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幽冥》天淡淡

21、打又打不听，说又说不过 今日有风，

　　今日有风，柔和微凉。
　　院子里，花鬼阖目倚在摇椅上，一身闲散的养着伤，顺便等一个人。
　　前些日子醉酒的零星片段，近日竟隐约记起几分，不是愉快的记忆，还是趁早忘了好。
　　午后，光影缓缓移过檐角，有物轻飘飘落在花鬼的掌心，花鬼掀了掀眼睫，见掌心里卧着朵红色山茶花，开得浓烈灼艳，像燃着一簇小火。
　　“好看吗？送给你。”
　　花鬼抬眼，翡翠正立在她跟前，他终于露面了。
　　今日他换了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袍，发丝梳得齐整，眉峰敛着，就这么端然立在那里，不笑的时候，特别像......花鬼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谁让你扮成这样的？”
　　“厉温。他说我穿成这样，你不会见到我就打。”
　　“脱了。”
　　“不要。”
　　“那你滚。”
　　“......”
　　翡翠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的抬了抬右手。他指尖灵光一闪，天青长袍转瞬褪成深紫，束起的长发也簌簌散落，垂在肩侧，整个人原地换了个风格。
　　花鬼趁他分神，伸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翡翠捂着发烫的右脸颊，瞪向花鬼。花鬼的眼神冷冽清明，翡翠一瞧便泄了气，敢怒不太敢言。
　　“你......你又打我。”他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
　　花鬼活动了下手腕，他将她害成如今这幅光景，她只是打他两巴掌，便宜死他了。
　　花鬼闭眼躺回摇椅，又将厉温的劝诫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好些遍：此魔不能杀。一来委实打不过，二来芙蕖的事，还需他帮忙。
　　“花鬼？”
　　花鬼懒得理他。
　　“给你的。”
　　“你睁开眼看看，花鬼......”
　　“花鬼......”
　　罢了，还要靠他找芙蕖，总冷着也不是个办法，他不是仇人，是同僚，是同僚。
　　做好一番心理建设，花鬼睁开眼，入眼是一个雕花食盒。她接过掀开，里头是一叠粉白相间的糕点，糕点做成了铃兰花模样，瓣边纹路清晰，十分精致漂亮。
　　“芸牡草做的。”
　　花鬼有些愣神。关于这糕点的回忆，其实是美好的，可越美好，落在如今的境地里，竟是说不出的讽刺和残酷。
　　万余年前，方诸山仙雾缭绕，遍地奇花异草，年少的花鬼，有个小爱好，她喜琢磨这些灵植，会变着法儿将它们或入药制毒，或炼符制器，或做成美食佳酿。做这些东西，既费精力，又耗时间，却能磨炼心性，花鬼对此道乐此不疲。便是如今闲时，她也常研究此道，只是冥府里的植物都带着点鬼气，鼓捣出来的东西时常会吓人一跳。
　　方诸山上万千草木，花鬼都能找到它们的妙用，唯有芸牡草，花鬼拿它束手无策，因此偶有忧思，总觉几分遗憾。
　　翡翠想讨花鬼欢心，便开始研究芸牡草，那草生得泼实，漫山遍野成片成片的长，根白叶粉，整株温软，入不了药，炼不成毒，且风吹便伏，软绵绵，缺灵气，制不了符，修不成器，只嚼在嘴里有丝丝缕缕的凉气，大约只能往糕点上靠。
　　翡翠在糕点这块儿没什么天赋，但人手底下魔多啊，且都超闲的，几个不靠谱的凑在一起，折腾了许久，竟真被他们搞出一款形色、滋味都拔尖的糕点。
　　花鬼初尝时都惊呆了，那浑身带小绒刺的软草，如何能变得这般软糯清甜？她缠着翡翠要学，可那魔答应得爽快，真到动手时，不是水多了就是面少了，失败了几次后，花鬼察觉出不对，她盯着翡翠，看得翡翠心里发毛
　　“你看我做什么？”
　　花鬼道“你不想教我？”
　　翡翠连忙否认，“我自然是想教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从前都是我缠着你，现在你缠着我，好有趣嘛。”
　　哪里有趣了？花鬼还没想明白，翡翠又笑着凑近，道“配方我定然给你，但你要多缠我几次，好不好？”
　　配方暂时没要到，但自此之后，花鬼的书案上时不时会冒出一碟温热的糕点。
　　......
