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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世:裴沛北还 然后我挥师 ...

  •   裴沛离开会稽那日,下着雨。

      他没有走正门。天未亮,他一骑出城,绕到东山后道,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勒住马。

      山下,书院还笼在晨雾里,西偏止园的瓦檐上积着雨,老桂树湿漉漉的,绿得发黑。

      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个时辰。

      下山时,他在渡口追上了北去的船。船不是他的。是花信的——她每月初一渡江去采买琴弦,他知道,他查过她所有的行踪。

      船到中流,他让自己的小舟靠上去,一跃而上。

      船家吓得跪了。花信坐在舱内,看见他,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是放下手里的琴谱。

      「裴生。」

      「我今日北还。」裴沛站在舱门口,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来辞行。」

      「一路顺风。」

      「没有别的话?」

      「没有。」

      裴沛笑了一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舱口坐下来,也不管一身水。

      「花信,」他说,「我同你说几句话,你听不听随你。」

      舱外雨声哗哗。花信没有答,他便自己说下去。

      「我爹要反。这事满朝都知道,我北还,是去帮他打仗。打赢了,这江山换个姓。」他看着她,「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的杀性。可你信不信,我去了北边,不出三年,北境十三州姓裴沛,不姓裴烈。」

      「然后呢?」花信问。

      「然后,」裴沛凑近了些,一字一字地说,「然后我挥师过江。到那一日,天下没有人再拦得住我。我再来娶你一次。到那时你不应,也由不得你。」

      舱内很静。雨敲着船篷,一声一声。

      花信抬起眼:「裴沛,你听见自己说的话了么。你之前说你心悦我。心悦一个人,是要她怕到不得不应么?」

      裴沛怔了怔。

      「我没有要你怕。」他皱眉,「我要你……」

      要什么,他说不出来。要她心甘情愿。可心甘情愿这四个字,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爹教他的是,想要的东西,去拿;拿不到,去抢;抢不到,连拿不到的资格一起毁掉。

      「罢了。」他站起身,「你在船上,我不逼你。」

      他走到舱口,掀帘,雨气灌进来。他停住,背对着她:

      「那个灶下人。我留了一双眼睛在书院。他若安分读书,我不动他。他若敢往你身边多走一步——」

      「裴沛。」花信打断他。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与他并肩看江上的雨。她身上的香混着雨气,清清淡淡的,是桂。

      「你记住一句话。」她说,「你在北边做你的事。你做什么,是你的命数,我拦不住。可你记住:刀是刀,人是人。你今日杀的人,十年后会变成杀你的刀。好自为之。」

      裴沛侧头看她。

      她望着江面,侧脸在雨光里白得像瓷。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手抬到一半,收回去了。

      「祭神节那日,」他忽然说,「莲台上落在你裙边的那朵山茶,我袖走了。」

      花信终于侧过脸:「一朵落花。」

      「一朵落花。」裴沛说,「养在水里是养不活的,我收在玉匣里。花信,你落在我手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还。花如此,人也如此。」

      「等我过江。」他说。

      他跃回小舟,红衣在雨幕里一闪,去了。

      北境,檀州大营。

      裴沛见到他爹时,裴烈正在看舆图。北境大都督生得虎背熊腰,一部虬髯,看见独子回来,只抬了抬眼皮:「书院读完了?」

      「读完了。」

      「读出什么了?」

      「读出士族都是废物。」裴沛解下披风,「江东那帮人,清谈能把死的说活,打仗能让活的全死。爹要过江,三年足够。」

      裴烈这才抬头看他,虬髯下的嘴咧开:「好。不愧是我的种。」他扔过一面令牌,「骁骑营,三千人,归你。十日之内,我要看见一支能打的兵。」

      骁骑营是北府的老营,骄兵悍将,油滑刁钻。头一任主将是裴烈的从弟,喝酒摔死了;第二任被兵卒哄走了。裴沛进营第一日,辕门内静悄悄的,三千人列队,队是齐的,眼神都是斜的。

      裴沛没有训话。

      他点卯。卯时三刻,点到一个叫王贵的队主,未到。王贵是裴烈的奶兄弟,昨夜饮酒,迟了一刻。

      裴沛说了一个字:「斩。」

      行刑的都愣住了。监军扑过来劝,说王队主是都督的旧人,杀不得。

      裴沛拔刀,亲手斩的。刀快,血溅上他的靴尖,他低头看了看,把脚在草上蹭了蹭。

      「军中无旧人。」他说,「只有活人,和死人。」

      三千人鸦雀无声。十日后,骁骑营变了一支兵。不是练出来的,是怕出来的。怕也是一种能用的心气,裴沛懂这个。

      一个月后,柔然入寇,掠边三县。裴烈命裴沛出击。

      这一仗打得北境诸侯侧目。裴沛追敌七百里,斩首两千,受降五千。降卒押回营中那夜,监军来问如何安置,裴沛正在灯下擦刀。

      「粮不够。」他说,「坑了。」

      监军的腿肚子转筋:「五千人……将军,杀降不祥,自古……」

      「自古杀降的名将,都活得好好的。」裴沛擦完刀,归鞘,「放了他们,明年还会再来;收编他们,我们没有粮。坑了,柔然十年不敢南下。一笔账,三笔清。」

      五千降卒,一夜坑尽。

      消息传出,北境震怖,朝廷震怒,弹劾的章奏雪片一样飞进京里,又被裴烈一一压下。

      夜里,裴沛独坐大帐。

      帐外是北境的风,呜呜地刮,卷着沙,打在帐幕上。他喝了半坛酒,喝到半夜。

      他想起江南。想起听松堂的松针,想起曲水的羽觞,想起雨里的船舱,想起她说的那句「刀是刀,人是人」。

      想得最多的,偏偏是一条虫。

      五月黄昏,老桂树下,那条从树上吊下来的青虫,和虫跟前那个动弹不得的人。她僵在弦上的手,她抬头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如蒙大赦的光。

      满天下都当花先生是玉像,只有他见过玉像怕虫。

      这个秘密如今跟着他进了北境的风沙,成了他的私产,他时不时翻出来。

      他想,等打完仗过江,见了面,他要拿这个笑她。他连她听了会怎么回嘴都想好了,她会说:怕就是怕,怕还要道理?

      他连这个都惦记着。

      刀是刀,人是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斩过队主,坑过降卒,稳得从来没有抖过。可在船上,这双手抬起来,连碰一碰她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

      他把酒坛摔了。

      帐外亲兵探头:「将军?」

      「滚。」

      亲兵缩回去。裴沛一个人坐在满地碎片里,坐到天亮。天亮时他起身,传令升帐,又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裴将军。没有人知道大帐里碎过一坛酒。

      十月,塞上草枯。

      裴烈传檄天下:清君侧,诛奸臣,奉天讨逆。

      十三州之兵,二十万,誓师南下。

      檄文传至建邺,朝野震动。同日,檄文的副本摆上了东山书院谢瞻的案头,也摆进了止园。

      花信展开檄文,从头看到尾。檄文写得极好,气势磅礴,字字带血,是裴沛的手笔。她看完,把檄文凑到灯上烧了。

      纸灰卷起来,飞出窗外,散在秋风里。

      来了。她想。朱厌出世,天下大兵。这一劫真正的磨,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一世:裴沛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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