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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波 天像漏了一 ...

  •   天像漏了一般,雨珠一滴一滴地往下砸,夜晚就在暴雨和雷声里压抑地降临了。
      云沉甸甸地压下来,总叫人觉得喘不过气。便利店门前的灯像老人家的眼睛一样污浊,昏黄的,亮了也仿佛没亮,萧铭御蹲那里打了个喷嚏,但没有纸,也不好意思去和便利店里的爷爷要,只能抽抽鼻子,又继续缩在角落里蹲着。
      他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应该是在发烧。大概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吧,昨晚身体实在扛不住,晕倒在了路边,被好心人送去了医院输液——但他身上没钱,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就自己拔了针,溜出来跑走了。
      本来就没好透,早上输了点液才退烧,现在又淋雨了,烧起来也不奇怪。
      被赶出家门这事儿他早有预料,但竟然连个理由都没有,好像只是叔叔心情不好了,所以要赶他走,因而这事儿对他来说发生得确实有点突然。他抽了抽鼻子,抱着膝盖把自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等着雨停,然后继续去找工作,想办法把肚子填一填。
      袜子湿了,风一吹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角落往上爬,萧铭御只好两手各自抓住自己两边的脚踝,让自己暖和一点。
      现在大概是晚上七八点,所以整座城市都亮着,却因为这场忽如其来的暴雨变得灰蒙蒙的。模糊的天际线隐藏在一幢幢灯火通明的高楼里,往近处看是一条条高架路,每一辆车都在慢慢地向前蠕动,灯在雨里也有了形状,却照的不远,仿佛被束缚其中。
      水滴从楼上落下来砸在雨棚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滚雷的巨响中微不足道,但萧铭御听得很清楚,一二三四地在心里数着,因为没别的事可做。
      “一提抽纸,谢谢老板。”
      他转动眼珠,又慢慢抬头,让视线落在说话的男人身上——二十岁左右吧,穿着白色的带帽卫衣和一条黑色不过膝的短裤,脚下是一双小白鞋,昨天就是他背着自己去的医院。
      男人衣服都没换,只是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大伞,他付了钱就噔噔地走出门去,好像很急,撑开伞抬脚就走,毫无畏惧地闯进雨帘里,果决而坚定。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嗒、嗒、嗒”地砸在伞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萧铭御有些心慌,期待他认出自己,又害怕他认出自己。他眼眶有些发热,看着男人进来又出去,很是焦灼。他想求男人给自己买一点吃的,但不知道是疲惫还是什么,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只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
      男人消失在了拐角,离开了他的视野。萧铭御的手悬在空中,被冷冰冰的雨打得有些疼。他忽然想哭,又不知道能哭给谁看,就只能把手缩回来,闭上眼,抱着自己继续等雨停。
      “我还是忍不住,我真服了真服了,多管闲事。”
      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萧铭御意识模糊地抬起头,对上了男人颇为烦躁的视线。
      “啧,还在烧。”男人把伞丢在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拉好拉链,“带你去医院输液你还给我拔了跑了,我就闲的给你多管闲事,你跑跑跑跑什么,那么想死是吗?你再烧下去脑子要坏的知不知道?”
      “我没钱。”萧铭御本来就头晕,被他骂了一通更是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冒了这么一句。
      “你没……活该你离家出走,活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离家出走,吃苦了吧。张嘴先把药吃了,然后说你家在哪,我打车送你回去——给你家人好好道歉听到没,你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你家里人找的有多急,别这么不懂事行不行,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他们不要我了。”
      男人像是挨了一棒槌,忽然噎住:“你——”
      萧铭御被莫名其妙教育了一通,本来就不舒服,现在更是烦躁,就没有吃他喂过来的药,而是别过脸去,轻轻把人推开了。
      能活就活,死了也行,烧成傻子就烧成傻子,浑浑噩噩地死掉也比意识清醒地离开要好。他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先入为主地觉得他是小孩子发脾气要离家出走,然后好为人师地给他骂一顿,指导他应该怎么做,弄得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委屈还是该生气,或许都有。
      想反驳么,又没有力气,想哭么,身体的水分又不够,眼眶就这样干涩地一直发热。
      “我……是我的错,对不起。”
      萧铭御愣了一下。
      “先把药吃了,就消炎药,你先吃。”男人单膝跪地,把药喂到了他嘴边,又拧开了一瓶水递上来,让他慢慢地把胶囊送了下去。
      接着,男人抓着他的一只手环过自己脖子,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膝盖,把人背在了背上:“抓紧。”
      整个人一下子升高,萧铭御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头骨里来回晃荡,他一阵晕眩,皱了皱眉头,无力地环住了男人的脖颈,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间的位置。
      这是个beta,身上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都没有——消毒药水的味道更重些。
      好瘦,硌得慌。
      “不用,我能——”萧铭御挣扎了一下,他总觉得男人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吃力。
      “别动。我背着你吧,发烧了没力气我知道。你要是还能走早自己跑了。”
      接着,男人自然地拉过那只行李箱,二十四寸的大小,却好像没装什么东西,里面的东西摇来晃去撞击着四周,哐当作响:“你还有力气抓紧我吗?”