　　境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踏进寻止院时，正撞见花鬼倚在摇椅上慢悠悠吃点心，翡翠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支着下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这魔眼角眉梢都软了，真是没眼瞧。
　　这画面太和谐，境云都忍不住怀疑，他两之间真的有仇吗？
　　花鬼见了境云，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问道“新身体适应得如何？”
　　此前花鬼见境云走路一拐一拐的，便又给他重弄了副新身躯，模样与从前别无两样，只是魂体入身时，依旧冷得彻骨。
　　“劳大人费心，并无不妥。”
　　“嗯，你这身体可是好东西，仔细着些。”
　　“好东西？什么样的好东西？”
　　花鬼嘿嘿一笑，塞给他一个食盒，顺势岔开话头“这也是好东西，好吃的，你尝尝。”
　　她终究没说这身躯的来历。她既不想说，境云也不执着。他看着食盒里铃兰花样式的糕点，拾起一个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亮，不错不错，好吃好吃。
　　境云搬了张圆椅坐到廊下，花鬼问道“近日辛苦你了，关于那越狱的男子，可查出些眉目？”
　　翡翠见他二人并排而坐，自己蹲在石阶上，比那境云矮了一截，心里有些堵得慌，他闷哼一声，纵身跃上屋顶，独自吹风去了。
　　境云抱着食盒，边吃点心边喝茶，吃饱喝足才开始说起正事。
　　封魔地狱，顾名思义，是用来囚禁有入魔倾向的亡魂的。生机之树，有净化魔气之能，以此树为牢，再妥当不过。那越狱的男子，因囚于生机之树第十九层，便被唤做了十九。
　　十九于五千四百多年前被打入封魔地狱，花鬼说他与芙蕖的因缘起于万年之前，吩咐境云去功曹殿查档时，着重翻查十九在万年之前的轮回经历。
　　功曹殿里，鬼曹主白蒙接待了境云，那是个鬼灵精怪的少女，一身彩衣鲜亮晃眼，她左腰上挂着一张鬼脸面具，凶神恶煞的。
　　她一见境云，便不住打听花鬼的近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亏得境云这人性子好耐心也好，两人你来我往的，居然相处得十分融洽。
　　可是......
　　到了档案室内，白蒙盯着案上的册子，忍不住抓挠着头发，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叫“没了，怎么会没了？”
　　境云被她吓了一跳，探过头去瞧，白蒙说这是十九的生死簿，里头记载了他的前尘往事。可那册子上如今一片空白，白蒙不死心，哗哗翻了好几页，页页空白。
　　她抬眼看向境云，泪眼汪汪的，道“谁这么缺德，把字全抹了？”
　　“......那现在怎么办？”境云问。
　　白蒙想了想，问“你身上可有十九的东西？”
　　“有的。”境云打开随身储物袋，从里头掏出奉缘之花，正要将之递给白蒙，哪知白蒙只瞥了那花一眼，便纵身蹦上了房梁，她蹲在梁上，指尖发颤，指着奉缘之花，问“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好奇怪，大家怎么都怕这朵花儿？
　　先前神荼初见此花，激动之下将境云连人带花一起扇飞了。还有白无常谢必安，那家伙见到这花儿居然跳窗，落荒而逃。
　　“奉缘之花。”境云老老实实回答。
　　白蒙一愣，随即喊道“你养这东西，你疯了吗？”
　　“不是我养的，是十九养的。”
　　“快收起来......等等。”
　　白蒙一张脸纠结得变了形，挣扎好，半响，才咬着牙跳下房梁。她从境云手里接过奉缘之花，右手拖着白瓷瓶，左手飞快结印，一股灵气自她指尖逸出，没入奉缘之花。
　　片刻后，花瓣轻颤，血色细丝般的灵气自花瓣间四散漾开，如游鱼般窜进浩海如烟海的书册之中。
　　须臾，书架上传来阵阵异动，有书册从天而降，不一会儿就将白蒙淹没，白蒙从书堆里爬出来，将手里的奉缘之花扔给境云，道“快收起来。”
　　境云乖乖照做，顺便嘟囔了一句“有这么可怕吗？”
　　白蒙随手拾起一本掉落的的书册，塞给境云，道“看一眼就神魂激荡，还不可怕吗？”
　　“你要是想成仙，趁早把这玩意儿扔了，真要沾上因果，小心身死道消。”
　　白蒙一边催促境云看书，一边解释“十九的生死簿没了，只能从与他相关的人那里倒查了。”
　　他二人废寝忘食，将堆成山的书册翻了个遍，零零碎碎的故事看得脑壳痛，最终也没寻到半条有用的线索。
　　白蒙没能完成花鬼交代的事，心里十分自责惶恐，她原是打算随境云一同向花鬼复命，临了却只敢趴着殿门，眼巴巴看着境云独自离去。
　　花鬼听境云说完，有一瞬的沉默。
　　翡翠突然飘下来，他站在花鬼跟前，道“你想去无尽山？”
　　花鬼抬眸看他，道“你的魔气化伞，可以隔绝日光，你与我同去。”
　　“那地方我不喜欢，我不去。”顿了顿，翡翠又道“你也不要去。”
　　花鬼冷笑一声，道“凭什么？我偏要去。”
　　“你……”
　　“酆都帝君请你来，不是当摆设的，你若不听话，冥界不欢迎魔物。”
　　眼瞧着两人像是要打架，境云连忙打岔“无尽山是什么地方？”
　　花鬼看向境云，缓了缓语气才道“是鸿蒙本源之地，万物生灭归寂之所。此地混沌元气聚集，山中有雾，雾中有界，入界可穿梭时空。有奉缘之花指引，我们可以窥一窥十九的前尘往事。”
　　翡翠在旁插话“酆都帝君只是让你捉逃犯，没有让你非要了解他。”
　　花鬼反驳“不了解他，茫茫天地，要去哪里寻人。若让芙蕖先找到他，万一出了差错，你陪我一个师姐吗？”
　　“我......你......”翡翠脸色涨得通红，一时语塞，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