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一世：故园 天下已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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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年，春。
花信一夜未眠。她坐在止园的桂树下，从黄昏坐到夜半。她感觉到了。这一世灵息的圆满到了九成九，像一轮月亮将圆未圆。而就在今夜，月上中天的时候，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像一块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震了一下。
混沌之音。
花信睁开眼。夜风穿园而过，满树桂花无风自落，落了满肩。
她抬起头，望着建邺城的万家灯火，望着江北沉沉的夜色，望着这一方她守了二十三年的世界。
快了。她想。
这一世快尽了。
花信辞归会稽，是二十二年的秋天。
辞行的理由冠冕：年迈，思归。
岑潜不许，章奏留中三次，第四次，她只留了一封信在案上，人已经上了船。信里一句话：「天下已定，灶下无薪可添，我回书院看花。」
岑潜拿着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批了准，附了八个字：岁奉千金，聊供弦歌。
回到东山，书院已经不是旧模样。岑潜重修过它，斋舍翻新了三进，山门外立着那块「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碑。只有止园还是旧的，老桂树还在，比从前更老了。
她仍住止园，每日理琴，看花，教两三个蒙童认字。日子慢得像山间的溪。
故人是这半年里，一个一个见完的，或者说，一个一个告过别的。
小满来得最勤。当年的乞儿如今是建邺城里有头脸的长史，成了家，娶的是个船娘，泼辣爽利。去年腊月他携妻儿回会稽祭祖，领着四岁的儿子来止园磕头。小家伙不怕生，缠着她问东问西，临走时揪着一枝桂花不放。小满讪讪的：「这孩子，跟花先生亲。」
花信把桂花给孩子插在小包袱上，说：「带着罢，来年还开。」
小满笑着应了。他不知道，这是先生给他的最后一枝花。
谢瞻是五年前走的。
走的那年冬天，老山长已经九十一岁，糊涂了，认不得人。花信去看他，他躺在暖阁里，忽然睁开眼，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花先生。」
她应了一声，坐到榻边。
谢瞻看了她很久，说：「先生来东山，十七年了吧。老朽看了一辈子人，自诩看人极准。谢家那些子弟，桓家那些儿郎，岑潜，裴沛，老朽都看透了。只有先生，老朽看了十七年，看不透。」
花信替他掖了掖被角：「山长想多了。我不过是吴郡花氏的女儿。」
「是么。」谢瞻笑了一下，没再问。
老山长阖上眼，像是睡着了。半晌，他又说了一句：「看不透也好。这世道，看得透的人，都活不痛快。」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三日后，谢瞻卒，葬在东山南麓，面朝着书院的山门。
年年上巳的花，是这半年里最要紧的功课。
和约定局那年起，她年年上巳摘一枝花，封入木匣，托互市的商船带过江。第一年是山茶，第二年海棠，有一年折了桂。商人们抢这份差事，带一次花，够吃三年。
今年二月末，她又去了渡口。
花是山茶。她亲手剪的，亲手封的匣。船主接了，照例问：「女史，今年带句什么话？」
往年她带的是那句：花开有期，江上年年。勿念，勿战。
「今年，」花信说，「不带话了。」
船主一愣。年年有话，今年忽然没有了。他不敢多问，收匣入舱。
花信在渡口站了很久。江北岸，赤色的连营望不到边。她望着那片赤色，心里想：最后一枝了。
这些年她赠的不是花，是锁，锁住江北那头凶兽的戾气。往后她不在了，锁就断了。断之后会怎样，她看不见，也管不了——她能做的都做了，二十三年，一件一件，做完了。
二月廿九，岑潜来了。
宰相轻车简从，只带了小满，渡江来会稽看她。
师生二人在止园的老桂树下坐了一下午。他说朝中的事，说今年的漕运，说北边互市又添了两处口岸；她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些小事：你夜里还咳不咳，小满的媳妇可有了身孕，你那片海棠，今年开得可好。
岑潜一一答了。答到海棠，他笑了：「开得疯。今年上巳，先生过江来看罢。」
花信说：「好。」
日暮，岑潜起身告辞。她送他到山门外，看着他的车驾下山，拐过竹林，不见了。
他在车里回头望过一次。止园门口，藕色的身影还立在那里，暮色里小小的一点。他放下车帘，心想，上巳再来，带两坛建邺的好酒。
他不知道，方才山门外那一揖，就是永别。
三月将尽，上巳将近。
花信开始收拾东西。琴谱装箱，赠书院，箱底压一张字条给小满：「弦要常调，人要常新。」给建邺去了一封信，只有一句：「上巳将近，花期如旧。」
做完这些，她在老桂树下坐了一整夜。
人间的二十三年，像一局下完的棋。该收的子，都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一世：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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