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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功曹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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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曹府邸,寻止苑深处,花鬼寝殿中,残酒混着熏香,在垂落的纱帐间悠悠漫开。
花鬼睫羽轻颤,幽幽转醒,只觉头脑如遭重击,四肢酸软如绵,她蹙眉暗忖,那桂花幽的后劲怎这么霸道,待闲时,酒方还需调改。
“大人,醒了吗?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花鬼揉着额角循声望去,境云坐在不远的窗下,此刻正起身向她走来。
“你怎么回来了?”
境云愣了愣,叹道“说来话长。”
花鬼欲撑身坐起,后背倏然刺疼如刃刮过,迫使她重重跌回软榻,她晃了晃脑袋,哑声道“说来话长便日后再说,你先给我弄碗醒酒汤来。”
“此事得立刻说,不说不行。”境云将枕头叠高,小心扶着花鬼靠稳,才继续道“大人,你的酒早醒了。只是后背有伤,需得小心些,莫要挣裂了伤口。”
伤?她与师姐好好喝着酒,怎么会受伤?
见花鬼满脸困惑,境云试探问道“大人不记得了?”末了低声咕哝了一句“莫不是醉得断了片?”
花鬼斜睨了他一眼,见他面上难得带了几分愁容,缓了语气问道“发生何事了?且说来我听听。”
境云将圆椅挪至塌边,略一思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起初境云说到神荼遣他干了许多危险的活计,花鬼当故事听着,心中还有些幸灾乐祸,后来他又说神荼遣他送信,途中他偶遇了奉缘之花......
什么?他说什么?花鬼耷拉的脑袋倏然抬起,她转动脖子看向境云,心想,这人轻描淡写的,说的话怎么这么吓鬼;最后境云又说起花鬼醉酒与翡翠一起砸了太阴宫......
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花鬼抿嘴皱眉看向半空,她十分怀疑自己正在做梦,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最了解自己了,她才不可能这么冲动,砸了太阴宫的人一定不是她。
可后背好疼,万一这都是真的,花鬼真的想去死一死了。
而且,境云的故事怎么不连贯,花鬼问他“你为何会出现在太阴宫?你怎么不说?”
境云喉结微动,抬手抚了抚鼻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神荼大人言,封魔地狱十九层的囚犯附于奉缘之花,随我与谛听脱出地狱,现下不知所踪。此事涉及奉缘之花与魔种,兹事体大,他需上报酆都帝君,便将我和那朵奉缘之花一起带到了太阴宫。”
“酆都帝君听罢前因后果,便将我扣下了,帝君还说我是殿下的人,犯了错要找殿下担责。”
“其后,帝君又召来魔王翡翠,再后来.......”
花鬼抬手,境云闭嘴,接着便是她砸了太阴宫,她认,不用他再说第二遍了。
“我昏后如何回的功曹府?还有 .......”花鬼囔囔问道“酆都帝君瞧着脸色如何?”
境云想了想昨日场景,语气有几分微妙。
昨日,楚江王厉温抱着受伤晕厥的花鬼,跪在太阴宫废墟,向酆都帝君请罪,酆都帝君看着自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家,一脸痛色,境云见他叹了好大一口气,才道“起身,先带花鬼去治伤,旁的日后再议。”
厉温谢过恩,正要带花鬼离去,魔王翡翠却挡在他面前,他抬手指了指人事不省的花鬼,理所应当道“还给我。”
厉温紧了紧怀里的人,冷笑一声“你是花鬼什么人,凭什么给你?”
翡翠摸了摸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却格外欠揍的笑,“我与花鬼是什么关系,何必与外人道。”
“你......”厉温血气上涌,似要发作,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冷静下来,他嗤笑一声,字字扎心“魔物终究是魔物,也就只会逞口舌之利。你要真有本事,让花鬼嫁给你啊。瞧,你也清楚,永不可能。”顿了顿,似不解气,复又强调了一遍,”绝无可能。“
翡翠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伸手便要去抢人,厉温自不让他,两人在废墟之上你追我赶,闹得不可开交。
“够了。”酆都帝君忍无可忍不需再忍,当他太阴宫是什么地方,由得他们这么胡闹撒野。
酆都帝君抬手,威压骤然落下将两人镇压在废墟里,至于花鬼,则被他随手扔给了一旁看戏的境云。酆都帝君很生气,境云瞧他吹胡子瞪眼朝他吼了一句“你来抱!”