      萧铭御一直盯着地上的水纹,看着自己被扯得稀碎的影子,轻轻应了一声。
      “啧,我想想怎么拿伞。”男人单手托住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搭在箱子的提杆上。
      “我拿吧。”萧铭御从没觉得这三个字的发音如此困难,他嘴唇还在发木,上下两瓣连在一块儿,用了点力才勉强扯开。而那声音出来的时候太哑了,唯唯诺诺的像一团湿哒哒的棉花——丢人,比哭了还丢人。
      “你可以吗?”
      “可以。”他说着,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那把伞,环着男人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臂当支点,靠在了上面,架在自己肩膀上,这样能省点力。伞骨有点冰,贴上自己他忽然就觉得有点冷了,浑身上下触电般的一颤,打了个喷嚏:“会淋到你吗?”
      “没关系的,几步路。你先和我回家好吧,医院离这里太远了。我叫叶银啸,你……算了,你随便怎么称呼都行。”叶银啸好像没什么底气,话说到最后声音飘了个十万八千里。
      话是这样说,萧铭御还是移动了一下伞的位置,朝前倾了一些。
      叶银啸感受到了那笼罩下来的阴翳,他浑身一颤,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走吧,我们快点回去。”
      萧铭御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想说对不起,但声音被寒意压在喉咙里,他上下牙还在打架,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只是犹豫,过了一会儿才看着他慢慢地走下台阶去,一点一点地在雨里往前挪。
      没之前那么急切了,每一步都很稳,踩进水洼只会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波纹。
      他很想告诉这个男人其实不用给自己药,不用送自己去医院,也不用带自己回家,给一口吃的——一个包子或者一个馒头就好了,剩下的都与对方无关。因为自己已经十七岁了,马上会分化,只要扛过这两年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萧铭御冷的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闭着嘴,从喉咙里闷出一声轻轻的哼声,然后闭上了眼。他浑身上下都没力气,后知后觉自己很是可笑,因为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老板会要他工作,只能靠别人施舍度日。
      好冷,风一吹过来萧铭御又打了一个寒颤。他冷的要发疯,整个人抖得不行,只好抬手将卫衣的拉链拉倒头,让领子立起来,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那层薄薄的布料里。
      衣服上是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气味,朴实而干净,和叔叔家带花香的洗衣液完全不同,但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比后者让人舒服多了,他没忍住多吸了两口。
      叶银啸不会开启没有后文的话题,于是两个人之间只有沉默。萧铭御发觉这人好像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健谈,他看了一眼头顶的伞,一直在等这人多问自己些什么,比方说为什么家人不要他了,是不是他不听话或者做错了什么。
      然后他就可以理所应当地说出自己“弃子”的身份,然后给叶银啸做出承诺,说自己会的很多,不会给他添麻烦,只要给他口吃的就行,等到分化成年就会马上离开,自己去赚钱谋生,等找到工作了,会一笔一笔还清这两年欠下抚养费。
      然而叶银啸什么都没说,不紧不慢地背着他,让一把黑色的伞遮断他头顶所有的雨。天像漏了一样让水滴一颗一颗地往下坠,砸在伞面上砰砰砰地响,萧铭御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世界那么大,可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手里的这把伞,也只有自己紧紧地把他抓住,才有机会将伞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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