天。七天之内去哪儿弄六百八十块?
就在这儿了。
她猛地刹住脚,回身一把拉起何妈。
"何妈!你跟我走。"
"走?上哪儿去?"
"院里不是有辆车吗?明儿出殡拉棺材的那辆,套上!你带我去那家纸店!"
何妈让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还攥着半张没铰完的纸钱,一脸茫然:"这黑灯瞎火的……小姐,是纸钱不够?明儿我再去捡就是了……"
"不够!不够!"
齐蕴玉心想,可不是不够么。
那是八千麻袋。
八千麻袋的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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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是赁来的,车把式天黑就回家了。好在何妈是乡下出来的,骡子还认得她,套车套得磕磕绊绊,到底套上了。
就是眼神不好。出门头一下就蹭了门框,过第二个胡同又差点轧上人家的狗。狗追着车屁股骂了半条街。
齐蕴玉坐在车板上,一手扶着车帮,一手捂着怀里那摞纸,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体力一点。她咬着牙想,等她有钱了,头一件事,雇个会赶车的。
车拐出胡同口,前头的黑影里忽然闪出个人来。
骡子一惊,前蹄一扬。何妈"哎哟"一声勒住缰绳。
"喂!丫头。"
那人站在路当中,没让。一只手拎着鸟笼子,另一只手叉着腰,辫子垂在胸前,铜坠子在月光底下一闪。
"大半夜的,赶着车,上哪儿去?"
庆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辆车,车上的何妈,车上的齐蕴玉,还有她怀里鼓鼓囊囊抱着的那一大摞。
笑了一下。那半个梨涡又出来了,这回看着不像好意。
"白天我刚给你担保,"他说,"这就要跑?"
笼子里的八哥也醒了,跟着叫:"跑!跑!"
齐蕴玉刚被吓了一跳,心还在腔子里乱撞,脑子却先转了过来。
对啊。
她身上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就算现在去了纸店,又能怎么样?在门口捡几张飘出来的散页,还是跟掌柜的说"八千麻袋我全要了,钱先欠着"?人家不拿扫帚把她打出来就算客气。
再说,她一个刚死了爹的丫头片子,跑去找罗雪堂,怎么找,她连罗家宅门打哪儿开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琉璃厂的地头蛇,半条街的房东,白天一句话就让一屋子债主散了。庆霄这样的人,认识的人多,路子也野。
找买家,他去。牵线搭桥,她来。她不用掏本钱,只挣一份居间。
她打定了主意,往车帮上一趴,仰起脸冲庆霄笑。
刘海底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庆爷,"她嗓子甜得发腻,"您认识罗雪堂么?"
庆霄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罗雪堂?"他愣了愣。
齐蕴玉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没听说过,不死心,又补了一句:
"那个……王观堂也行。"
她眨眨眼。
"我想跟他们,做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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