就这样,境云在两道刺人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将花鬼抱回了功曹府邸。
“他二人正在院外,大人要见吗?”境云问。
花鬼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一事,问“你送我回来时,可有见到一个女子?”
境云点头,“大人可是问芙蕖?”
“嗯,她在哪里?”
境云觉得今日的鼻尖真痒,忍不住又抚了抚,才道“芙蕖帮大人上完药,问我发生了何事,我瞧她对你关切,又不是外人,便将近日的事都与她说了,她听完,脸色不太好,匆匆离开了。”
花鬼靠着软枕,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向境云,心想,他变狡猾了,他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是铺垫,他不得不说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只有芙蕖。
完蛋了,芙蕖不会在什么地方悄悄死掉吧?换做从前这绝无可能,但眼下这情况,可不好说了......不过一夜光景,事情怎就乱成这般地步?花鬼觉得喉间痒痒的,有点想要吐血。
境云才刚将事情说完,厉温掐着时辰推门而入,瞧他二人似有悄悄话要说,境云十分识相的退出了房间。
天色已晚,境云还约了白无常喝酒,此时也该动身出门了。刚走至寻止苑前院,他瞥见魔王翡翠站在院中,正无所事事的祸害花鬼养的一棵杏树。见到境云,他一把扔了手里的枝叶,几步凑上前,急急问“花鬼她醒了吗?她的伤重不重?”
他自己打的,他心里没数吗?境云不答反问“你何不自己去看?”
翡翠一怔,哼道“不说就不说,你和厉温一样讨厌。”
说罢,蹲到墙角,拨弄地上的石子去了。
境云摇头失笑,心想这魔王怎么孩子心性,当下不再理他,抬步出门赴约去了。
功曹府往东,有个鬼镇,称作骨语,暮色渐沉,街道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鬼镇中心,新开了家酒楼,称作散灵,听说老板是只仙鹤。
境云推门踏入雅间时,白无常谢必安已斜倚在窗边候着了,他穿一身月白色长袍,长发松松束成高马尾悬在背后,几缕微卷的碎发垂在肩头耳畔,衬得他十分潇洒俊逸,他笑着将境云上下扫了一圈,开口便是打趣”不错,不错,十分的人模狗样。“
境云落座,顺着他的话玩笑道“多谢大人夸奖。”
谢必安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一桌的好酒好菜,道“无事献殷勤。”
境云为他斟酒,陪着笑道“大人明察,我只是好奇,七十五年前,花鬼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必安举起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杯中酒,道“问本人不是更快,何必舍近求远来问我?”
境云心里一阵苦笑,他刚刚才拿这句话堵过魔王翡翠,没想到转头就被谢必安原封不动砸了回来,天道好轮回啊。
谢必安仰头饮了两口酒,喉结微动,继续逗境云,“怎么?不敢?”
心思被戳中,境云的耳尖微微发烫,他慌张举起酒杯掩饰,抿了一口,谁知烈酒入喉,辛辣气直钻鼻腔,他忍不住闷咳了两声。
谢必安挑眉笑了两声,道“其实,七十五前的事算不上什么秘密,大家伙都知道,只是不提罢了。不过嘛......”他话锋一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不过,要了解花鬼大人,七十五年实在太短,怎么也要从一万三千年前说起。”
花鬼竟活了这般久?境云正暗自讶异,又听谢必安道“这事你问我也算问对了人,今日你若请的是我哥哥,这桌酒钱才算白花。”
“大人有门路?”
“自然,我有个至交好友,是六部功曹的天曹主裟弥,他向来是个好奇性子,便是路边的花草低声絮语,他都要凑上去听个分明,何况自己顶头上司的八卦,他又怎会放过。”
境云点头,为谢必安添酒,心道今日这一趟真没白来。
其实,若真要细算,花鬼的故事,该从一万六千七百年前讲起。而说起花鬼,就不得不提一提她的师尊,东岳大帝扶桑。帝君神诞三月二十八,尊号东岳天齐仁圣帝。
所谓,太一混元之炁,虚空无极之尊,禀日月之元精,初成胎息,受乾坤之正炁,乃赋真形,膺天地荣赐,作五岳纲维,判死生书,削灾退厄,轮回造化,天地宽厚。大悲大愿,至圣至慈,太灵苍广,掌管人道,东岳天齐,大生仁圣帝。
在北海之中,有方诸山,山上仙雾缭绕,有座天宫,称作蓬玄天宫,便是东岳大帝的居所。
一万六千七百年前,扶桑帝君养的一株白色风铃花修成了灵体,化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天真可爱,帝君甚喜之,收之为徒,赐名花槐。后帝君弟子记录名册时,笔误少写一木,阴差阳错,唤做了花鬼。
算上花鬼,扶桑帝君一共收了十二位弟子,与花鬼渊源甚深的,一位是她的大师兄,如今的楚江王厉温,一位是她的十一师姐,如今的造化之神芙蕖。
花鬼出身便拜入仙门,根正苗红,又有仙缘,是以自小的志愿便是羽化成仙,为此她敛心定性,日夜勤修仙术不辍,一晃便长到了三千七百岁。
那年出了桩大事。
芙蕖修行圆满,即将登仙。传言天道会为成仙者赐下一道淬体天雷,助其褪去凡骨,成就仙胎,花鬼满心好奇,便趁着芙蕖渡劫那日,悄悄跟去了一处无人的空旷悬崖,她们大约等了五日,终于等来了那道天雷,说是雷劫,其实那雷挺温柔,落下来时裹着灿灿金光,像一团暖融融的火苗。
芙蕖化仙很顺利,天道许了她造化之神。
可变故,就发生在芙蕖成神的一瞬,天地骤然变色,乌云翻涌,轰鸣声自天际传来,响彻云霄。随即,紫雷如雨倾盆而下,尽数劈在芙蕖周身。刚成神的芙蕖仙魂未稳,硬扛了几十道紫雷,生生被劈晕了过去。
眼见芙蕖即将身死道消,花鬼冲了上去,她挡在芙蕖身前。可她那时还太小太弱,不过三道紫雷,就被劈回了原型,好在那紫雷似有灵智,察觉自己劈错了人,立时收了势头,悄无声息散了。
一阵风卷过,孱弱的白色风铃花随风飘远,不知飘了多久,最终流落到了魔渊,魔物的地盘。
一朵带着清冽仙气的纯白之花,落入魔渊,无异于羊入虎口,立时引来了魔物的争抢。
可花鬼命不该绝,素来冷眼旁观、从不救人的魔王翡翠,只遥遥瞧了白花一眼,就将她据为己有,他将白花养在了魔宫,他的宫殿,他一人的宫殿,晚露宫。
他对那朵花,当真尽心,寻得仙露,日夜精心养护。足足养了五百年,待花鬼身上紫雷天罚之味褪尽,她才又能化作人形。
翡翠见了花鬼真容,一见倾心,要娶她为魔后,救命恩人转眼要坏她修行,吓得花鬼连夜打包,逃回了蓬玄天宫。
正所谓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翡翠只花了五十年,便找到了他的小魔后。他凭着救命之恩,死皮赖脸地留在了蓬玄天宫,这一赖,便是三千年。
三千年又如何呢!还是没追到花鬼,可他半点不急,仿佛只要能守在花鬼身边,便足够圆满,他如此痴情,反衬得花鬼十分无情。
花鬼其实也烦,那魔物待她太好,可她修的是仙途,那份好是她永远都回报不了的,她赶了那厮好多次,可那厮惯会装可怜,话说绝了,他还会掉眼泪,实在狡诈。
翡翠似乎坚信死皮赖脸能抱得美人归,可他手底下那群魔物,却有点看不得他们家魔王如此低声下气,几个不靠谱的的家伙合计了一个不靠谱的昏招,下药。
谁知中途出了岔子,花鬼走错了房,撞进了厉温的屋子,魔药在屋里氤氲散开,满室说不清的燥热绮丽,偏生这两人都没什么世俗的欲望,只莫名其妙地对着喝了半宿凉茶。
翡翠听说这事,天都塌了。
第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在花鬼的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魔物的占有欲,与一丝他藏了许久的妄念,他强吻了花鬼。
这可把花鬼吓坏了,花鬼的师兄师姐师尊闻讯,齐齐回家,聚在一起,个个忧心忡忡,家里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要被魔王拐跑了呢,不行,绝对不行。这几个不靠谱的聚在一起,商量出了一个更不靠谱的主意,他们决定将计就计,办一场假的婚礼,将花鬼许给厉温。
厉温本来是不肯的,他是天道选定的东岳神使,东岳大帝虽有十二个弟子,却只有他有资格分担东岳大帝的神格,代他掌管人道。此事稍有差池,也许会毁了他的神格。但他架不住一堆可爱的师弟师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求他。
蓬玄天宫挂上了喜庆的红绸,漫天红色刺痛了翡翠的眼,导致他干了一件丧心病狂的坏事。
说起这件坏事,便要说一说魔渊的来历。
天地初开便有魔气,可魔气侵体伤人,尤其人族孱弱,更受不住,这便导致人族寿命极短,人间遍布怨灵恶鬼,乱成一团。因此仙神齐聚,在北海之北,北荒之中,设下一座吸引魔气的法阵,法阵名为天殇,天殇法阵金光粼粼,将天地间的魔气尽数吸尽,困于此方地界。大量魔气萦绕不散,导致此地终年昏暗,不见天日。日积月累,氤氲的魔气孕育出了魔物一族,北荒自此有名,唤作魔渊。
魔渊深处,天殇法阵金光一闪一闪,不如当年威风凛凛,可即便如此,寻常魔物也不敢靠近半分,但这不包括魔王翡翠。
他孤身闯入天殇法阵,自阵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颗浑圆漆黑的珠子,珠子取出的刹那,天殇法阵金光大盛,灿灿金光逼退了翡翠,可翡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拿走的,是天殇法阵这千万年来吸取的魔气精华。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天殇压制这么多年,这玩意戾气冲天遇光便暴走。暴走之时,能将周遭一切吞噬殆尽,魂飞魄散还能留个渣,这玩意儿是连渣都不给剩。
翡翠的想法天真得可怕,他要将这颗珠子封印进花鬼体内。如此,她便再也见不了光,见不了光,她便只能躲入终年不见天日的魔渊。
有他陪着花鬼,他不会让她寂寞的。
他行动果决,取出魔珠的第二日,便将珠子封进了花鬼体内,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魔气沾身,花鬼的仙途被彻底毁了。
东岳大帝献祭了一身功德,念着翡翠对花鬼的救命之人,只将他打了个半死。至此,翡翠陷入了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沉睡。
而花鬼虽无缘仙途,却以自身封印魔珠,算是无上的大功德,天道敕封她为冥界总曹主,授了鬼神之职。虽保住了一条命,到底还是不见天日。
八千多年,转瞬即逝。
花鬼和一个鬼神明幽看对了眼,两人相识不过短短三年,便成了亲。情爱这种东西便是这么的不讲道理,翡翠千求万求变着法儿的求,花鬼不爱便是不爱。可同样一个人,明幽想要明幽得到,花鬼的真心他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不知是不是花鬼大婚,刺激了沉睡的魔王,翡翠醒了。可大约是见生米已煮成熟饭,这次他倒安分,乖乖待在魔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见了都以为他已死心。
可他们低估了翡翠的执着,花鬼不嫁他,他都能守着她三千年,若非变故,万万年他都能守下去。她嫁人了又如何,抢过来便又是他的了。
可翡翠的脑子,似乎总是不太好使,他思来想去,只琢磨出个馊主意。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将太阳神君诓进了冥府,他本想来一个英雄救美,顺势将花鬼掳走。可太阳神光一照,首先遭殃的便是花鬼,花鬼体内魔珠骤然苏醒,魔气肆虐翻涌而出,瞬间便将花鬼吞噬。
明幽爱妻心切,哪顾得了许多,以身躯覆上花鬼,想为她遮去光照,可魔气无情,第一个杀的便是明幽。
花鬼活了,明幽死了,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翡翠救过花鬼又如何呢?一命抵一命,他在花鬼跟前原有一张免死金牌,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后来翡翠被酆都帝君踢回魔渊,冥界四周设下了对魔物的无上禁制,翡翠他再也见不到花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